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陌上桑 > 41. 041
    被带到厢房内,泡入热水桶,孟绾僵冷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手指滑过腰身时,她秀致的眉微微蹙起。

    脑中再次想起冯喻安那凹陷的脸颊,清瘦灰白的面容,看起来实在骇人。可不论是当初在林中对阵刺客时的出手干脆,还是今日托着自己上岸那双有力的手,她都明白,那人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孱弱。

    所以……他这病是装的,装给谁看的?

    泡完澡,换上干净衣衫后,阿香正在给她通发,小婢女阿荷赶来同她讲起后续八卦。

    “五公主已经回宫了,其余那几位千金小姐挨了责罚,说是要被领回家去闭门思过呢,但听说她们都喊冤,说是……说是小姐您将她们打下湖的……”

    孟绾不在意这个,只问她:“你家二郎君,如何了?”

    阿荷一愣,神色有些为难,答她:“躺着呢。”

    “躺着?躺那儿的?”

    “隔壁院的男宾客房内,方才我见沛王过去了。”

    孟绾眼眸一动,沛王……

    沛王!

    先前酒席之上孟绾喝多了酒思绪有些不顺畅,此刻不知怎的突然福至心灵闪过一丝很重要的头绪,她回想起之前很要紧的一件事——好端端的,许卿柔为何要在席间突然提起萧玲可堪匹配太子一事?如今想来,那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什么?结合先前他们被刺杀,结合冯喻安又找上了沛王,有一个猜测冲破浓雾迷障,终于清晰地摆在自己面前——

    老侯夫人是要试探,宋贵人能否接纳萧平之女同自己的儿子匹配成婚。

    依照两人的情分,未竟的姻缘若是落在儿女身上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当时宋贵人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她是迫不及待便将萧平的女儿指了婚,一副尽快打发了的样子。

    若说两人恩断义绝,可萧平派来截道的刺客下的可是死手,若两人旧情难忘,便不该是这样嫌弃的样子。

    除非……

    除非太子是宋贵人与萧平的私生子,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之前便觉得那刺杀来得奇怪,不过是一段旧情往事被挖出,这种婚前的旧情,民间能忍得,依照之前皇家有娶大臣遗孀的案例,这等小节本不该如此阵仗,刺杀侯府郎君并非什么小事……当时她便猜测过或许有更大的秘密与此相关。

    今日许卿柔的突然一试,宋贵人的果断拒绝,就是明证。

    孟绾的心突然被人用重锤又快又狠地砸了几下,她仿佛能听见胸腔内的闷响。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这才是她父母兄长受牵连身亡的缘故,究其根本,根本不仅在于那枚鸳鸯扣,而是当年戴着鸳鸯扣从宫内出逃的宫人……宫人带着秘密出逃,走到了陶平县,遇见了自己……所有见过宫人的人,都逃不过一个死。

    父母兄长不是被那鸳鸯扣给牵连的,而是自己。

    是躲起来的自己。

    可即便自己当时出去了,她清楚,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任何她家任何一个人的。

    “你怎么了?”见孟绾脸色突变,阿荷担忧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阿香还在给她通发,用炭盆烘着,就差最后一缕发了,孟绾便迫不及待站起身:“你说冯喻安在哪?”

    “……”阿荷伸手一指外面,“隔……隔壁男宾院。”

    ——

    青禾嘀嘀咕咕地给自家郎君通发,底下同样摆着一盆火候恰当的炭盆,暖意融融的。

    冯喻安斜靠在躺椅上,看见进来的沛王,无奈一笑:“我现在这副丑样子,是不是特别像鬼?”

    沛王居高临下,哧声一笑:“是挺像鬼,也不知你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给谁看。”

    冯喻安顿了顿,继续笑道:“自然是给想杀我的人看。”

    “你自己都快病死了,谁还大费周章想杀你……”说完这话,沛王忽然蹙眉,神情难得严肃:“所以究竟是谁要杀你?”

    他寻常一贯吊儿郎当,拽得一副随时可以拉人就砍的模样,尤其身旁跟着一条漆黑恶犬时,活脱脱一个二世祖。

    都道他是纨绔中的纨绔,霸王里的霸王,不讲理,混账得大臣们都要绕着他走,否则一不小心就被他用麻袋套了挂起来拿鞭子抽。

    偏偏皇帝因为独宠了宋贵人多年,又舍不得在孩子方面寒了夏家人与众老臣的心,于是对这个二皇子是格外恩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就轻轻揭过。譬如他少年时剪了夫子精心养护的山羊胡,他皇帝老子也是赔钱安抚了事,对他的惩罚仅是罚了两个月的月前,约等于无。

    所以很少人知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其实还有一股刚硬之气,更叫人胆寒。

    冯喻安也难得看见他这副样子,笑着道:“其实你长得,更像先皇。”

    太子徐承佑长相偏秀致俊美,都说更像宋贵人,性子也和善,同当今脾性很像。但其实先皇是个勇武强悍的武将,他年轻时因致力收回陵州十二郡,几次亲征北上,熟读兵书,性子比当今更急躁。

    因而在晚年,他尤其喜爱性子恬静些的梁王,因为在他收回失地后,需要的不是继续开疆拓土穷兵黩武的君王,而是一个沉稳的,可以安心守住江山的人。当今皇帝性子温软,而当年的东海王却想继续往北打。是以,他更属意当今,迟迟未立太子,也只是因为陵州十二郡迟迟没收回。

    但帝心难测,这些都是老靖远侯分析给他们兄弟二人听的,当时外人并不知道,因为先帝虽有信心能将陵州收回,但以防不测,未竟之事也只能交给下一代。

    沛王更像先皇,不论是身量,还是粗中有细的性格,都像。

    沛王挑眉:“为何突然说这个?”

    冯喻安收回视线,默了默,挥手让青禾拾安都出去。

    见状,沛王也挥退了身边人。

    房门关上,厢房之内只剩下两人,沛王找了个把椅子坐了,靠在椅背上,翘起一腿搭在另一条膝盖上,抖了抖,问:“说吧,想跟我说什么,方才就见你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舍不得我,还是有话要我带给澜依?”

    冯喻安抬眸看过去,道:“许承佑,是宋贵人和萧平的私生子。”

    “……”

    “…………”

    沛王:“什么玩意?你再说一遍?”

    冯喻安一双黑色的眸子清清淡淡的,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沛王的腿也不抖了,脸上笑意也渐渐收敛,他轻咳一声放下腿,坐直了身体:“事关重大,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冯喻安还是静静看着他,甚至无奈地挑了一下眉。

    这是什么可以随便传播的消息吗?还从哪能得来?自然是自己查到的!

    “所以……”沛王认真看了冯喻安好片刻,见他神色平静,实在不像开玩笑,终于深吸一口气,勉强接受了这个惊天消息。

    他恍然道,“……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查的事情,居然是这个?”

    冯喻安垂下眼眸:“不是,我查的是萧平,查知此事只是意外。”

    “意外?意外!……你可知这意外有多要紧?你……你你敢确定你查到的就是真相?!”

    冯喻安:“……”

    不待冯喻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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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沛王已经自己摸着脑袋开始在屋子里踱步:“自然是真相,你把自己搞成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查出来的必然就是真相了…只是,为什么?怎么会?”

    冯喻安轻叹一声,将自己一路所查俱都告诉了他,沛王听完,坐会椅子上默了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冯喻安奇怪皱眉,见他笑了好片刻,笑到最后,脸上又露出那种流氓一般的痞笑。

    “我父皇若是知道,他独宠了多年的女人居然根本不爱他,你说他会怎样?”

    冯喻安:“……”

    沛王继续自顾自地说:“若他知道自己一腔深情终于错付,他会将那女人废了吧?对不对?”

    “……”冯喻安:“重点应该是,一定会废太子。”

    沛王蓦地抬头,又愣了片刻,方用一种怪异的表情咧开一开大白牙压低声音说:“对,会废太子。既然会废太子,那么也一定会废妃!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喻安:“所以你愿意争一争吗?那个位置。”

    沛王终于收了笑,他双手负背站直了身体,下巴微扬说了四个字:“志在必得。”

    --

    回府的马车内,香烟袅袅,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许卿柔手里拨着一串白玉佛珠,看着自己如今病弱的孩子,面上虽无表情,眼底终是流露出心疼。

    “事情既已查明,你那药,今后也不必再喝了吧。”

    “咳咳……是。”

    “你去找沛王,都同他说了,他是如何回你的?”

    “志在必得。”冯喻安以沛王的原话作答。

    许卿柔轻眨了一下眼:“他与他母亲,受制于人多年,若他当真没有半点想法,倒是我看错他了。”

    冯喻安倒是有些意外:“阿母怎知他会…咳咳…”

    他自己尚且都不能确定,一直以为他志不在此,浪迹天涯更像他的性子。

    “夏宏不是弱将,夏月朦也不是真如传闻那般与世无争,她在闺阁之时,本是个喜欢骑马射箭的洒脱性子,只是入宫之后见皇帝独宠一人,为了保全自家,她才选择重修了性子,变成人人传说的娴静,文秀,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这些年,许卿柔难得说这许多话,说出的事,却是连冯喻安都不大清楚的过往。

    他都险些忘了,曾经他的母亲,也是个爱说爱笑,将府上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当家主母。

    只是后来父亲身死的消息传来后,她才变了性子,变得阴晴不定,变得叫人难以琢磨。

    大约,都是因为执念吧。

    她不信父亲死亡的真相,一定要求一个结果,于是便有了今日之局面。

    可这局面究竟是好是坏,又岂是他一人就能定论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世上事,从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时候。

    太子非正统一事,会如海底轰然炸开的烟花,即将卷起海浪,掀翻渔船,死伤无数,令无数人家破人亡……那场面,光是想想,都叫人胆寒。

    要他说,其实龙椅是谁来坐都不甚要紧,只要勤政爱民,百姓安居,血统一事,原也不怎么打紧。

    只不过……太子非良人。

    “所以当年,他是为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才杀了你父亲,陷害东海王,扶持梁王上的位……如此说来,一切就说得通了。”许卿柔的声音轻轻的。

    冯喻安点头:“两王相争,只有当今上位,当年的宋贵人和太子才能安全。所以,那位也是知道内情,所以才会找上他的…”

    许卿柔看向他,眼里是意味深长,良久,才又道:“但太子一事,那位一定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