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绾虽然自小练功,但她清楚自己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在皇宫大内这种高手云集的地方,她也没有信心能够全身而退。
眉目和善的侍女领着孟绾穿过鱼池花园,走上回廊,渐渐的,回廊四周升腾起茫茫大雾,那白雾丝丝缕缕涌了过来,将周遭一切藏在白芒之下……
这大雾似曾相识,孟绾驻足其中,心中惶恐,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观察着四周。
“孟绾……”
“绾儿……”
“阿姊……”
她听见许多嘈杂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隐在大雾深处。
可她清楚,那些人都已经不在了,这只是自己的幻象。
幻象……为何会有这些幻象,她在做梦吗?她不是在皇宫参加宴席……为何会忽然进了梦中?
孟绾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循着一个声音往前走了两步。扑通!她双脚踏空,落入一个空虚之中。
孟绾狠狠一个机灵,下意识伸手抓住一个东西。
“孟绾……别怕,我在。”一道声音响在耳边。
孟绾:许承佑。
“别担心,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让你回去受苦了。”
刚准备沉溺在梦魇中的人听见这句话,心中陡然一凉,如被人泼了一盆凉水,她陡然惊醒。
孟绾心跳如擂鼓,胸腔里的声音响得自己都耳鸣。她眼皮沉重,看向许承佑:“你把冯喻安怎么了?”
这不是当朝太子第一次掳人了,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他看着面前的人,心情愉快,什么都不在意。
只要人在自己手上,万事好说。
“嗯?他啊,他没死,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不要紧。”
孟绾:“……”
许承佑轻笑道:“我还还给他一个新妇,他不会再找你了,你也不用有心理负担,安心呆在我这里就好,我会护着你。”
孟绾脑子生锈似的齿轮嘎吱嘎吱转了一圈:“什么新妇?”
许承佑还是噙着淡淡的微笑,温声说:“他们侯府不过要一个冲喜的人,是不是你,都不要紧,只要找个与你身量相当,容貌相似的人叫他们带回去,没人会在意,也没人会说什么的。”
孟绾:“……”
他没事,还好。
孟绾重新躺好,闭上眼,眉心微微一簇。
找了个相似之人替代自己,填补侯夫人空缺?这样做的确能堵住许多人的口,除非侯府不追究。
但冯喻安不可能不追究。
否则事情怎么闹得大呢。
**
此刻,必须将事情闹大的冯喻安正一脸阴沉地坐在房内,周遭充盈着药味。
“太可恶了,他们怎么敢,这可是京城,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他们也敢动手!”青禾一面抹眼泪,一面喋喋不休地抱不平,“一定要让侯爷派人去将他们全都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上药包扎的医师是从外面请来的名师,侯府家二郎君遭人暗算受伤的消息必须传出去,传得沸沸扬扬最好。
早上,侯府女眷都出门以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便有宫内的小太监急急忙忙来报信,说是二夫人在宫里出事了,让二郎君派人去迎。
问出什么事,小黄门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冯喻安原本有些怀疑,按照计划她不会这么快出事,可也不一定。
于是命青禾套了马车前往皇宫。
谁知在去皇宫的路上,因为不知谁家的两辆马车撞上了,不得不得改道,因而在狭窄小巷遭遇了一伙人偷袭。
从刺客的配合与武力值来说,和之前的刺客应该不是一伙人,而这些人统一着装,不带任何标志身份的配饰,便是抓住活的也没问出什么。
因为冯喻安早有准备,拾安藏在暗处跟随的缘故了他只受了皮外伤,那些刺客被杀得杀,逃的逃。
来到宫门外,有一辆马车早早候着,又一个小太监抱歉得前来行礼,说是二夫人不胜酒力,在宫内喝多了,吵着要回家,于是卿柔县主便命他将人送出来。
冯喻安掀开轿帘一看,车内果然有个女子,身量,样貌,穿戴…都与孟绾出门前的模样殊无二致。
他冷笑一声放下轿帘:“小大人弄错了,此非吾妻。”
小黄门面不改色依旧笑的殷勤:“大人别逗小的了,这…这怎么可能不是尊夫人呢?”
冯喻安不欲与之纠缠,转身便走。
回府后,家中女眷俱都未归,冯喻安便回房先治伤。
青禾拾安并不知道主子的计划,还以为这些刺客是和先前那些一伙的,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实在猖狂!
冯喻安见青禾愤愤不休哭天抹泪的样子,换做往日,他就笑了,但现在,他没有心情。
如他所想,宫里那位果然想指鹿为马、悄无声息做成此事,并料定侯府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妇人得罪太子和皇家,毕竟这种争女人的事,不算大,在众多利益关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多少人还盼着这样的机缘,能讨好太子,送太子一个人情,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又怎会真的计较呢?
他看着自己手上裹好的纱布,眸中露出许久不见的戾气。
**
孟绾突然睁开眼,是因为她才反应过来太子是以什么姿势陪在自己身边的——
她躺着是因为自己无能,又又被不知什么药给弄晕了,可他竟也躺在床上,侧着身,痴痴地望着自己。
孟绾睁开眼看了看,又立刻闭上。
想了想,她准备继续装晕。
但是那人没有如她的愿,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散发。
孟绾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许承佑一点也没感觉到她的紧张,或者并不在意她的紧张。
他的手停留在她脸边,见她睁眼费力,笑道:“想睡就再睡会儿,幽梦香后劲大,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还真是,后劲十足。
孟绾浑身无力,脑袋晕沉沉,警惕地看着他,后知后觉观察了一下周遭,问:“这是哪?”
“嗯…东宫。”太子神态愉快,语气懒散。
“……”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明知故问。
“因为,我想让你陪着我,”他笑了笑,“这算什么问题,本来就是你我先好的,你与他成婚…只是意外。没关系,这点小事,我还能处理。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
药力影响下,孟绾的思绪统统慢半拍,但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勾引太子。
心跳再次缓慢而沉重地蹭起来,虽然那感受好似听见遥远山谷外传来的声音,她愚钝地想,这样迷迷糊糊地,正好。
于是,孟绾看了一会儿眼前人,伸出手,攥着他的衣领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拽,亲了上去。
许承佑万万没有料到会有此变故,双眼立刻睁大,一时呆住了。
但孟绾高估了自己了,她并不能对着任何一个男人都那般自如,刚亲了一下,浑身便像过电一般,激得浑身被药麻痹的身体也清醒过来,尽管太子长得不算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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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算是英俊的。
她放开他,转向一旁,呼吸沉重。
许承佑不是愣头青,他前头可是正儿八经有过太子妃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何经得起如此撩拨?
孟绾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在他看来只以为孟绾是发乎情止乎礼,终于从那恶魔手中逃脱而过分欣喜而做出的举动…
他胸中如浪潮激荡,看着眼前心心念念许久的人,看着因为听见她与别人同房的消息时让自己嫉妒得要发疯的人,心道她果真同自己是心有灵犀的……在这世上,在这皇家,能得到一个两情相悦之人,是多难得的一件事,怎能不叫人欢喜?
他伸手将“害羞”的女子的头转过来,正准备一鼓作气将人全盘占为己有,就听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殿下,外面…外面来人了。”
“叫人滚,谁来也不见。”此时此刻许承佑什么人也不想见。
“可……来的是……是……”
听小太监的语气不对劲,许承佑不敢大意,起身问道:“谁来了?”
“好多人,主要是靖远侯家的卿柔县主,还有……还有夏妃娘娘带来的……皇上。”
小太监说“皇上”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许承佑也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料到皇上会来。
这些话,孟绾自然也都听见了。
她蹙眉,这可不在计划之内,她还没有成事呢。
东宫门外,皇上冷沉一张脸,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儿子出来接驾。
夏月朦尴尬的神色掩饰不住,不时瞄一眼卿柔县主,又瞄一眼陛下。
“此事,或许有误会,许是我看错了,那人只是有些像……皇上别动怒,等会儿听太子好好说。”
卿柔县主自从失去了夫君就是一贯的冷脸,她并不给皇帝面子,直白道:“既然是皇妃亲眼所见,衣服发饰都对得上,便请太子将人请出来看一看罢,若真是看错了,我亲自向侄儿道歉。”
先前发现孟绾不见了,侯府的人便开始着人四处去找,得知一开始是宋贵人给叫走的,便问到了宋贵人处,谁知,宋贵人身边伺候的宫人却说,人早已送出来了,方才还有人见着在那边角落独自喝酒,莫不是喝多了走岔了。
卿柔县主自然不是好糊弄的,让谁看见自家新妇的人都出来说道说道,究竟在哪独自喝的酒。
那人却连孟绾今日的穿戴都说不清。
倒是稍后过来的夏妃,问了冯家新妇的身材样貌后,说起先前路过东宫不远处的甬道,看见一个宫女带着个年轻娘子往东宫方向去了。
因为事涉东宫,夏妃又是沛王的生母,家大业大,此事一个闹不好就会弄成构陷东宫的大事,十分恼火,于是卿柔县主不动声色地着身边人去请来了皇帝。
皇帝脸色微动,看了眼这位自小崇敬的堂姊,又因为堂姊的夫君老靖远侯替大梁夺回了陵州,并因此身死他乡,他总是觉得亏欠了这堂姊。
眼见对方是真动了气,他也有些担心,担心果真是太子做了什么荒唐事。
太子的为人他其实知道,自小乖巧,但不乏叛逆。不过那些叛逆想必其他几个儿子来说,当真算不得什么。
所以,他当真会做出掳走别人的夫人的荒唐事吗?
太子喜欢那女子的事,他其实听宋贵人说过,当时还觉得惋惜,但是……若对方所嫁非靖远侯府之人,此事他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此事偏偏就闹到了卿柔县主跟前,还扯上了自己出来断公道,事情若经证实,就很难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