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的引擎声发闷。
林照的双手紧紧扣在方向盘上。
路越开越窄,她却没松油门,车轮快速驶过,在碎石路上带起风声。
思绪也跟着这细碎的响动纷乱起来。
整整四年里,她溜进溜出北山医院那么多次,竟从没注意到监控,还没注意到陆洲白身上的针眼。
真是蠢到家了。
许莉这女人,也是真疯了。拿自己亲儿子做实验不说,还一做就是俩。把陆洲白做了四年实验材料不说,现在还要把陆星野往里送。
陆星野。
林照抿了抿唇,喉头滚动。
她还真不能不管。不说别的,单是冲着陆洲白——
陆洲白的模样不禁在眼前浮现。
林照又想起了四年前,探索者队最后一次出任务前,他往自己手里塞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
她,陆洲白,还有那会儿整天跟她对着干的陆星野。
“干嘛出发前塞照片?留遗言啊?”
“等回来,再还我。”
“行,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拿去卖钱,陆星野这臭小子的常服照片,现在在军校能值不少钱呢。”
陆洲白无奈地笑着。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陆星野很不一样。陆星野是挑衅是欠揍,陆洲白却沉静,像冬天的炉火,不急不躁。
那应该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笑。
再后来,就是探索者队被核兽潮吞没。她拼了命把陆洲白拖回墙内,才发现他的呼吸器早已被核兽扯了个稀烂。在往北山医院赶的路上,说不出话的陆洲白,一遍一遍地把那张照片往她掌心里塞。
她当时猜想,他是想让她帮忙照顾爹不疼妈不爱的陆星野吧。
只可惜,那张照片,后来被陆星野拿回去了。
陆星野说——
回忆突然中断,一只野猫从车前蹿过。
林照猛踩刹车。
车头顿住,猫尾巴擦着保险杠,眨眼没了踪影。她盯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手松开方向盘,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陆星野当时拿回照片,说,“你不配——”
确实不配。
那时她就自顾不暇。出了事被赶出基地后,在外头混了四年,如今更是连回上城区都得仰仗假证。
哪来的脸说照顾谁。
林照垂下眼,睫毛颤了颤,重新发动卡车,拐进窄巷,停在那扇熟悉的店门前。
铁门上的灯泡亮着。
机械狗趴在门外,抬眼认出林照,很上道地顶开了铁门。
老板娘难得守在一楼,此时正斜靠在柜台里,手里攥着老式电话机,聊着正事。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只眼皮撩了撩,便继续同电话机那头道,“嗯——是。”
看那架势,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撂电话了。
林照走到柜台边,指节一下一下敲在台面上,催促着。
笃,笃——
老板娘瞥过来,话音一转道,“那也没招儿。行我知道了,先这样。”
听筒砸在底座上,啪的一声。
林照并不在意,只开口催着,“钱转你账上了。给关卡通个气,我有点急事,现在就得进上城区。”
老板娘瞅她一眼,低头打开账户查了查。确认到账之后,头也不抬地弯身从柜台里掏出四颗地精,搁在红色绒布上,推了过来。
地精在灯下流转着油润的光。
林照却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老板娘托着下巴,“还能什么意思。假证买卖,我不做了。”
林照沉默了几秒,唇角僵硬地扯了扯,“我有要紧的事,别闹。”
“可不是我闹。听说第三区的沈副官刚亲自去了关卡一趟,交代要严查来往人员。还特意叮嘱,尤其要注意别让林小姐再溜进上城区了。”
沈副官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说着,她还摊摊手,“第三区最近可是我的大客户。你这钱,我确实不能赚了。”
林照深吸一口气,指腹按上太阳穴,用力揉了两下。
老板娘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兴趣,“天塌了?”
“嗯。”林照撑着额头,抬眼看她,“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能回上城区?钱好说。”
“你以为上城区是马蜂窝,逮个洞就能往里钻?”
林照一噎,咬了咬后槽牙,抬脚就往外走去。
“整个北山基地也才五个指挥官副官,你跟沈副官对着干,能落着什么好?”
老板娘的声音又响起,大抵是看在林照也没少在这里花钱,她难得多言地劝着,“人都在下城区了,还折腾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
林照的余光扫过身侧空荡荡的橱窗,游戏头盔被卖掉了,橱窗里只剩一层浅薄的灰尘。
指挥官副官?
林照轻嘲一声,拉开门,抬步就走。
老板娘见状也不再多说,“随你,被抓了别说我和你做过买卖就成。”
铁门缓缓合上。
机械狗趴回原处,继续等待下一位客人。
-
卡车一路飞驰。
路过最近的上城区关卡时,林照特意偏头瞟了一眼。
关卡外,巡逻队严阵以待,就连路障都摆了两层。
她轻哼一声,连刹车都没有踩一脚,就这么径直开了过去。手边还拿起光脑,在通讯录中翻出了石岚的名字。
可还没等她按下通话,来电提示便已经闪了起来。只不过,打来通讯的人,是沈临。
她前脚才刚路过关卡,这人后脚就联系过来。看来,是一直蹲在关卡等着她呢。
林照点下接听键。
沈临的声音缓缓传了出来,“很遗憾,没能等到林小姐。”
“我说你怎么走得那么爽快,合着是摇了人在这等我呢?”
对面的声音解释道,“第三指挥官特意嘱咐,不能让您独自回上城区,以免您在气头上,给北山医院带来困扰。”
“哦?”林照把尾音拖得老长,“怎么?是怕我炸了医院?那她多余担心,赔钱的事,我现在可不会干了。”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临又开口,“林小姐的变化很大,着实令人意外。”
“少放这屁。”
“第三指挥官还嘱咐,在您同意参与薪火计划之前,不能让您与陆大将碰面,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也请您不要见怪。”
林照眉头一挑,从后视镜里看向追上来的巡逻队,“不怪。她不干点什么事才奇怪——”
沈临却像是没听见,“我会在第三区等您。相信您会仔细考虑我们的邀请的,无论是为了早日见到将您当做亲妹妹呵护关照的洲白。”
他顿了顿,“还是,为了星野——”
说完,便主动挂断了。
光屏又跳回到通讯前的页面,石岚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再次听沈临提到陆洲白和陆星野的名字,林照不由抵起腮帮子。随后,狠狠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往前蹿去。
直到后视镜里的巡逻车几乎小到看不见了,她才抬手,给石岚发去消息。
【石岚,我现在要去东部交通港改阵法,过时不候。】
消息很快得到了回复。
【通行许可我来处理。】
【现在。】
【可以。】
还好,石岚没有古板到事事向沈临汇报。林照抿起嘴角,将车拐进死胡同,踩死刹车。
跟在后面吃尾气的巡逻车好不容易追上,纷纷甩尾停下。巡逻队队员们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驾驶室,将枪口压得很低。
为首的人踮脚敲了敲车窗,“林小姐,得罪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还请您下车。”
驾驶室里没动静。
有人大着胆子探头往里瞧,这才发现座位上空无一人。
“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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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赶忙向上报告,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指令声。但大多数人还是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跑了,盘古计划哪是我们能抓的!”
-
另一边。
东部军用交通港。
这个直属于上城区的港口,贯穿了整个下城区,联通着墙外的水域,是专供北山基地使用的货运交通要塞。
不同于其他的上城区关卡,都由第一区的巡逻队驻守。
这里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全天二十四小时被十步一岗扛着真枪实弹的卫兵守着。而这群看似普通的卫兵,实则各个都是从墙外一线退下来的老家伙。
没一个好惹的。
所以当林照揣着兜,突然出现在大路中间时。
枪械上膛的声音便立马传了过来。
几乎是视线范围内的所有枪口,都在同一时间内对准了她。
林照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地举起手,“良民,来修传送阵的。”
有人认出她,枪口低了低,语气还算熟络,“小林,别为难我们,通行许可呢。”
话音没落,值班室里的通讯响了。接通讯的人听了几句,赶忙向外边打起手势,让众人收枪让路。
没什么寒暄的桥段。
林照就这样挠着耳朵,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光明正大走过了东部交通港的关卡。
一道红光扫过林照。
她抬眼,看向头顶的摄像头。
就是为了这道流程。只有在这里认证通过,上城区才算是真正向她敞开了大门。
电子音很快传来:【上城区访客登记,林照,通过。】
林照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朝卫兵们点点头,随后垂下眼,快速走进港口,刻意忽视他们手里的枪和盯在她背后的视线。
港口上人来人往。
几乎所有人都板板正正地穿着黑色作训服,走路带风。
林照虽然套着和他们一样的作训服,但腰软肩塌,顺着人群走向远处时,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可也顾不上这些了。
她满脑子思考的都是,现在直接开溜,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林照想了想,脚尖一转,认命地走向港口角落里的一个半下沉平台。
在整个东部交通港里,这块小平台平时很难引起谁的注意。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地上的泥痕都有规律的形状。
她左右打量了一圈,从保洁角拎了把拖布,就着岸边的水,老老实实描起了地上的阵法。拖布头在地面上拖出粗粝的弧线,水痕深一道浅一道。
林照就一边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远处的卫兵——
人工太阳的光线很硬,照在水痕上反着光。水痕勾勒出复杂的纹路,却没有半点要蒸发的意思。
直到被灰尘覆盖的阵法图案全部露了出来,林照才缓缓收回视线,脚尖一点,启动了阵法。
地面上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微光,猛地暴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被唤醒。
她又顺着这阵光,把拖布头稳稳地压下去,在老位置上画了个叉。
光浪从地面翻涌上来,把交通港的角落照得通明,又缓缓回归平静。
看着眼前完成的阵法,林照正准备再弯下腰给自己找点活干,拖延时间好寻找开溜的机会。
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拍照的声音。
远处港口嘈杂的背景音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林照的动作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来得好——
等抬起头时,她又把嘴角压了下去,脸上只剩下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
果不其然。
看到了三个锃亮的脑袋瓜,和那毫不避讳正在拍照的光脑。
林照盯着他们,头回觉得碰到他们时心情不错。
“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别乱学。”
“这玩意,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