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陌上桑 > 65. 065
    冯喻安眼里映着烛火的微光,泛着说不出的温柔,他伸手拉过孟绾放在小几上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踢你出局。其实,让太子对你死心,也是很重要的一步棋,太子心胸不宽,若他知道自己一直倾心相待之人对他实则只是利用或欺骗,你猜他会怎样?”

    冯喻安的手有些凉,他的声音带着点蛊惑,明明那么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让孟绾莫名觉得发寒。

    霎那间,她忽然觉得,这人就像挂着一张斯文面具,实则面具背后是一张青面獠牙阴险狡诈的妖怪。

    他现在所说所作的一切,都像一种蛊惑,蛊惑她与他同流合污,让她放心,为他办事。

    人面兽心,斯文败类,衣冠楚楚……之类的形容说的大概就是冯二郎君这种人。

    你不知道他背后藏着多少阴谋和算计,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跳进他挖好的坑里,而他永远站在坑外面,居高临下看着你,面带微笑。

    孟绾淡定收回自己的手,咳嗽了两声端起热茶抿了口,故作镇定道:“其实太子也很可怜,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这么步步紧逼,是不是太过分了,我是想报仇,但我的仇人不是他。”

    对放的手从手心滑走,冯喻安微愣了愣,孟绾的话他只听进去一半,那句“可怜”、“过分”,恰好就听进去的这一半。

    于是几乎是瞬间,他便好像知道孟绾现在是如何想他的了。但……她想的没有错,自己就是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就是很不堪。

    可那有什么办法,夺位之争,一旦迈出第一步,同情心什么的,就该统统收回肚子里。

    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没有不流血的战争,夺位之争,远比真正的战场还要血腥可怖。这中间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他不能向她证明自己是个纯善之人,他本来也不是,生在这样的家族,受人供养便有使命,又曾大言不惭说要为天下民生计,就注定了他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至少从长远、从大局来看,沛王上位,远比许承佑要合适得多。

    冯喻安没有接孟绾的话,空气一瞬间变得微妙而安静。

    喝完茶水的孟绾抬眸看对面之人,从他脸上看见的,却不是想象中的微笑和挖空心思准备解释什么,他面上浮着淡淡的失落。

    孟绾的呼吸一个不稳,就被茶水给呛了。

    “……”冯喻安忙拿手绢给她擦。

    这时青禾跑回来喜滋滋地禀报:“郎君,那些刺客都逃走了,现在府内干干净净的,还加强了守卫,现在咱们云舒阁像铁桶一般,您和夫人就放心吧。”

    孟绾:“……”用手绢捂着嘴,咳得更厉害了。

    自从她和冯喻安成婚以来,青禾与拾安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恭敬而拘谨,一点也没有当初认识的时候那般随意。

    其实她更喜欢之前装作婢女的时候,青禾还带着她一起烤鸡吃,什么话都说。现在碍着身上这一层半真不假的皮,他们反而不知怎么相处了。

    青禾拾安应该都知道她和冯喻安是假成婚,毕竟冯喻安喝药假装生病这件事两人都清楚,所以冲喜一说在两人面前就是无稽之谈。但她又和冯喻安圆过了房……所以,现在自己在他们眼中算什么,算作冯喻安的通房或是侍妾?

    “嗯,”冯喻安淡淡道,“知道了,辛苦你这几日多盯着,别让人再闯进来了。”

    青禾在外面的时候有时显得嘻嘻哈哈不正经,回了府上却稳重许多。他目不斜视,兴致高昂地领了命,躬身退了出去。

    孟绾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

    她伤寒虽说好得快,但其实不应该这样一整日的在外奔波。冯喻安见状,终于想起她今日还有药没喝,忙唤阿香端药来伺候。

    阿香见孟绾咳嗽不停,忍不住埋怨冯喻安居然将人带走就是一整天,连午间那顿药都没能喝,然后伸手一摸着孟绾的额头,脸色更加难看了:“似乎又有些发热的迹象……”

    “……又发热了吗?”冯喻安一怔,也伸手来探,探了孟绾又探自己的,“是有些……嗯,怪我,竟忘了这件事。”

    阿香倒是更淡定,她道:“郎君不如先离开一会儿,别再拉着夫人说话了,让夫人喝了药休息休息,还有这脸上这些……”她指的是孟绾还没卸去的厚厚妆容,“闷在脸上也不利于散热,须得赶紧卸了。”

    冯喻安示意她赶紧卸,他自己的也还没卸,于是自己去了书房,又叫来了青禾。

    冯喻安走后,孟绾看着手脚利落的阿香,见她神色不虞,似还在生冯喻安的气,好笑道:“你不是他的人么,胆子这么大敢埋怨主子,不怕他将你打发走?”

    阿香却十分坦然:“二公子不会赶我走的。”

    “为何?”孟绾真来了兴趣。

    先前便觉得阿香与这府上其他丫鬟比似乎不太一样。她好像更懂事,懂得很多…不单单限于后宅伺候主子的那些事。而且她也从不多嘴问孟绾的过去,她像什么都清楚,但什么都不说,只是埋着头,闭着嘴,认真做好照顾她的事。

    阿香终于露出个淡淡的微笑,却深吸了一口气,说:“二爷吩咐过,我的事不必瞒着夫人,若夫人问起我,就让我如实相告。”

    孟绾:他可真是,什么都能预知。

    阿香一面给孟绾卸妆发,一面说:“我其实,是东海王在北方时纳的一个侍妾的婢女,是二爷去调查真相老侯爷之死真相的时候将我救回来的。”

    孟绾:“………”

    阿香自嘲一笑:“我应该算是,二爷藏起来的人证。”

    孟绾:“…………”这也是能让我知道的?

    阿香却没在意孟绾的震惊,十分平淡地说起了往事:“老侯爷出事那晚,王爷的确喝多了,是我和夫人服侍着歇下的,当夜原本不是我当值,该是我妹妹,但她白日受了风寒,所以我便替了她。半夜,帐外面突然闯进来一个王爷的亲兵,说老侯爷没了。那夜王爷酒嘴得厉害,一时没清醒,尚未反应过来时,帐外便闹了起来。”

    “我听见拔刀的声音,还有怒喝声,像是有两拨人在外面对峙。夫人让我给王爷斟茶,王爷喝了茶,终于听那亲兵说完来龙去脉。意思就是,侯爷死了,是被王爷下毒杀死的,外面那些人都说王爷是笼络侯爷不成,所以杀了侯爷。”

    “王爷听完大怒,砸了杯盏就出帐去和外面的人对峙,但是没多久,王爷被一众将士护着返回了帐中。有人劝王爷不要中了他们的激将法,派人护好老侯爷尸体,等中央来人调查得出结论才是。但是也有人说,现在的形势就是冲着王爷来的,外面那些人根本不会等到皇帝派人来调查,他们会先下手为强,事后再胡编乱造说是王爷事情败露,反抗调查因而被误杀……帐子里吵成一团,最终,外面先打了起来。”

    “我听见杀人的声音,帐子里的人也都听见了,有个受伤的兵士拼死冲进帐子里,让王爷先撤,说,萧将军反了。”

    “萧将军反了?”孟绾震惊,“他怎么反?”

    阿香摇头:“当时我也不清楚,但立刻就有人护着王爷让逃,我和夫人便兵荒马乱地一起跟着王爷逃,但追兵越来越多,眼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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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要被包围,王爷让人护送夫人离开。王爷说,不跟着他还有一线生机,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当时天很黑,我和夫人都会骑马,我们跑了一段路后,亲卫虽然杀了前面跟来的追兵,但很快又有大部队跟来。”

    “夫人就不跑了,她将自己身上的金银首饰全都摘下来塞给我,让我自己逃。我不肯,但是夫人说,她跑不掉的,如果我能活下来,就把当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世人,王爷他没有谋反之心,老侯爷不是他杀的。”

    阿香有些哽咽,孟绾从镜子里看见,她眼眶蓄着泪,将落而未落。

    “那后来呢?”她问。

    阿香默了默,才又继续说:“后来,我弃了马,趁着天黑躲进草丛里,沿着芦苇,沿着河流往上游走。刚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但当我醒来看见阳光,我想,我大概是逃掉了。但我不敢大意,我在山里逗留了两个月,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泉水,幸而后来被一个猎人捡了回去。我装聋作哑,但手脚勤快,所以猎人一家就将我留下了,我给他们当了三年多的仆人,直到有一天,我在路边看见了骑马路过的二郎君。”

    孟绾:“冯喻安?”

    “对。时隔四年,新皇已经登基,我以为没人会再查王爷的案子,但二爷来了,还将我偷偷带回了京城。”

    阿香笑了笑:“原本我是不肯的,新皇登基,谁会在意一个败寇的清白呢?我回来,除了死路一条,又有什么用?但二爷只说,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让我好好等着便是。”

    阿香装得太好了,大多时候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的这些大家族里的丫鬟一样,木讷而熟练,像没有灵魂的木偶人。若不是仔细观察,没人发现她木讷的眼神中偶尔游离的魂魄。

    阿香给孟绾清洗干净脸上的易容,又伺候着她换了衣裳,温柔而细致,一点也不嫌弃她的身份。好像自她第一天被冯喻安带回府上,阿香就没嫌弃过她。

    她抿了抿唇,问阿香:“那你知道我是谁?”

    阿香摇头:“不知道,二爷只说让我好好照顾您。”

    孟绾认真打量阿香,越看越觉得,这女子聪慧又内敛,不知她从前伺候过的那位夫人、临危之时让她逃走的那位夫人又是什么样的奇女子。

    这时,阿香忽然主动提起她的那位夫人:“说起来您可能不信,姑娘和当年我伺候的那位夫人,其实有点像。”

    孟绾:“……长得像?”

    阿香摇头:“你们都长得很美,可容貌并不相似。我说像,是觉得你们的性子像。”

    孟绾好奇:“什么样的性子?”

    阿香脱口道:“像藤曼,看似温柔,实则坚韧难断。”

    孟绾顿了顿,说:“藤曼……只有依附别的东西,大树或者山壁,才能茁壮向上,有什么好的。”

    阿香笑道:“可我们女人,能有东西依附存活,已经很不错了啊。更多的女人只是杂草,是浮萍,能活多久、能不能活,都是问题。”

    孟绾想了想,直觉不是这样的,但再想了想,又无法辩驳。

    “我们就不能自己长成树、长成高山,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么?”她在问阿香,也在问自己。

    此前,她好像从没认真想过如此深刻的问题。

    阿香正要说话,院子里忽然传来拾安的声音。

    孟绾豁然起身走到门边,看见一道身影很快闪进了东面的书房。

    她也想知道极乐岛的结果,于是随手捞了件外裳,让阿香替她将头发随意在脑后一束,便披着一件风衣自顾自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