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底下那俳优已经开始讲起了另一个话本子里编出来的故事,说的是一位深情大王专宠一个妃子,最后却被那王妃联合情人反攻王都。
孟绾来了兴致,抿了口清酒,神情专注起来。
说那妃子原本有个两小无猜的情人,其实并不爱那大王,却被大王生生掳了回来关在王府之中。
纵然大王对妃子百般好万般好,可妃子始终惦记她的旧情人,后来,为了获得自由,她不得不对王爷曲意逢迎。
再后来,妃子背着大王与原来的情人密会偷情,并密谋杀害大王的孩子,杀了许多无辜之人后,还获取了兵权兵临城下。
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那深情的大王才恍然大悟,他洗心革面,联合王后找来援兵,最终在城下雪地之中,反杀了妃子。
孟绾听完,怔愣了许久,总觉得这故事似曾相识,仿佛是有人特意写来暗讽当今的。
听见那王妃死于王刀之下时,她忍不住拍手称好。
然而她这这声音方才落下,身后便有人出声:“原来你喜欢听书。”
孟绾被突然落下的声音拉回思绪,抬头看时,还有些懵然。
“孟桑,这是第三次了吧?”许承佑笑容温婉,目若含星地居高临下看着孟绾。
孟绾今日穿了身素色衣裳,不戴任何首饰,饮了些小酒,脸上泛着浅浅红晕,眼神也仿佛蓄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整个人透着一点懵懂的水灵……
许承佑看着这样的孟绾,也怔愣了一瞬,喉结轻动了动,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顺势坐在了孟绾对面。
看清来人,孟绾的那点酒意顷刻消散了。
这位,是太子。
她下意识看了眼太子身边的冷面侍卫——目光森冷如苍鹰,比拾安还要冷漠寡言。
想来功夫也比拾安还厉害。
怕被对方看出端倪,孟绾忙低下头,几乎是本能在呢喃:“是啊,第三次了,还真是有缘……”
许承佑面露微笑,看了眼周遭问:“今日还是你一人?”
“嗯。”孟绾点头。
看了眼桌子上的一叠花生米,许承佑微微蹙眉,抬眸示意亲随寒奇。
寒奇木着一张脸,招手叫来酒肆伺候的小厮吩咐另安排酒菜。
孟绾看了眼离开的小厮背影,再看向许承佑时,勉强扯唇一笑。
那什么计来着,对,美人计。
于是孟绾的笑容顷刻变得更加持久了些,胡乱寒暄:“你今日也一个人?”
一旁的寒奇:“……”
许承佑顿了顿,竟也点头:“闲来无事,自己出来逛逛。”
正琢磨着接下去该说些什么矫揉造作的好听话去获取对方的好感,又心说仓促之间要施展这什么美人计实在有些力不从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孟绾就听下面忽然乱起来。
她探头看去,楼下闯进一队官兵,径直朝那中台上走去。
“诶诶,军爷,这是怎么回事…本店规规矩矩,可没有行那什么犯法的事啊……”
店主忙上前交涉。
但一阵讨价还价之后,方才那讲书的白发老先生还是被带走了。
孟绾蹙眉不解,许承佑的声音却在对面轻松地响起:“这些说书的,什么都敢说,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在这含沙射影,胡编乱造,合该抓起来好好拷问一番。”
孟绾看着他,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和得逞后的快意。
原来如此……
孟绾脸上依然挂着笑,许承佑转过来已经转了个话题:“每次出门都能偶遇,看来我们真是缘分匪浅。”
孟绾面上扯着笑,心说孽缘了不是,端起水杯抿了口。
片刻,新上的酒菜鱼贯而来,顷刻摆满了面前的食案。
孟绾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大话说下次遇见了要请客的话,瞥了眼又是满满一桌子的佳肴,在心里重重一叹。
叹到一半,她思索着今日不同寻常,既然领了冯喻安“美人计”的计划,那么这些费用回去之后应该是能找他去要的。
于是大方道:“上次说了这回遇见我请客,这些酒菜,便算我请郎君的了吧。”
许承佑一愣,见孟绾的确满面自信且诚恳,于是也不推辞:“……那,让小姐破费了。”
孟绾:“……应该的。救命之恩,合该报答。”
桌上有碟蜜枣梅花烙,色泽诱人,一摆上来孟绾就看了好几眼。
许承佑便执起筷子给她夹了块:“你尝尝这个梅花烙,是他们这里的招牌,想来你会喜欢。”
孟绾正要动筷,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她抬眸,就见冯喻安和那位沛王正并肩在他们食案边站定。
“哟,酒菜刚上呢,看来我们赶得正是时候。”沛王笑呵呵的。
孟绾:“……”
许承佑手上的烙饼落在孟绾身前的盘子里,又顺势滚了滚,滚到了孟绾身上。
“欸欸,当心……”沛王忙从袖中取出手帕给孟绾擦衣服。
许承佑的手还没收回来,他的脸色简直一片铁青加惨白。
孟绾忙道:“……我自己来。”
她伸手接过沛王的手帕,那蜜枣的糖汁沾在衣服上面却擦不干净了,留下一块棕色的污痕。
“啧,这衣服不能要了,”沛王无限可惜,“无妨,回去之后本王让人送些料子去你们府上,你拿回去多做几身漂亮衣裳。”
说完春风满面地回头看向太子:“在这会佳人呢?倒是好雅致。”
看许崇景那副浪荡模样,又见冯喻安随侍一旁,许承佑心知自己身份是瞒不住的了,但沛王似乎也是认识孟绾的,而且他看孟绾的眼神……来者不善。
强压心中怒火,他冷声道:“王兄也认得孟桑姑娘?”
“认得,怎么不认得,”沛王回头看太子一眼,随手一指冯喻安,“他府上新来的表妹么,怎么,你还不晓得?”
许承佑自上次之后便知道孟桑的身份了,今日这一遭,算不得偶遇,他是特意接近的。
闻言却装得恍然,故作惊讶地看向孟绾。
“孟桑,”这时,冯喻安轻声开口了,“过来,见过太子殿下。”
雅座附近早已被几人的随身侍卫清空了,这一角只剩这群贵不可言之人。孟绾愣了一愣,才想到要做出惊讶的模样,她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走到冯喻安身边,朝许承佑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民女拜见太子……”
许承佑端住自己身份的同时尽可能地向孟绾释放温和的善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孟绾抬起一双湿漉漉又懵懂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的心狠狠撞,虽然不甘,但是罢了。
他攒了攥拳,看看旁边杵着的两位,堂堂太子,总不好再与人家一侯府小姐单独再叙,他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寻了个“还有事”的借口离开了。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孟绾不解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两人:“?”
沛王哈哈大笑两声,掀开衣摆坐下,堂而皇之又给自己舀了杯酒。
虽然不能拿那对母子如何,但这么捣乱一下,看见许承佑那小子强装镇定的样子,也很痛快了。
随后,他蔑了一眼孟绾:“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太子在酒肆私会……”
沛王脸上笑意未减,说的话却凉飕飕带着讽刺和杀意。
孟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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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王爷一出场总是这么戾气横生的。
她看向一旁平淡如水的冯喻安,平静道:“是偶遇。”
“偶遇?”许崇景轻嗤一声,“你一个刚来中都的小丫头,人生地不熟的,不在家里呆着,跑来酒肆听说书,还能跟堂堂太子偶遇?骗鬼呢?”
方才两人在三楼雅阁里喝酒,冯喻安听见孟绾的声音,探头出来一看,果然看见了二楼平台之上便装出行的孟绾。不多时,就又看见了许承佑。沛王跟随他的视线自然也看见了,好奇下面是什么情况。
冯喻安能怎么说,他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只道:“是天定的姻缘吧。”
沛王当即笑了,这鬼话,他能信才真是有鬼。
但见许承佑那殷勤的模样,他便心生逗弄,于是拉着冯喻安从三楼下来,生生横插了一腿。
孟绾来这里的确有私心,沛王讽刺她也没什么问题,但那位太子殿下她可是真偶遇,而且……这一桌酒席,是请她吃的,沛王吃得那么理所当然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方才为何非要帮自己擦衣裳,还说要送自己布料……
“坐吧。”冯喻安说着,也跪坐了下来。
孟绾:“……”
这两人才是真的胆大吧,大大方方气走了太子,还霸占了人家的座位。
她踌躇片刻,还是跟着坐了下来。
刚坐下,就听沛王抬眸问冯喻安:“你准备送她入东宫?”
孟绾倏地也看向冯喻安,后者垂着眸夹菜,没说话。
没说话!
孟绾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美人计”原来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可她入了东宫,还能出得来吗?届时,是不是自己就彻底沦为了他的复仇工具任他摆布了?
这便是他说的暂时不清楚,走一步算一步?
见孟绾一副要吃人的神情,许崇景挑眉,心说自己是不是说漏了什么,这傻丫头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被这坏人利用了吧?
而且,冯喻安为何要送女人给太子?他想对太子做什么?自己这一搅局,是否坏了什么事?
虽然后知后觉,但他很快就安慰自己,见方才太子那模样,想来的确是吃醋了……罢了,随他们去吧,反正自己就要出京了,这些隐私诡计,与他何干?
吃了酒,从酒肆出来,沛王难得没骑马,醉醺醺地坐着自家马车离开了。
孟绾也随着冯喻安坐上了侯府的车驾。
不算宽敞的车厢内,淡淡的酒气萦绕缠绵,孟绾脸上有些发热。
但她面无表情,一个眼神也不屑给冯喻安。车内诡异的安静,只能听见车辕的咕噜声。
良久,冯喻安才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就断断续续停不下来。孟绾侧首,终于看不下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喝过水的人终于停止了不要命的咳嗽,孟绾见他脸色苍白,又摆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心又软了软。
但她还是没开口。
“你今日,是来蹲陈义的。”冯喻安终于开口,却说了个无关的。
孟绾“嗯”了声。
冯喻安:“所以,是太子主动找上你的。”
“……?”
冯喻安:“他早就派人调查过你了,也知道你是我家的人。”
孟绾:“所以呢?”
“你以侯府远亲的身份,他随便请一道旨,下一份礼书,我也拦不住。”
孟绾:“……”
“所以,无论你接下去要不要主动,”冯喻安还在接着说,“他都已经看上你了。”
所以这事,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了结局?
她这是交了什么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