数日后,日子进入腊月,民间已经杀了年猪腌上腊肉,集市上采办年货之人也格外多,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与这喜气洋洋相匹配的,是民间传得沸沸扬扬的稀奇事——靖远侯府那位快要死了的二郎君,因为冲喜,果真冲活过来了!
“我那日看见他们一同逛街呢。”
“我也是,我听说他们已经结伴去酒肆吃饭了。”
“我还听说他们明日要去城门口为离京的沛王送行!”
“啧啧,你听谁说的?”
“我二舅家的姨奶奶的三媳妇的手帕交在侯府帮工,她说的。”
“……”
事实的确如此,盼着冯喻安早些死翘翘的太子怎么也没料到,那么愚昧的叫人难以相信的法子居然就真的见了效。
他听闻消息后,又砸了个书房。
冯喻安停了伤身药,又开始进补药,虽说不能立竿见影,但身上那身病气总算是脱去大半。
随侍的青禾拾安最高兴,每日盯着小厨房做各种营养的膳食,不仅要好吃,还要好看,但凡不是色香味俱全不能让他家郎君多用一碗饭,就要扣厨娘的钱,气得厨娘叉腰大骂,放狠话说明日就撂挑子回家去!
为了刺激太子,冯喻安稍好一些,就开始携夫人出去招摇了。
今日去逛个集市,明日去品个美食,刚开始还有人说他这是回光返照,一连十日过去,这人不仅没有濒死的迹象,气色还越发好了!
阖府欢庆,下人们四处显摆。
但在这边进展顺利喜气洋洋之时,沛王那边却已收拾妥当,准备出发离京了。
寒冬腊月,阖家团圆时,沛王却要远赴他乡,都说生在帝王家是福,但福不福的,实则全看人想要的是什么。
作为好友,冯二郎君自然携妻相送。
今年的气候格外冷,即便没下雪,西北冷风也刮得脸生疼。
孟绾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冯喻安的青梅竹马——谢兰漪,如今的沛王妃。
谢兰漪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一汪清水,不是浅浅的一溪,而是清澈透明,却又远比所见要深沉。
谢兰漪盯着孟绾认真看了好久,笑着点头:“挺好。”
简单两个字,像没有说完,却又不知还能说什么。
冯喻安和沛王在大家面前动情演绎了一把兄弟情深,此生再难相见的分别戏码,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眼里全是暗语。
沛王还比冯喻安更多了层心眼,王妃将告别的话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将人护送回马车里去了。
留他二人对暗号之时,孟绾前去队伍里头找到混成沛王府仆人的孟衡。
一见到人,她的心就忍不住发凉,经此一别,能否再见,真是未知。
谢兰漪是个妙人,大概沛王什么都与她说,她刚发现那边姐弟二人见了面,立即让人腾了一辆马车给二人作别。
平日坚强得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孟绾终于忍不住落了泪。
“阿姊,我不想离开你,你别把我送走好不好?”孟衡见阿姊都哭了,终于憋不住,一张口就成了泪人。
看得孟绾莫名来气:“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然后伸手替他抹眼泪。
孟衡才不管,师父走了,阿姊也不要他了,他要跟着一群陌生人去陌生的地方,还不让他哭,凭什么?
“阿姊……我不想走,你别赶我走……”
他真是太伤心了,仿佛回到四年前,一夜之间亲人骤然离世之时,那时真是万分太惶恐,好在还有师父和阿姊,但现在……他就要一个人了。
阿姊真是太狠心。
孟绾也心疼,她心尖在发颤,指尖冰凉,但是没办法,他还小,必须好好活下去,留在京城太危险,很容易成为把柄。
“沛王妃是个很好的人,她一定会善待你,”她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针脚粗糙得一看就是她自己亲手缝制的,“你拿着这个,里面装了三百颗糖,你数着,一日一颗,糖果吃完,我就来找你。”
孟衡瞥了眼这丑东西,简直哭笑不得:“阿姊,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拿这个骗我……”
“你也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那你哭哭啼啼做什么?!”孟绾声音一厉,陡然拿出长姐的威势。
孟衡眼泪一收:“……”
孟绾叹气:“你去吧,只要沛王府没事,我就没事,只要我没事,我们就还有见面的机会。别哭了。”
孟衡有片刻的茫然,似懂非懂,但这一句话让他仿佛又有了主心骨,好像自己的命运还是和阿姊联系在了一起,通过沛王府。
“好,”他抹了脸上的眼泪,“我就好好呆在沛王身边,我好好做事,以后也能帮你们。”
孟绾一愣,她真是,低估了这孩子的聪慧了。
这边是真情告别,那边是虚情假意,但后来,康宁赶来了。
她与几人关系都不错,没道理不来送。虽然有段时间恨上了谢兰漪和许崇景,但,人都要走了,该送还是得送。
说完话,浩浩荡荡的车队终于启程,渐行渐远,往北而去。
雪粒子顷刻又开始飘零。
“京城每年都这么多雪吗?”孟绾担心地问,“沛王封地在更北面的常山郡,那里的雪会不会更多,更大?”
“不是,只是今年特别多而已。”
孟绾侧首,发现回答她话的人是康宁。
康宁视线扫过她,落在冯喻安脸上,冷笑一声:“气色果然好多了,没想到民间巫蛊之术这么见效?”
语气里尽是嘲讽。
不待人答话,她已经转身回了自己马车,车夫高高扬起马鞭,两匹骏马载着高傲的女子离开了。
冯喻安孟绾两人对视一眼,也登上了侯府的马车。
不过在外面站了会儿,露在外头的手都有些冻得发红,一上车,冯喻安就塞给孟绾一个暖手的汤婆子,说:“放心,沛王会善待你弟弟的。”
孟绾看向他一愣,点了个头:“多谢。”
由于刚才哭过,孟绾眼尾还泛着红,青白如玉的脸上格外显眼,冯喻安没注意,视线多停留了片刻,孟绾原本已经挪开视线了,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又抬起眼来。
说不出为什么,视线相撞那一刻,对方忽然有些失措的狼狈?
孟绾:“……”
她不傻,其实在感情方面,她还挺敏感。
她只是太理智了而已。
自己长得还不错,朝夕相处之下,对方若是对自己产生点什么情愫,也正常。
孟绾对他,有时候不也有些把持不住么,虽然他那时候还是个病秧子,孟绾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她装作没看见,问:“我们出去晃荡这些日子,消息应该传去东宫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冯喻安垂首,将双手探出去,放在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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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方来回翻面:“你需找个机会,单独出门。”
孟绾盯着他修长净白的双手,不由自主想起那触感,脸上一烫,转开了视线:“好。明日我便自己去逛集市。”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马蹄哒哒声,来人表明来意后,青禾掀开车帘:“郎君,夫人,是康宁县主下的帖子。”
“……”
冯喻安伸手欲接,青禾将手里的帖子转了弯:“给夫人的。”
冯喻安:“……”
“……”孟绾伸手接过,打开看了后,对冯喻安说:“她邀请我,明日去城南洛水祠,上香祈福。”
冯喻安伸手拿信纸。
孟绾问:“什么意思?”
冯喻安看完信,摇摇头:“不知道。”
孟绾:“那我去吗?”
冯喻安摩梭着信纸:“容我思索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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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一早,康宁县主的马车绕了几条街,到侯府门口来接人。
康宁撩开车帘子,露出她一贯矜持但清淡的脸:“就我们两人,两辆马车也不方便说话,走吧,坐我的车。”
当时拾安正驾着侯府马车等在侧门,闻言看向郎君和夫人。
不知是为了气谁,冯喻安非要亲自送孟绾出门,见康宁在下面等着,他还十分贴心地替孟绾将斗篷的系带又紧了紧。
孟绾:“……你激她做什么?”
“我没激她。”
“?”
“你的斗篷系带松了。”
孟绾:“……”
康宁将厚重的车帘啪嗒一声甩下。
“我让拾安跟你一起去,你一定,注意安全。”
孟绾不解:“会有危险吗?”不是说只用勾引一下太子,制造些绯闻即可,怎得突然一副严肃的表情,倒让人有些不安。
“不确定,但谨慎一些,总是没错。”他系好了系带,垂下手,微微垂眸看着眼前人。
孟绾下意识摸了摸被他系成蝴蝶结的带子,目光里依然有些疑惑。
“去吧,有拾安在,别怕。”
昨日他们回来思考过康宁来找她的原因,康宁不喜太子,按理说不会帮太子做事,而且若不出意外,她明年便是正儿八经的太子妃,做什么要帮太子私会别的女人?还是说,她竟对冯喻安不肯甘休,准备亲自对付孟绾?但这明目张胆的鸿门宴,她即便对孟绾做了什么,自己也难逃干系。
按照康宁的烈性,在得知冯喻安成婚之后,应该不会再这般纠缠的,所以她找孟绾的原因,两人着实没有琢磨透。
但答应一同前往,其实是为了另外的打算,他已派人向东宫泄露,今日侯府二夫人要同康宁县主去城南上香祈福的消息。
此外还向一些觊觎太子的不相干人士也透露了消息,祠啊庙啊这种清净之地,最适宜幽会,想必今日的洛水祠,香火又很旺盛。
但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府上下人们“郎君”、“夫人”之类的喊惯了,虽二人心知肚明这成婚的目的正是为了去“私会外男”,可临到头了,总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哪个夫君亲手将夫人送去别人怀里的?冯喻安怔愣地想,他冯喻安不会要名流情史遗臭万年了吧?
孟绾上了康宁县主的马车,车帘都未曾再打开看自己一眼,冯喻安将手背在后头,轻轻搓了搓手指。
拾安轻轻巧巧跃上了前驾,随着一声鞭响,马车悠然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