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炭块被众人七手八脚地踢至一处,用水泼熄了。
闻映谢过隔壁香饮摊子的人,将昭哥儿拉到水桶前,让他右手摁着方才捋上去的袖子,左手垂着。她执起水瓢舀了凉水,对准烫红那处慢慢冲洗。
凉水冲刷过烫红的肌肤,顺着胳膊往下流,又在半路被闻映紧紧圈起的手挡住,在闻映虎口处汇成一洼,再从指缝间滴落。
“嘶——”昭哥儿整条手臂很快变得苍白。
“姐姐,凉水扎手……”他小声说。
“忍着。”
闻映眼也不眨,左手箍得更紧,不让手中的胳膊往后缩,右手再次舀起一瓢水,继续浇了下去。
“哎哟,我的腿——”
路中间,一个老汉倒在地上,浑身滚满了泥土,正抱着自己的腿喊痛。
此时,那匹马早已载着人跑远,后面的家仆还在边喊边追。有两人跑到这边,却对一地狼藉视而不见,径直绕开老汉追了上去。
闻映刚要起身,就见后面又赶来一个仆人,手里捏着个钱袋。他看也不看,抓出一把钱就往老汉身上撒去。
老汉顿时顾不上捂腿,急急扑过去捡地上的铜钱,旁边也有人蹲下跟着抢。
“拿了钱别多事。”那仆人撂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一枚铜钱弹到闻映这边,骨碌碌转了几圈,缓缓停下。
闻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铜钱,又抬眼望了望马匹消失的方向,本已起身的身子顿了一顿,又再次蹲下。
很快,那枚铜钱也被一只粗糙黢黑的手捡走了。
闻映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替昭哥儿冲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冲洗了将近两刻钟,直到那片红基本褪尽,闻映才松开了昭哥儿的胳膊。
昭哥儿连忙把袖筒放下来,右手一摸左手:冰凉!
闻映起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擦身而过时,昭哥儿碰到了她那只袖子同样一直挽起的左手。
他低下头,姐姐的手跟他的左手一样凉。
街上各家都在收拾着东西,闻映没有急着去扶自家的桌子,问旁边的人:“官兵怎么还没过来,街道司的人呢?”
“谁知道。”那人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就算他们来了,也是喝令咱们赶紧收拾干净,可不会管这事。”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道,“这事不定啥时候就会来一回。这些个权贵,根本没人管!”
闻映皱眉:“军巡院呢?开封府尹大人也不管?”
一个大娘开口:“以前有人去开封府状告过,被打了几板子丢出来了,后来就都不敢去了。”
闻映一愣,正要再问,旁边就另有人插嘴道:“那是以前的事。先前那个开封府尹前段日子刚被砍了头,听说新来的府尹大人是个好官。”
大娘撇嘴:“那谁知道,难道还真有向着咱们,反倒去抓那些权贵的官?”
“马上那个人我认得,是高国舅。”
“那更不会管了。”
哪儿来的高国舅?她只认得一个徐行,她记得徐行只有一个兄长,没有弟弟。
闻映的眉头蹙的更紧,问道:“皇后母家不是姓徐吗?怎么又蹦出个姓高的国舅来?”
“嘘!”那人忙将食指竖在嘴边,压低声音道:“那是高贵妃的弟弟,今年刚进京,在外头常以国舅爷自居。你方才那话可千万别让高家人听了去,尤其是刚过去的那位!”
“惹得他不高兴了,当场挨顿打都是轻的!”
闻映没再接话,又看了一眼翻倒的桌凳、裂开的陶炉、踩碎的碗片……同时,慢慢将左手的袖子放下,抚平。
她请两边的人帮忙看着点摊位,“东西不必管,我一会儿回来自己收拾。”她一向与人处得不错,偶尔有没卖完的油条脆饼,也会主动送出去请人尝尝。所以他们都满口答应,让她放心。
闻映先带着昭哥儿先去了家附近的夏太丞医馆,让夏太丞看了看昭哥儿的手。确认没有大碍后,夏太丞给开了外敷的药粉。
“你先回家,姐姐一会儿就回去。”
昭哥儿有些不放心:“姐姐,你要去开封府吗?他们……会管吗?”
“对。”闻映没有隐瞒,也没有多解释,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示意他回家。
昭哥儿一步三回头,看着姐姐往开封府方向走去的背影。
闻映先去了军巡院,军巡院掌京城争斗、风火、盗贼及审讯,今日之事正归他们管。
但徐行却不在,连庞虎、何平也都不在。小吏识得闻映,说他们出去巡街了,还未回来,又问闻映来此作何。
闻映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小吏连忙记下。
“等左军巡使大人回来,我便禀告此事。”
闻映却想,不知徐行何时回来,若是拖久了,等去了街上,那满地狼藉早已恢复如初,什么证据都没了。
她刚要转身出门,迎面却走来一名身穿蓝色官服之人。
蒋延瞧见闻映,脸色立时变了,神情分明是厌恶,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不敢发作。他咬着牙问她:“你又来开封府做什么?”
一旁的小吏连忙接话:“闻娘子是来呈告的。”说着便把州桥西街之事说了。
闻映想起这人的职位应该同庞虎、何平差相当,便问他:“蒋大人能现在带人去将人抓捕归案吗?”
一听是徐行那边出了事,蒋延反倒放松下来。他双手抱臂,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州桥西街归左军管,我们可管不着。”
还有高家那个烫手山芋,就让徐行好好接着吧。他又想起一个月前,左军巡使职位空缺,贺云本已向府尹大人举荐了他,却被徐家横插一脚,硬是把位置塞给了徐行那个纨绔子弟。
在蒋延心里,徐行和高进,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他眼中带着嘲意,“这次徐行下辖之地出了事,就等着府尹大人的惩处吧。”最好是直接把人赶走。
闻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把他心底那点盘算都看透了。蒋延被她看得不自在,放下了手臂,面上那点得意也渐渐僵住,转而化作恼羞成怒的凶狠。
这时,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因私废公,为着一点嫉恨,便置百姓诉求于不顾。依我看,徐行比你强了不知多少倍。”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军巡院。
只余蒋延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
开封府后堂,方谦放下手中今日上午的最后一封公文,揉了揉眼角,端起手边的浓茶,刚抿了一口,前堂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咚——”
“咚——”
“咚——”
方谦放下茶杯,扬声朝外道:“有人鸣鼓?速去查看!”
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折返:“回禀大人,门口确有一女子在敲大人所设的鸣冤鼓。”
方谦当即起身,“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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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
闻映被带入开封府大堂时,方谦一眼便认出了她。心下虽有讶异,面上却不露分毫。
“当——”
惊堂木落下,他神色端肃,声如洪钟:“堂下何人?为何击鼓?”
“回禀大人,民女闻映。”
“前来状告有人在闹市当街纵马,致数人受伤、数家摊子被毁,请大人为民做主。”
“什么?”方谦面色一沉,“纵马之人是谁?事发何处?”
闻映答:“就在州桥西街,大人可即刻派人前往查看。”
略顿了顿,她抬眼望向方谦,声音平稳:“纵马之人,是高贵妃之弟,高进。”
方谦闻言,拍案下令:“传令下去!命徐行、贺云速带人去州桥西街查看。若情况属实,即刻将纵马之人押回开封府!”
“是!”
片刻后,贺云赶到堂前,一眼也认出了闻映。他上前行礼,听完方谦的命令,拱手肃声应道:“是!”
话音刚落,人便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道身影疾步而来,正是方才不在府中的徐行。
他面色沉郁,一步跨进堂内,目光掠过前方闻映的背影,双拳骤然握紧,却未发一言,随即又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开封府大门,徐行径直对贺云道:“你去州桥西街查看情况,带证人回来录口供。”
顿了顿,他目光一沉:“我去抓人。”
说罢,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闻映被方谦留了下来,主簿带闻映到后堂录了口供,她看过确认无误,在下方画了押。
随后她也没有离开,等了没多久,便见军巡院的官兵带着不少人回来了。
来人大多衣着破旧,神情惶惶不安,站在干净敞亮的大堂上,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浑身写满了局促。
这时,有相熟的摊贩认出了闻映,惊喜道:“闻娘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闻映正要开口,一旁本和她说话的主簿笑着抢先答道:“闻娘子和大家一样,都是开封府请来的证人。”
“一会儿大家伙儿也不用害怕,问你们什么如实回答就行。”
闻映看了这位主簿大人一眼,领受了他的好意,转头笑着对众人说:“对,我也是来作证的。别怕,大人问什么,咱们照实说就是了。”
“我也正与大人说着呢,说完就能回家去。”
主簿在一旁点头附和:“正是如此。”
“哦哦。”众人闻言,神情明显松弛了不少,不再像方才那般瑟缩。虽说官兵去带他们时也说了只是问话,可他们这辈子哪里进过官府?听说进了衙门,不脱一层皮出不来,来时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如今见闻娘子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还说问完就能回家,便也渐渐放下了心。
小吏各自将人领去一旁问话,闻映又朝门外望了一眼。
门外空空如也,人还没带回来。
遇仙楼门口。
高进一把挥开正贴上来讨好的掌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还没坐稳,便看到眼前一道蓝影闪过,直向面门袭来——
下一瞬,他已被人一脚踹下马,重重摔在地上,左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鸣不止。
他四肢用力,挣扎着要爬起来,一只靴子已踩上他的后背,将他重新踏进尘土里。
随即,那人俯身,声音冷沉:
“你仗的谁的势?”
“敢在汴京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