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卫奇香第一次在白日里看见男主,他虽然蒙着面,但只看那一双眼,就能猜测出来那面巾下是何等绝色荣光。
两个差役在侧,卫奇香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
如果不认,她便是伪造卖身契,变良为贱,当即就能被差役锁走。
如果认了,就要捏着鼻子把男主迎到自己家中。
卫奇香根本不想让男主踏入自己的家,只是她目光扫过两个差役腰间的刀,以及脸上紧实的横肉。
青天白日,凭她这具多年吃糠咽菜、营养不良的弱小身板,又不能立时杀了他们。
能屈能伸才是上上策。
也罢,只能先打发了他们再说。
晏棠珩没有错过卫奇香的神色,这个过分清瘦矮小的年轻男人耷拉着眼睛,虽在差役面前一副温吞老实的模样,但迎他进屋时却有掩不住的嫌恶,像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国师曾告诉他:“太子殿下,将来的某一日,雪夜救您之人便是您多年来的梦中人,虽不知此人于您是福是祸,但在臣的最终卦算出前,万望您静观其变。”
至于要等多久,国师直言自己必须好吃好喝好玩,才有力气算这惊天大卦象,因此晏棠珩赐其黄金万两,让他自由自在地云游四海去了。
起初的几年,国师进程缓慢,每年来信都只有三个字:还在算。
但去年信的内容变成了四个字:快算好了。
虽然国师看起来不靠谱,而且时而算得很偏,但晏棠珩相信他能算出来,毕竟国师最牵挂的人,九十岁的老国师还养在皇宫里。
多年来,他一直重复着梦见一个人,背影瘦削,长发披散,肤色莹白,赤脚踩在汤泉的石头上,弯腰拨水,好不自在。
他原本以为那是一个柔弱的女人,但竟然,是个男人。
也对,爱沐浴玩水的,男人女人都有。
国师曾说:“太子殿下,若是此人对您若有助力,不如,娶了她吧。虽然您的运势已是盛极,但没人会嫌好运气太多,就像没人会嫌银子多一样。”
他那时只当个笑话听了:“若是个男人,我也娶了吗?”
国师立刻赞他:“太子殿下之姿容,无论男女,皆会为您倾倒。”
他笑着叫人把国师拖出去打了十个板子,国师嘴甜爱夸人,但总是夸得人生气。
晏棠珩烦躁地闭了闭眼,他这趟出宫,遭遇杀手,虽逢凶化吉,但身上的伤还需再养一段时间。
且如今他已经找到梦中人,其实此人是男是女不重要,反正他从未想过要娶她,恰恰相反,他对梦中人怀着一种莫名的排斥。
多年来,同一个梦,同一个背影,同样的场景,绝非巧合,但他却毫无头绪。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晏棠珩瞧着这个破地方,待他养好伤回京,定要将这里铲平了。
卫奇香抄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随手抓了把陈年茶末,像撒鸡食般“哗啦”抖进碗里,水从壶里浇下,热气扑在她冷若冰霜的脸上。
茶碗被重重拍在桌面,卫奇香尽力压住心中的恨意,露出平和的表情:“你喝什么茶呢?哦,反正只有这一种茶,爱喝不喝吧。”
几片霉变的茶叶像死鱼般浮浮沉沉,碗里的水被泡出浑浊的黄褐色。
晏棠珩从没有受过此般折辱,但他却将恶劣的情绪敛得极好。
他盯视着卫奇香,缓缓摘下了蒙面的黑巾。
那一瞬,卫奇香竟忘了呼吸,只怔怔望着。
饶是那晚她已见过他的脸,但没想到,白日里,这人的面容竟然似乎更美上数百倍。
晏棠珩将卫奇香的失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卫奇香却忽然有几分恼羞成怒。
她暗暗地想,他生得一张摄人心魄的好容颜,一身劲窄有力的好腰,还有一双澄澈如浸在春水之中的漂亮眼睛。
当真是什么好事都占尽了!不公平。
她毫不客气地拿眼睛瞪他:“看什么看,炫耀你眼睛大吗?很了不起吗?”
她又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呵,其他地方大不大还不一定呢!”
未料晏棠珩仿佛没将她的故意讽刺听进去,竟然拱手道:“多谢郎君雪夜相救。”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能将冰雪融化的万般和煦。
卫奇香:“……”
她喉间一紧,这厮上来就道谢,还怪有礼貌的。
想来此时的男主尚存良心,还没有开始走那些恶心的剧情。
卫奇香坐下来,把缺角的茶壶嘴对准嘴巴,猛灌了一口,随即摆摆手:“不用谢我,算我倒霉。”
晏棠珩道:“可否再听我一言?。”
卫奇香烦躁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要再谢我了,听见你说话就烦。”
她实在想不明白,卖进鸭馆的美男怎么还能绕一圈又回她这里了。
晏棠珩道:“壶嘴最好还是不要对着嘴巴喝,容易呛到,而且不干净。”
他这话说的真诚,表情也似乎真是在提建议一般的友好。
卫奇香把嘴一撇:“你就要说这个吗?”
晏棠珩摇头:“自然不是,我要讲的话还没说。”
卫奇香翻了个白眼,翘起二郎腿,身体放松:“哦,那你有屁快放吧,放完就快点滚出去。”
晏棠珩的语气仍是温和的:“你伪造契书,应杖三十;变良为贱,杖五十;发卖良民,杖五十,统共一百三十棍,不知郎君可承受得起?”
卫奇香先是一怔,整个人像被当头重击。
下一秒,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她腾地站了起来,叉腰骂道:“你在说什么屁话?怎么,律令是你定的?你说多少就多少?衙门是你家开的?”
晏棠珩不疾不徐道:“分别载于《新律》第二百三十四页,第四百五十七页、第四百五十九页,你可自行查阅。”
这几条律令还真是他亲笔所写,以太子特令颁行天下,用以根治人口贩卖的痼疾,也因此收获了万千民心。
卫奇香将信将疑,从垫桌腿儿的书里抽出那本新律书。
她在此生活十七年,知道前朝荒淫无道被推翻,而当今新朝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尤其是那位传闻中少年老成,崇尚法度的皇太子监国以来,各地官府每年都会将最新的律书下发各户,律法之严,无人不晓。
一查之下,竟一字不差。
卫奇香顿时胸口发闷,青筋狂跳。反观对面的男人,却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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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天塌了我死了。”
“天不会塌,我也不要你的命,只是住在这里。”
卫奇香忍无可忍:“你滚不滚?”
晏棠珩唇角微挑,淡笑着重复:“我要住在这里。”
这种笑落在卫奇香眼里不是礼貌和示好,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卫奇香深吸一口气,既然不滚,那就去死吧。谨慎起见,她本不想今日仓促动手,也不想在自己的房子里动手的。
罢了,就把他埋在院子里的那块新整理出的空地。
卫奇香下了决心,便立刻露出笑容,能屈能伸是她的绝技:“呵呵,其实都是误会,你还没用饭吧,我去做几个好菜。”
她变脸之快,令人咋舌,晏棠珩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一会儿,菜刀在砧板上剁得震天响的声音从灶台边传出来,断断续续了好半天。
卫奇香用原汁原味没有洗过的猪肠混着瓜皮猛炒,撒一把茱萸粉,辣得人眼泪直流。
还有一道醋泡萝卜皮。她把多汁鲜美的白萝卜肉全刮出来,自己几大口下肚裹腹,只把带着泥土的萝卜皮放在拿陈醋里,泡出黑得发亮的颜色,散发着酸臭。
这两道菜,一道比一道恶心。唯有一壶酒能喝,卫奇香在里面放了一整包自制毒药,毒倒十个壮年男人都不在话下,但不会叫人查出中毒迹象。
晏棠珩仍坐在原处,闭目养神。
忽然,他皱起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朝他袭来。
晏棠珩睁开眼,只见卫奇香上了几盘又黑又臭的菜。
黑得像碳,散发出过量的醋导致的酸气,和浓郁的腥气混合在一起。
院子外有狗叫,大概是路过的野狗觅食,卫奇香夹起一块猪肠,大力地掷出去。
狗瞬间不叫了,夹着尾巴跑走。
卫奇香将菜摆好,笑容满面:“在下厨艺不精,见笑了。今日之事是我不对,还请郎君饶了我,千万不要去官府告发。菜若是不合口味,那便多喝些酒。”
“咱俩干了这碗,从此兄弟相称!贤弟,前尘往事你我二人都不必再计较。”卫奇香端起酒杯,笑容满面。
晏棠珩缓缓抬眸,望着桌上比猪食还不如的几盘菜,没有言语。
他目光又扫过那碗酒,虽是桌上唯一不黑不臭的,但他见过太多刺杀的手段,异于常人的直觉告诉他,这酒必定有毒。
卫奇香见他不动,咬咬牙:“大哥!来,干了这碗!”
对面的人仍是不为所动。
卫奇香忍辱负重,再次放低了姿态:“义父!这碗酒务必喝下!”
晏棠珩的唇角逐渐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我做不了兄弟,更当不了父子,这杯酒,主人家该先喝。”
卫奇香打着哈哈:“这怎么行,客人先喝,来,我喂你。”说着便亲自上手举着酒碗往他嘴巴边喂过去。
哪怕嘴皮子沾上一点儿这剧毒的酒,不死也得生不如死。
只是酒碗还没碰到晏棠珩的唇,就见他手腕一翻,酒液晃荡间,两人面前的碗已然调换了位置。
卫奇香猛地按住他的手腕,可晏棠珩反而就势将酒杯往她唇边一送。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你,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