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内的骂声太大,晏棠珩早已听到,他知晓事情大约是成了。
卫奇香应答一声:“我马上下来。”
她抱住树干往下缓缓滑动,只是不知哪里出了意外,整个人直直地坠落,正好砸在树下的晏棠珩身上。
晏棠珩被撞得闷哼一声:“你就不能慢点吗?”
卫奇香急切道:“再慢就要被发现了。”
晏棠珩用手扶住被砸到的腰。
被撞痛的地方又热、又麻、又胀、又酸。
他咬牙道:“快起来,你身上是不是揣什么东西了,硌到我了。”
卫奇香先猛地一僵,立刻意识到她掉下来的姿势过于巧合,此时她像叠叠乐一样趴在棠雁身上,更要命的腰间的假口口不知何时竟然硌到了棠雁。
她连忙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往旁边挪动。
但晏棠珩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神色一滞。
卫奇香尴尬地干笑几声:“我、我马上调整一下位置……”
晏棠珩催促:“你快些!”
卫奇香干脆破罐子破摔:“催什么催,这是关于一个男人尊严的东西,尤其像我这种男人,你催我,难道不会半夜爬起来愧疚至死吗?”
晏棠珩默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他只是背过身去,给足时间,等卫奇香调整“位置”。
两人回去路上,卫奇香十分亢奋,一路上都在说话,可到底经过了如此大一番折腾,回去后,卫奇香的欢喜劲头过了,疲惫便立刻爬了上来。
她倒头大睡,睡了很久,还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出现了一个人,肖姝。
肖姝是文辰州的发小,肖文两家是世交,文辰州被后妈陷害去到小县城后,肖姝还偷偷去县城看过他,卫奇香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肖姝。
见到她的第一眼,肖姝穿着时髦昂贵的裙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大城市富家女的舒展和从容,还有自信。
她喜欢肖姝,喜欢她的富裕家世、她的优雅美貌、还有她的聪明才智。
肖姝对文辰州说:“文叔叔只是一时昏了头,无论如何,你总会回去的。”
卫奇香垂下头,遮掩眼中的窃喜,押对宝了。
她还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如果自己能像肖姝一样就好了。
虽然她不是肖姝,但她迫切地希望肖姝能喜欢自己,就好像只要肖姝喜欢她,那自己就和她是一类人了。
这虽然是一个虚荣的愿望,但却是卫奇香某些时刻的精神支柱。
肖姝不开心了,她去哄;肖姝开心了,她也开心;肖姝喜欢什么,她攒钱送。卫奇香知道自己在刻意讨好,但除了讨好,也没人教过她还有什么办法能交一个好朋友。
当然,那时的卫奇香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当朋友,那么无论你多么努力,将来她依然不会接受你作为朋友。
后来文辰州逐渐东山再起,卫奇香也声名鹊起之际,肖家却破产,一落千丈。卫奇香第一时间将肖姝安排到自己身边做私人助理,给房给车给钱。
卫奇香深知受苦是一件多么叫人痛苦的事,她希望肖姝永远都不要落到淤泥里。
肖姝大概是感动过的,她说过那么一句: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可是,卫奇香也记得,那日在道歉发布会的后台,她将水果刀抵在肖姝的心脏,尽量压制着濒临崩溃的神经,她问:为什么要帮着文辰州毁我?至少,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肖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语气平静地告诉她:卫奇香,你讨好人的姿态让我恶心。
这句话被卫奇香记了很久,甚至肖姝说这句话时的神态,语气,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一清二楚,直到现在,那句话依然时不时地在她脑中不断重复、重复、再重复,因为卫奇香自己也觉得,讨好别人时的她真恶心。
许是卫奇香睡得太久,中途她还听见棠雁喊她的声音。
她胡乱地把他往一边推,眼睛仍旧睁不开:“让我歇会,歇一会,真累啊。”
她这样的人真是太容易累了。
别人玩的时候,她在读书挣奖学金,为了多零点几分的绩点当好班长、好学生、做老师讲课冷场时第一个附和的人,生怕升学的名额和未来的前途毁在某一科考试的疏忽里。
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各种疑难复杂的手术台前站着,一台接一台,脚肿了也不敢坐,什么最苦最累最脏的活儿总是她的,因为没有靠山的人必须做低伏小,同时努力上进拼命往行业顶尖爬,爬不到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她根本没有试错成本,因为没人会拉她。
以及时刻都要维持和文辰州的关系。她算着他的心情,像游戏里刷boss的好感值一样。她还要帮他赶走身边的妖魔鬼怪,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像永不服输的雌鹰一样挡在他面前。
还有肖姝。
到最后,她恨肖姝比恨文辰州更多,可她对肖姝下不去手,所以她放下了那把抵在她心脏的水果刀,转而去杀文辰州。
卫奇香一直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争取才能得到,朋友也是,所以她在肖姝面前把最恶劣最暴躁的一面藏起来,尽力维持善良积极的好人设。
可他们就是不喜欢她啊,这有什么办法。
她明明是一个努力又厉害的人啊,可是她实在太努力了,也真是太累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卫奇香猛猛地干了一碗饭。
她总是很饿,是在现代时就有的毛病,见到食物,不管好不好吃,先塞满肚子再说,毕竟她曾有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偶尔在和文辰州或是肖姝吃饭的时候,卫奇香会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吃的多,他们连笑容都如出一辙,跟她说没关系,多吃是福。
但后来有一回文辰州跟她吵架时,口不择言地讽刺:卫奇香,你很不体面,连吃饭这样的小事都不体面。
思及此处,卫奇香走了神,碗边的缺口狠狠划了她一道口子。
她惊呼一声:“雁子,快拿药来,给我止血。”
卫奇香攥住被划到的手指,惊慌失措,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好痛啊,只是做了几个噩梦,她好像突然变得更怕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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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果然不应该反复回忆糟糕的过去,这和自己霸凌自己有什么区别。
坐在对面的晏棠珩放下碗,走过去查看她的伤口:“怎么了?”
卫奇香的手指把伤口紧紧捏住,不肯放松,像是遭受了莫大的灾难:“雁子,我感觉,我好像要死了。”
晏棠珩从他脸上找不到一丝假装的痕迹,放缓了语气:“我看看。”
卫奇香这才把伤口露出来给他看。
晏棠珩看了许久。
嗯,根本看不见。
他又凝神定睛去看。卫奇香的手指确实被划到了一条口子,真的是好……浅的伤口。
若是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到。
晏棠珩见卫奇香一副马上要血流尽而死的痛苦模样,忍不住道:“这伤口,要是再晚点,恐怕就要自行愈合了。”
他说:“卫奇香,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要这样娇气。”
卫奇香觑他一眼:“我不是个男人。”
晏棠珩只当他又拿话噎他:“不要再胡说八道了,你是个真男人。”
卫奇香:“……”
她见他离得近,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地推了一把。
晏棠珩始料未及,踉跄着倒退了三四步仍没有稳住身形,整个人往后仰倒,“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震惊地看向罪魁祸首。
卫奇香正瞪着他。
他忽然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击了一般。
是在尾椎撞上地面的刹那,一阵酥麻直窜上来,从尾骨一路蹿上后腰,麻酥酥地钻进后脑,在颅内炸开一片白花花的火花。
他恍惚了片刻:“你刚刚,做了什么?”
卫奇香趁着他还没站起身,正处于弱势,连忙上前飞起一脚踢过去,又一次正中晏棠珩的屁股:“我在打你,打的就是你!再说我娇气,屁股给你踢烂。”
踢完就跑,卫奇香一头扎进被子里,将整个人盖住,被子拱起一个鼓包,她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鹌鹑。
可晏棠珩始终没动,甚至微微睁大眼,失神良久。
他想起了自己多年以来做的那个梦。
梦中那人沐浴后,便也是朝着他狠狠地推了一把,还踢了他。
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一掌推过来的时候,胸口先是一震,随即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从被推的地方漫开,像是堵了很久的淤堵突然被撞开了一个口子。
随后梦里那一脚也踢在屁股上,但痛过之后,竟是一种酥麻的通畅,从脚尖一直窜到后脑勺。
和方才的感觉很像,但似乎方才又更为舒爽。
原来被粗暴对待,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力度真的很大。
但是,通体舒泰。
对,就是这四个字。
像是身体一直等着被这样对待,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一字一句:“卫、奇、香。”
卫奇香从被子里,露出一个脑袋:“你爹在此。”
晏棠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