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还薄得很,庭院里的雾气尚未散尽。
胡烈拿着供状等在廊下。
闻氏家主那个小妾倒不是个蠢的,招了一半,藏了一半。
但也足以看出闻氏长公子并非善茬。
不过,小妾招供的那一部分,也藏着一些水分。
她极恨闻沉舟,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说话颠三倒四的。
问话时,三两句就要骂闻沉舟一次,甚至提到闻沉舟都喘不过来气。
胡烈想,且不论闻沉舟究竟有没有做大逆不道的事情,只单论这闻氏家主娶这个小妾的一堆烂账,他倒是并不同情小妾。
听闻当年迎娶小妾时,闻沉舟尚年幼,闻氏原配夫人刚刚过世没多久,闻氏家主就十里红妆、散尽家财、铺张浪费地娶了这个小妾。
前脚原配夫人下葬办得极其寒酸,后脚娶个小妾却极尽奢华。
且闻氏迁到康州时,本就落魄至极,万贯家财本就剩不了多少,偏偏又要花上那样多的银子娶个小妾。
听闻当年娶完小妾,闻氏家主便上折子哭穷,被皇帝狠狠骂了一顿,为了点银子不要脸到如此地步,可见闻氏并不宽裕,如此想来,不知道闻沉舟身为一个不受宠的长公子过得是什么寒酸日子。
遑论后来闻氏家主又闹着要把小妾提为继室,更是有多少人嘲笑闻沉舟生在如此家族,有个如此不争气的父亲。
胡烈想,若他是闻沉舟,恐怕恨不得先在糊涂的闻氏家主身上咬一口肉下来,再将这小妾赶出去。
他最讨厌这种男人和这种女人了。
这世上的男人就应当像郑贞一样忠贞不二,虽然死板守旧,傻里傻气的,感觉不会在外拈花惹草,做对不起表妹的事情。
至于女人嘛,世上的女人就应当像表妹那样,温柔美丽,可爱至极。
闻氏一事,兹事体大,他预备着同太子禀告后再决定如何处置那小妾。
正沉沉思索之际,哪料胡烈抬眼便瞥见一道人影自太子的卧房内走了出来。
嗯?太子?卧房?其他人?
噫?而且这个背影还有点熟悉。
他定睛一看,卫!奇!香!
胡烈大为震惊,他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原地抖起腿来。
他一向有这个坏毛病,倒不是害怕,完全是因为喜欢抖腿,开心也抖,震惊也抖,情绪波动大时抖得最厉害,郑贞为此说了他无数回,表妹还试过把他腿绑起来,都没改过来,后来便由着他去了。
卫奇香神色散漫,熟门熟路走到院墙底下,手脚利落,指尖扣住墙缝,抬腿蹬住墙面,几下便攀上墙头,随即翻身一跃,利落地消失了。
胡烈立在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墙头,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竟然是卫奇香。
他想起来当初国师刚刚为太子算出梦中人之卦象的时候。
郑贞同国师关系近些,不像他,总是同国师剑拔弩张,他严重怀疑,是因为国师总是拍太子马屁拍到马蹄子上,所以太子总是让记他十个板子。他又是管御史署的右相,这种不讨好的差事自然是他的。
其实胡烈也反思过。他为了省事图方便,太子每罚国师十个板子,他并不会立刻把国师拖走打,毕竟国师总是乱拍马屁,太子相应地也罚得太多了,于是胡烈总替国师攒着,攒到五十个板子了一起打。
胡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的,不打的话,若是太子过问起来,往大了说,他便是敷衍差事,挨打的就是他自己了。
况且有一回,太子还就真过问了,胡烈回已经攒了五十个板子,结果太子夸那日御膳房的菜做的好吃,心中愉悦,便大手一挥一下子免了国师前面的板子。
这怎么不算他为国师做的一件好事呢?若是不攒着,哪能一起免了。
国师为什么不对他感激涕零呢?真是狼心狗肺。
所以国师只和郑贞一人蛐蛐太子的梦中人之事,胡烈是很不服气的。
梦中人的消息还是郑贞告诉他的,还一再告诫绝不能传播出去。
这是因为国师并没有卜算出来那梦中人是男是女,但他算出来的副卦显示,同太子举行成婚大典的是个男人。
国师当时和郑贞说:哎呀,真是奇怪,太子竟然会娶太子妃,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我还以为太子要当孤家寡人一辈子呢,没想到能娶上太子妃。
按照卦象:那人世爻临玄武入丑宫,幼陷奴籍,身如犬马,供人驱驰。更逢咸池桃花犯主,曾堕教坊勾栏,周旋于宾客之间。后运稍舒。
也就是和太子举行成婚大典的,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身世卑微复杂、曾为奴隶,甚至沦落风尘的男人。
郑贞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他心急如焚:男的?男妃?怎么会是男妃?还是个当过奴隶、在勾栏瓦舍呆过的男妃?真的吗?到底准不准!
国师立时怂了:不准不准,我瞎算的。
郑贞这才得以平静几分。
但胡烈知道,国师很少算错,他只是容易算偏,可并不会出错。
今日胡烈见到卫奇香从太子卧房而出,忽然想起这桩旧事。
欸?不会是卫奇香吧?
他早就觉得奇怪了,为何太子把卫奇香带在身边,对外称奴仆,实际却让她过得好极了。
这两人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胡烈暗自窃喜,他反而觉得欢喜,看来太子也不是个完美无缺的男人啊,这反而让他觉得太子终于有点儿活人气儿了。
再一联想,太子这段时日生气也多,都是卫奇香给他气的。
他早就说了,能把太子真气到的人,怎么不算一种本事呢?
行旁人所不能行之事,就是天大的本事。
再者,从前太子就算生气,也只不过皮笑肉不笑地吩咐给人记十个板子。但他对卫奇香似乎就宽容许多了。
胡烈想,也许有一日卫奇香即使上房揭瓦,太子也会轻轻放过吧。
真好。
宽容是夫妻琴瑟和鸣的必备条件之一。
依胡烈来看,是好事。
但他又想起张清。
张清似乎缠卫奇香缠得很紧,这可怎么办。太子妃可不能纳二房,太子也不能把张清纳了吧。
啧啧,有好戏看了。
开心。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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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烈又等了会儿,仆从来传了话,请他进去一同用早膳。
屋内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案上热气氤氲,胡烈落座后,忍不住地悄悄抬眼打量太子。
太子神色松弛,唇线带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暖意,整个人看着心境颇为舒畅。
他瞧了又瞧,忽然目光一凝,发现太子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破皮,结了极淡的绯色痂痕,像是被人用力啃咬摩挲弄破的。
胡烈的心思立刻就飘远了。
激烈,格外激烈。
哎呀,这么一想就更加想知道到底有多激烈了。
真恨自己没有长一双千里眼,最好长在太子卧房的房梁上就好了。
他看得有些出神,目光黏在太子的侧脸。
晏棠珩瞧着今日早膳的几道小菜,想起早晨落荒而逃的卫奇香。
他本叫他一起留下来,吃了再走,卫奇香却说自己头晕眼花,不想久呆,必须立刻回自己的床榻躺着,大清早又翻墙走了。
让他走正门,他也不走,似乎更喜欢翻墙。
也是偷偷摸摸的感觉更刺激吧。
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
“来人。”晏棠珩忽然开口,嗓音不高,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侍立的仆从还没应声,胡烈反倒忽然站了起来。
胡烈仿佛骤然惊醒,心神一晃间,几乎是本能,飞快应了一声:“是。”
晏棠珩闻言微微一抬眼,眉梢轻轻挑了下,视线落在他身上,短暂停顿片刻:“右相,安坐即可,孤没有叫你。”
胡烈手足微微僵住。
晏棠珩不再看他,垂眸望向满桌吃食,修长的手指点过案上三碟点心羹汤,正是卫奇香平日里最偏爱的几样,桂花蒸糕、春笋丝羹,还有一小碟琥珀色的蜜渍金橘。
他吩咐侍从:“将这几样,给隔壁院子送过去。”
这三样,每回卫奇香和他一同用早饭,都吃得精光,像一个饕餮,看得他自己也食欲大涨。
既然卫奇香喜欢吃,那便多吃些吧,也不缺这几个菜。
太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胡烈耳中,胡烈瞳孔微缩,喉间悄悄滚了一下。
他抑制不住地炸开一阵汹涌的激动。
天哪天哪,这就开始明面上宠着了!也不暗戳戳了,马上就要开始正大光明了吗?
晏氏祖宗怎么办?皇帝皇后怎么办?郑贞怎么办?
他本来打算要瞒着郑贞,怕郑贞气得喘不过来气儿。
若是郑贞气死了,表妹又怎么办?
太子若真是要把卫奇香封为男妃,岂不是要天翻地覆了?
胡烈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能死死憋住脸上快要藏不住的神色,下颌微微绷紧,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暗暗攥紧,只低着头,狂吃,掩住眼底翻涌的八卦心绪。
毕竟当初国师拍马屁说太子姿容能迷倒男人,是被记了板子的。
他可不想挨板子。
他只是一个接受度远远高于其他大臣、喜欢把忠贞的男人和温柔的女人配成一对,也喜欢把漂亮的男人和有趣的男人配成一对而已。
这有什么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