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一下一下跳着。
客厅的灯始终没开。
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斜切进来,映在林老太太的侧脸上。
当林照以为今夜的谈话会到此为止时,林老太太又突然开口,声音老迈,“墙外那个寒仓阵,还在?”
林照一怔,嘴角不自觉地回落,垂眼“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告诉基地。”
“再等等——”
“蠢货。”
林照抿了抿唇。
林老太太猛地将手拍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像是没法再和林照多说一句话,转身就上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踩上去,直到卧室门“砰”地关上。
林照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到房门传来反锁的声响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她盯着掌心的伤疤又看了片刻,缓缓闭上眼。内境之中,神识仿佛飞跃了磐石城,去到了那片疾风略过的三号平野上。
一片漆黑中,只有径长数百米的寒仓阵横亘,阵法之上,二十一个冰簇零星分布,冰簇里的人影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分辨出姿态。
所有人都在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林照。
场面令人心悸,林照自己也向来不敢多看,只低着头检查阵法。
身边偶有灰影穿梭而过,或大或小,模糊不清,都是路过寒仓阵的核兽。
有体型不小的灰影凑到冰簇旁嗅了嗅,抬爪刨了起来。寒仓阵便立马荡开涟漪,以冰簇为圆心,一圈一圈扩散。
而为了压下这阵波动,阵法又开始自行榨取林照的灵力了。
她皱起眉头。
今日消耗不小,灵力还没完全恢复,只是这小小的波澜都已经让她心口隐约作痛了。指尖下意识覆上腕间的地精,又猛地挪开,咬牙撑了撑。
沙发上的林照缓缓睁开眼,汗珠沿着额角往下淌,背后的汗意已经打湿了衣裳,黏在皮肤上。
阵法铺得太大,苦头总是要多吃点的。但好在四年后的今天,这种小场面,她还应付得来。
她抬手摸了一把脸,从沙发上起身时,腿窝发软,“老白,放水,我要洗澡。”
客厅角落里待机的机器人亮起□□。浴室里很快腾起水汽,热水砸在地砖上,噼啪作响。
林照走到花洒下,看着手腕上那根空荡荡的黑色橡皮绳,拉起弹了一下。
巨型寒仓阵可不是每天都这么好说话。
能保命的玩意,还是得多多益善。
-
窝在家里的这几天。
林照打磨好了从独眼手里抢回的地精,磨出整整十四颗串成了两条手链,叠戴在手腕上,给足了自己安全感。
虽然墙外的寒仓阵还在不断汲取里灵力。
但天天被老白变着花样投喂,她酒足饭饱,每日也能轻松靠自己应付起冰阵,没再动用地精。
如果磐石城西边那片危险等级最高的三号平野能日日这么消停,那她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当然,要是晚上看人工月亮的时候,窗外的摄像头不会偷拍自己更好了。或者,她想出门的时候不会有一堆莫名其妙的人跳出来劝她回家,那也不错。
林照倚在窗边,看了眼远处街角盯梢自己的第一区员工,叹了口气,躺回床上。
基地管控她,没给她关进监禁室,也算是有话好好说了。如果她在家门外几个基地员工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偷跑出去找地精...这跟把脖子送上去给基地处理没什么两样。
林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在心里把沈临骂了两遍,努力酝酿睡意。
眼皮刚刚发沉,却忽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阵法波动。这波动,是墙外传来的,却不是寒仓阵。
林照迷茫地睁眼,轻轻回应。床边的地板上立马浮现出蓝色光芒。
可卧室早些年被林老太太处理过,为了防止林照变着花样地离家出走,全家上下只有这巴掌大小的地方用不了阵法。
地上的阵法,只能看到暗淡的光纹在地面上闪烁,隐隐能看出,是个传送阵。
林照皱起眉头,“什么情况——”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当即瞪大了眼睛一猛子蹿起,光着脚就往楼下跑。脚底板落在楼梯上,咚咚作响。碰到了楼梯边的花瓶,脚步也没停半步。
冲进客厅,抬手就画阵。
这下没了阻碍,传送阵完整显现,蓝色光芒亮起,照亮了整个客厅。
蓝光里,四个人影慢慢凝实。
而在蓝色光芒完全消退前,林照在光线并不明朗的客厅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血。
和垂着头了无生气的陆星野。
季延嘶哑地急呼,“救人,林照,救人!!”
老旧的机器人被唤醒,啪嗒一声打开顶灯。
灯光下,陆星野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黑色的作训服濡湿了大片。季延和范昕一左一右架着他,肋下的衣服撕破了口子,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正在接通北山医院。”
老白的机械音刚响起来,童观便急声道,“来不及,林照!”
林照本还愣神地盯着陆星野脚底那滩逐渐扩大的血红色,听到童观的喊声,猛地回过神来。她赶忙抬起手,地上再次亮起蓝色光芒,可传送阵起到一半,蓝光又灭了。
林照皱着眉按上胸口。
季延又颤着声喊了一句“林照”。
林照平复呼吸,吹了吹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咬牙重新起阵。
这一次,地面上透出金光。
细看下,阵法的金光是从地毯下透出来的。光纹穿过编织物的缝隙一圈一圈转了起来。
楼上隐约传来开门声。
林照头也不抬,不等林老太太出声发问,便站进阵里,带着四人消失在了金光之中。
视线一晃,就到了北山医院的大厅。
明明是深夜的北山医院,大厅中却早已等待有医护人员,看到他们出现,就立刻迎了上来。
季延和范昕一刻不停,架着陆星野往里面冲,护士小跑着跟在旁边。童观也跟了上去。
隐约听到医护人员庆幸的声音,“赶上了赶上了——”
林照原也想跟上,脚下却一顿。只得站在原地,目送一群人乌泱泱消失在走廊拐角。
直到大厅里只剩下值班的保安,她才呲牙咧嘴地一点一点挪到旁边的椅子上,扶着椅背坐下来。
吱呀一声。
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还好吗?”
“蓝条空了。”林照仰头靠上椅背,闭着眼,“你忙你的,我等人。”
说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起自己发麻的右手。用太奶的矛,攻太奶的盾,她真是个天才——
得亏她知道林老太太在地毯下藏了枚固定传送阵,不然想靠她自己带着四人硬闯北山医院的阴阳守阵,这小命得搭上半条。
林照长长舒了口气,盯着医院大厅天花板上的灯看了片刻,拿出光脑,给沈临发了条消息,“不答应给你们干活,就当小偷吗。把我当什么了?今晚的事,给个说法吧。”
对面没回,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照也不急,缓缓活动着手腕和脚踝,目光不时扫向医院大门。哪怕是为救人闯的阵,也会引来第一区的巡逻队吧。
果然,没过两分钟,大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人穿着巡逻队的制服,快步迈进医院的大门。见到林照,他们明显一愣,停了脚下的步子。
只有为首的女人,径直朝着林照走来。
来人生得极美,美到充满了攻击性。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打小就生的好看又深情。而此时,就是这道看狗都深情的目光,正扫在林照单薄的睡裙和光溜溜的脚丫上。
“太奶的阵也敢闯了?”
纪安安,林照异父异母的姐姐。
说起来,两人情况大差不差,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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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都死在了筑墙那年。
林照当时尚在襁褓,林家还学着大多数人家的模样,留了能耐最大的林老太太在家,护她平安。
而纪家约莫着是想多几个人出墙,为后辈多攒些功勋,就把十一岁通了木灵的纪安安独自留在了墙内。未曾想一行人有去无回,到头来反倒让最疼爱的孩子孤零零地活在世间。
林老太太彼时对年幼不通人性的林照很是嫌弃,看到懂事又可怜的纪安安满是心疼。想着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便把这漂亮的小姑娘接回了家。
没成想,纪安安反倒帮她带起了孩子。
所以,与其说林照是既不细心也没耐心的林老太太养大的,倒不如说,纪安安长姐如母。
林照仰着脸看她,“怎么一直不回家?第一区的员工都没有家吗?”
纪安安无奈弯起唇角,“帮忙顶两天。”
“一个人当三个人使,能开三份钱吗?”
纪安安没接这茬,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林照光溜溜的腿上,转身也在长椅上坐下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不知道?”
纪安安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眼,捏了捏眉心,“什么?”
“这么忙啊,我回来这么大的事,你都没听说——”
抱怨的话没说完,纪安安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递了过来。林照随手接过,扯开袋子便看到了三颗地精。
第一区可穷得叮咣响,也不知道这人攒了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立马从长椅上滑过去,抱上纪安安的胳膊,“好霸气啊姐,爱死你了!回来没给你说,是我不懂事~”
纪安安扭头看她,“所以基地怎么松口了。”
“说来话长——”
“那回头再说。”
“....”
“先交代清楚闯基地的事。”
“交代什么?我做好人好事啊。”
见林照不愿说,纪安安低头对着光脑操作起来,指尖在光屏上划了几下,“不想说,可以先带你回监禁室睡一觉。等明天早上太奶来捞你。”
林照噘了噘嘴,只能开口交代。
.......
五分钟后,纪安安关闭了光脑的录音功能。
林照正说到兴头上,突然被掐断,“够用了?还没总结呢。”
“絮叨。”
“....”林照无语地转过头,“那你记得给咱家门口盯梢的那几个第一区说一声,我可不想到家了再讲一遍。”
说完,目光就落在走廊尽头那块路牌指引上,琢磨陆星野这会儿该在什么地方。
而身边的纪安安忙完正事,也总算得空关心林照,“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有地精就不愁。”
说着,她还掂了掂袋子,里面的地精传出碰撞的响动,格外悦耳。
“嗯,你怎么又和陆星野混到一起了。”
林照一怔,转头看向她,想了想,“说来话长——”
纪安安果然没再追问,只沉默了两秒,嘱咐道,“别和他走太近了。”
林照眨巴眨巴眼,有些意外。
纪安安从小就像大人,也一直乐意把林照当成小孩,哪怕现在也是。但要真论起来,她却从未真正的干涉过林照去做什么事。
交什么朋友,去哪闯祸,惹了什么麻烦,纪安安从不阻止,只会一声不吭地帮她擦屁股。
像这样坚定地去阻拦林照去做一件事,还是第一次。
“怎么了?”林照问。
“听话就是了。”纪安安从长椅上站起身,“衣服披着,早点回家。我不在家,听太奶的话。”
林照穿上外套,满肚子纳闷,但也没多纠结,只蔫巴巴地应了一声,“这话说得跟要出远门一样,第一区要你出差啊?下城区?”
看着她撇嘴,纪安安宠溺地弯了弯嘴角,“重点是,听话。”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