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当从母亲这里接过翻查旧案的任务,冯喻安便开始暗中调查萧平。
最初只是在中都打听有关萧平的私事,他挨个与军队里父亲的旧部喝酒诉衷肠,然而都说萧副将的好,没有一点迹象表现出他对侯爷不满。倒是了解到萧平因为私生子的出身而在军队曾受排挤,以及好差事被顶替诸事。
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得知原来萧平是个私生子,之前只是听说过,也不甚在意。私生子被接回中都顶替嫡子好生栽培,想也经过了许多难言的苦楚。
于是为了查一查他身后是否有什么把柄被有心人拿捏,冯喻安派拾安亲自去了一趟萧平传说中的老家,即青州的卢县。在那里,拾安打听到萧平母亲早在他幼年时便病,而且其他亲人也都死了,只剩一个外祖母,被一个邻居大娘照看着。
原本是无功而返,临走时,却无意中听一个过路的邻居说起来,那宫里姓宋的贵人曾经也住在这里。当时只当是巧何,并未联想二人之间有什么。但亲人全都意外惨死,这却引起冯喻安的注意,一个人若飞黄腾达后亲戚全死了,背后定然有些见不得光的猫腻。
并且当时的萧平已经凭着军功爬上高位,此时冒险斩杀主将,不是要那从龙之功,便是被人要挟了什么。可惜萧平的老家似乎还留着眼线,拾安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线索便带伤而归。
于是为了亲自去查萧平,冯喻安借着一次剿匪失误将自己弄成重伤,从此开始了“养病”以及四处“求神拜佛”的流浪生活,为此还成了京城口中的痨病二郎君。
冯喻安去了当时萧平的任职地——兖州,因为萧平的亲卫有些也是父亲的旧部,于是在那逗留期间,他又探知当年国舅的确有意招揽萧平,但被萧平严词拒绝了。
冯喻安对“有意招揽”上了心,正准备继续查一查萧平和国舅之间是否还有私下联系,毕竟在朝堂之上两人毫无交集,却忽然出了旁的意外……
当时他无意之间查到一处私盐,犯了别人的忌讳,被追杀后坠了个崖,在山下一户农家修养两个月才被青禾拾安找到运回京城。
萧平为人谨慎,身边人都是心腹,实在查不出什么端倪。进展凝滞之时,他竟又意外从一个酒肆食客的中得知,萧平与宫中那位宋贵人因为是老乡,到了京城还在酒肆偶遇过一回,一起吃了回茶呢。
不论那食客是被人刻意安排还是果真无意提起,以冯喻安的聪慧,稍稍推算便能猜到此事比不可能空穴来风。即便有人刻意漏消息给他,他也不能放过。
于是便又查到了宋贵人身上,查到皇上登基后不久,宋贵人身边的贴身宫人一死一逃。
其实如果当时他再敏感些,就能发现,那两个宫人出事的时间根本不在陛下登基后,而是在太子册立之后。
若当时注意到了,他也不至于走了一圈弯路去查那宫女究竟带走了什么秘密。
如今一切查实,冯喻安再回想当初在酒肆偶遇的食客,更加确定是有人刻意而为,故意引他去查萧平与宋贵人旧事。
当年萧平杀害父亲陷害东海王一事的最终受益者乃太后国舅一族,陛下不过是棵摇钱傀儡树,最有可能收买萧平,或者利用把柄威胁萧平的人,就是国舅或者太后。所以既知萧平与宋贵人旧事,又不经意将其透露出来的人,很可能也是那位老谋深算的国舅爷…毕竟飞鸟尽,良弓藏,新一代的储君之争又来了,小门户出身的宋清瑶和太子不是他们的新储君人选,所以借着自己的手将宋贵人料理了,他们才能扶持新储君上位。
然而这两年,齐王实在干了诸多不像话的蠢事,身边养了一堆奸佞不说,还总跟国舅对着干,致使国舅终于死了心,将其当成了弃子。
但一个阿斗扶不起,国舅必然有另外的打算。
譬如,今日这场寿宴,他让康宁献曲,便是欲将自己的孙女匹配给太子,明晃晃地向大家表明,他正式站队太子了。
宋清瑶出身小门户,家族不兴,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出众的子弟被提拔,只有个身在工部任侍郎的外甥还可堪一用,还有个侄子在经商方面人才出众,借势敛了不少财,但终究商人上不了台面,尤其在朝臣的支持以及最重要的军队方面,她们娘家无人可用。
所以国舅与之达成交易也说得过去。
朝堂局势便是如此,瞬息万变,昨日是敌,今日便是友,只要有利,自可尽释前嫌。
纵然国舅左右摇摆,但有一点能肯定,他肯定不会支持沛王。沛王母家许氏与他吴氏两族竞争多年,互相结下不少疙瘩,他总不至于给对家甜头吃,那自己这些年的经营岂不就白费了?
母子二人谈论了一路国舅的立场,最终以为,若真无人可用,老国舅大概也会指鹿为马,将错就错,维护太子身份的正统的。
毕竟皇帝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棵摇钱的傀儡树。
回侯府之前,许卿柔忽然问起孟绾。
“你安排她接近东宫的?”
冯喻安想了想,说:“一切都是意外,他们是街头偶遇。”
许卿柔有些意外:“哦?那倒是难得。我方才赶来时,见你们从水里上来,太子很紧张她。”
“……嗯。”
“你扶了她一把,太子看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冯喻安这倒是没看见,他有些意外。
“你让她入东宫,预备让她做你的细作?”
“……是有这个打算。”
许卿柔微笑道:“对帝王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轻易得到的,没几日就会抛在脑后,反而是那得不到的,才最易让人念念不忘,让人冲动。”
冯喻安微微蹙眉,没明白他母亲这话的意思。
许卿柔瞥他一眼:“你觉得,就算她去了东宫,又能帮你打探什么有用的消息?太子今日吃了三碗饭,还是明日跟哪个大臣私会?”
许卿柔摇摇头,“后宫不准干政,何况她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小女子,入了东宫,寸步难行,能不能在帮你探到消息之前好好活下来,都是问题,你妄图让她用美色一直留住男人的心?太难了。”
冯喻安眉头不展,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他潜意识里相信孟绾,信她一定能将细作的身份扮演好……那么,得不到的意思是……
“不如你娶了她吧,”许卿柔见他还在钻牛角尖,直接道,“既然太子如此倾心于她,那么让他得一个私会侯府女眷私德不端的罪名,也比让那女子去宫中同别人宫斗来的实际。”
“宋清瑶和萧平滴水不漏,老国舅不动如山,”许卿柔缓缓道,“从他们身上下手太难,还不如就针对这个小的,他一乱,他背后那些人,全要跟着乱。这一计便叫做,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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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绾还和冯靖姝一辆马车回的侯府,因为白天之事太过精彩,冯靖姝赖在孟绾的偏院里叽里咕噜说了好久的话,将今日跟在五公主身边的狗腿子们一一讲了遍,待又一起用了宵食,实在说无可说了,她才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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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舍地离开。
离开前还道:“没事,今日我阿母已经差了韩嬷嬷亲去宫里回禀事由,五公主肯定也会受罚的,今后她定不敢再来随意欺负你了。”
孟绾哭笑不得,回想她今日其实也没受什么欺负,反而是那些个落水的小姐们,大约是平时恶事做多了,分说是被孟绾打下去的,也没人肯信。
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月亮只有浅浅一勾,星辰倒是格外明亮。
刚入夜,竟又飘起了雪粒子。
仆人在檐下挂上了灯笼,孟绾便揣着手炉站在屋檐下赏星赏雪。
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些慌,也不知头绪在哪,有些难得的焦躁。
她并不喜欢这种没有计划被人推着走的感觉,从前为了复仇,她有一个目标,计划也是尽在自己手中,如今却是云里雾里,也不知要去那太子身边做些什么。
正百无聊赖地叹气,院门口忽然出现一道现下本不该出现的身影。
冯喻安披着一件玄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于是显得那张过分苍白的脸色像浮在空气里……
他这是……死后化作冤魂了飘到自己院子里来了?
孟绾脑中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个想法。
就见那幽灵一般的人朝自己缓慢走近,直到昏黄的灯光给他脸色铺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就站在檐下,稍稍抬头看向自己,才反应过来,这的确是本人。
“……二郎君这么晚了,来找我有事说?”
“……嗯。”
“何事?”
冯喻安默了一息,抬脚上了台阶。
不知是站久了脚麻还是身体有些犯懒,孟绾见他上了阶,在离自己不过一步之处站定,鼻尖甚至传来他独有的木质香,她仍站着没有动。
“不冷吗?”冯喻安的声音近在头顶。
酥酥麻麻的感觉就顺着头顶传向四肢。
孟绾微微抬头与他对视,刚想说不冷,就见冯喻安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又走近一步,反手披在了她身上。
斗篷带着他的体温,暖意融融。
孟绾呼吸一紧,胸口戈登了一下,接着毫无章法乱跳了一通。
这是什么意思?
孟绾用疑惑的眼神看对方。
冯喻安却没看她,温柔的眸子微垂,眼睫落下一片阴影在鼻端,视线落在他自己系系带的手上。
“的确有件要紧事要同你商量。”他说。
“……”无事献殷勤,孟绾下意识想往后退。
只可惜脖子被斗篷的系带锁着,那条线又在人家手里,于是一动就扯着对方素白的双手跟着往前探。
冯喻安顿了顿,抬眸看她,孟绾便问:“商量什么事?”
冯喻安一边给斗篷打结,一边示意青禾,青禾会意,立刻将周遭的仆人婢女清了个空。
来之前,他已打过了腹稿,也想过孟绾的反应,所以他并不犹豫,待人走干净后便道:“关于对付宋贵人和萧平一事,我有了别的计划……”
片刻后,孟绾不可置信得声音都有些磕巴:“嫁……嫁给你?”
“假成亲而已,今后若事成,你我若都有命活着,你随时可以离开。”
孟绾不知该说什么好,愣了半晌,想了想他所说的法子,似乎的确比去那深宫之中,万事不可控要好得多。
而且,她小声问:“你们之所以突然要对付太子,是不是因为,太子他其实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