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映手下动作一停,抬起头。
语气带着笑,不软也不硬:“客人,我们是小本生意,本也挣不了几个钱,已是最低价了。我这是最正宗的煎饼果子,用料、做工样样不差,都是我独家的秘方。”
“即便是起了同一个名字,不一样的人做出来的饼,味道、口感也是千差万别。您若是也尝过了其他摊子的煎饼果子,自然能尝出其中差别。”
不论这人只是想占便宜,还是故意来挤兑她的生意的,价格战损人不利己,她都没必要奉陪。
“就是!”矮婶子也在一旁搭腔,“这饼本就是闻娘子的独家手艺,这两日才在州桥上卖,连小国舅爷和开封府的大人们都慕名来买,其他人只偷了个名头可做不出这味道。”
听了这话,原本有些骚动的队伍再次安静下来。
“小国舅爷怎会来买这小摊上的饼,我才不信……”那人嘀咕着讪讪离开了。
原本在排队的人还真有一两人被影响,跟着他往那边走了。
他们做客人的,摊位之间的较量与他们无关,反倒乐得看热闹。做生意的比得越凶,他们越能花最少的钱吃到最好的东西。
闻映也没有挽留,原本就觉得她的定价贵的人,在味道和钱之间选择省钱的人,这些人本就不是她的目标客户。
她继续低头做饼。
谁知,他们刚走了没几步,对面就来了几人,打头的走着路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什么煎饼果子,我昨日吃的煎饼果子根本就不是这个味儿!”
“就是,那饼子软塌塌黏乎乎的,吃一口糊嗓子眼,还有那油条,总共没有我两指粗,又干又硬,糊弄谁呢这是。”
“这大头曹也真是,不老老实实卖他的油饼,学新鲜做啥煎饼果子,害我白白花了五文钱!”
说着,有人看到闻映的摊子,连忙往这指。
“就是这家,闻记!我听我兄弟说他买的就是闻记的。”
“对对,我昨日也是在这家买的。”
一群人蜂拥而至,将小摊围了个严严实实。
来人倒也不忌讳,直接大大咧咧就说:“闻娘子,快给我做个饼,还是你做的饼好吃,我方才看见一个写着煎饼果子的小摊就直接过去了,谁知——”
“嗐!那味道简直没法说,跟你做的相比可差远了!”
对着自己的回头客,闻映的笑容就真切多了,一连声地招呼:“成,等我给前面的客人做完就给您做,还是煎饼果子加油条不放芫荽是吧?”
“哎哎没错!闻娘子竟还记得。”那人惊喜不已。
闻映冲他一笑,这汉子登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人家闻娘子这么多客人都记得他的喜好,他倒好,连闻娘子的摊子都没认准,以后可万万不能这样了!
闻映:“我卖的饼都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是独家的配方。往后大家想吃我做的饼,或是推荐给朋友家人,一定要认准‘闻记’的招牌。”
那汉子带头,人群连连应声:“放心吧闻娘子,我们都认准你的手艺了。”
“就是,吃过外面的才知道,还是你做的好吃。”
闻映谢过他们,又朝人群中的卢老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专心做饼了。
徐行和何平带着人来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人头攒动的场景。
“小国舅爷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摊子前原本围满的人便如摩西分海一般齐齐向两边退去,中间空出了一条路。
“……”
闻映看到对方站在小摊几步之外,那副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卡在原地左右为难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得到一个不带压迫感的埋怨眼神。
闻映轻咳一声,为他解围,“徐大人今日也是要十五个?这会儿人多,不如您先去巡街,等回来了再来我这儿取。”
“十四个。”撂下这句话,他僵着脸带人继续往前走去。
“闻娘子,你和小国舅爷有交情?”有食客试探着问。
交情?倒也谈不上,闻映感受到更多的他的责任心。
自己这一桩案子经了他的手,他许是担心自己离开侯府不能适应,所以每次碰见时总会多照拂一二。
毕竟他贵为皇后的弟弟,想吃什么没有,总不能真馋这一口饼吧。
当然这事不能说出来,她只能笑答:“不算有交情呢,徐大人和大家一样,比较喜欢我的手艺,常来买饼罢了。”
还真是小国舅爷喜欢吃的饼!
众人一时均乐呵呵的,看来这些权贵老爷们也没什么特别嘛,还不是跟他们一样喜欢在路边啃个饼。
旁边还有人说小国舅好像是入了开封府,近两日常见着他带着开封府侍卫出来巡街。有他在,连那些地痞泼皮最近都老实了不少,不敢出来闹事了。
众人纷纷对小国舅感觉更亲切了。
至于刚才那个不信小国舅会来的人,早在看见他的身影时就急忙溜了。
接近午时,闻映收拾好摊子,出发去买菜。
她特意往路两边留意着,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写着“曹家油饼”的摊子,摊前空无一人,竹盘上摞着几个没有卖掉的饼,旁边还有半筐早已凉透的油条。
昨日那个大头男子和一个女子正愁眉苦脸地看地上的满满一大桶面糊。
约莫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女子抬头,看到闻映,仿佛耗子见了猫一般,急急低下头,又使劲拽她男人。
闻映在那颗大头看过来时视线丝毫没有闪躲,对方的神情由一开始的不甘逐渐变成强撑的镇定,直至最后低下了头。
就这样,闻记的闻香来小摊彻底在州桥立住了脚,每日前来买饼的人络绎不绝。
闻映高兴不已,每日起早贪黑地摆摊,却不知道真假千金的事已经被人传了出去。
这几日,有关顺平侯府的流言在汴京上层圈子里传得如火如荼。
起初是有人见到了顺平侯府的千金竟在街头早市抛头露面卖饼,引得众人纷纷议论。
还有人猜测顺平侯府是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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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让家中女儿偷偷去行商贾事。
有好事者去向顺平侯求证,还满脸唏嘘,“我知道你家的境况近些年越发不如从前了,但如何就到了这步田地了?”
顺平侯矢口否认,称是别人看错了,那不是他的女儿。
众人原本也相信了,毕竟侯府再落魄也不至于让家中娇养的女儿出去卖饼。
但就在此时,不知从哪儿传出来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个卖饼的确实是顺平侯府的千金,只不过此千金非彼千金,顺平侯府养了十八年的女儿竟是个假的!
这种稀奇的事可是难得一闻,一时间种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是顺平侯的妾室没能生下孩子,暗恨主母,故意将主母的亲生孩子换出去,让她也承受失子之痛。
有人说是顺平侯治家不严,有下人被冤枉后,为了报复主家,故意把孩子换出去。
甚至还有人说那假千金是顺平侯的外室生的孩子,顺平侯偏爱外室,当年是他故意设计换了孩子,将外室女养做侯府嫡女,却不料最终还是被发现。
更让人纳罕的是,顺平侯府还没说话,定国公家的小国舅忽然对外澄清。
当年抱错孩子之事是意外,被抱错的另一家也是一户宅心仁厚的好人家,现下原本的胡家四姑娘已经回到了自己家。
“管好自己的嘴,不要随意议论好人家的小娘子。”
“管好自己的腿,不要无礼打扰好人家的小娘子。”
定国公府二郎君如是说。
汴京权贵:……
不是,这里面有你这鬼见愁什么事儿啊?
我们横看竖看里看外看,这事都跟定国公府没有半个子儿的关系吧!
不过这些话众人也都只敢在心里想想,没人愿意招惹这汴京有名的城霸天。
毕竟此人从小在宫里由帝后抚养长大,帝后待他跟父母也没什么两样儿了。小时候连官家都给他当马骑过,满朝文武更是有一半以上被他拽过胡子。
这位小爷跺跺脚,整个汴京都得抖三抖。
要是把他惹不高兴了,他过来把自家拆了,官家说不定都得夸一句拆得好!
但是不敢招惹这人,顺平侯他们还是敢碰一碰的。
于是这段时间,顺平侯不论是出门上值还是休沐会友,见到他的人总要训上他两句。
“老胡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好歹也是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怎的也不帮扶上一二,就让孩子独自在外谋生。”
“就是,生恩不如养恩大。孩子起早贪黑在外面做生意,你怎么看得下去的?”
“你我相交多年,我竟未看出你是一个如此无情之人!”
顺平侯咬牙切齿:生恩不如养恩大是这么用的吗?还有,我怎么无情了!
茶也不喝了,友也不要了,顺平侯气急败坏地回到家,叫来下人去给闻映传话,不许她再抛头露面卖饼!
就这犹不解气,他还跑到张大娘子院里,张口甩出一句:
“看你教养出的好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