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映“扑哧”一下就笑了,为昭哥儿的童言稚语。
昭哥儿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什么话,他原本是想说做饼的,怎么开口就变成了“对付”。
闻映将猪肉盖好暂时放到一边,指着几种不同的面团告诉他:“做饼呢,是很简单的,就是要了解面粉。譬如,绿豆面偏酥,小米面偏软,白面独具筋性。面粉遇热水自然更软黏,遇冷则硬实。”
“我们要做不同用途的饼,最重要的就是根据自己想要的口感选取不同的面粉,使用不同的和面方式。”
“面团和好了,做饼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昭哥儿懵懵懂懂地点头,虽然没有听懂,但听起来很厉害!
谁知闻映见昭哥儿对这些感兴趣倒来了兴致,顺着这事又说起做菜。
“做菜也是一样的道理。”
“炒素菜要用荤油,做肉菜油必须宽。每样食材都有最恰当的烹饪方式。”
“食材调料一一备齐,再按照正确的步骤,做出美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在现代时就是这样自己边摸索边成功做出各种美食的人如是说。
这……不对吧。
昭哥儿犹犹豫豫的,饶是他还是没太听懂这话,但也能感觉出这话有哪里不对。
譬如娘亲,看爹爹做了几十年的菜,每样菜的做法都烂熟于心了,但每次娘亲做出来的饭菜跟爹爹的相比,也还是天差地别。
闻映没察觉到昭哥儿的想法,反而觉得自己颇有“家主”之风。
很好,今日又是带好弟妹、当好家的一天。
现下准备工作开头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泡绿豆和醒面都还需要时间,闻映就推着昭哥儿出了灶房。
“回屋歇个晌去。”
今日他们两人起得早,还忙活了半天,得劳逸结合才行,否则坏了身子就是捡了芝麻丢西瓜了。
吃完了糖回来的晴姐儿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哥哥姐姐一个人影儿也不见。
她推开自己和姐姐的房间,见姐姐正躺在床上,便蹬了鞋子钻进床里,紧紧地贴在姐姐身上,而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闻映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身前多了一团暖呼呼的热源,便一把将软乎乎的小人儿揽进怀里,继续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日头西移,热意将这座小小的东厢房笼罩起来,身上起了一层薄汗的闻映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屋内光线昏暗,隔着白色的纱帐看向陈旧的木窗,闻映心底生出今夕不知何夕的空虚感。恍惚间,仿佛下一秒院长妈妈就要推门进来喊她。
直到怀里的小肉球拱了几下蹭过来,暖烘烘的热气喷到了她的脖子上,“姐姐……”
飘荡的心悠悠回到这个时代,告诉她,如今的自己是闻家的大娘,是两个孩子的姐姐。
面团松弛得正正好。
闻映先拿起要做鸡蛋灌饼的面团,简单揉几下,切下一道面,将剩余的面继续盖好。面团要这样分批制作,避免一下子全切开面团变干。
将面团搓长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取一个剂子按扁,像饺子一般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在圆皮中间抹一小勺油酥,再像包包子一样收口、捏紧,把油酥严严实实地封在面团里。
接着便将包好的面团轻轻按扁,从中间向两端慢慢擀开,这个过程力度一定要均匀,防止擀破皮,一旦皮破了油酥露出,做饼时饼皮就无法鼓起,灌饼也就无从谈起了。
昭哥儿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就试着擀皮,闻映也没有拦着,擀皮一向是小孩儿的差事,只指点他:
“轻轻地,旋着来,中间厚四周薄。”
昭哥儿很快就擀得有模有样,闻映每做好一张饼坯就在其表面浅浅刷一层油,再覆上一层薄薄的油纸,这样保存的饼坯直到明日都是油润柔软、完好无损的。
晴姐儿扯扯姐姐的裙子,踮着脚问,“姐姐,我呢?”我也能干活呀姐姐。
闻映就给她指派了撕菘菜叶的差事:“就像这般,撕成大块儿,下面的柄单独放个筐。”
晴姐儿乐颠颠抱着菘菜就走了,闻映也不管她做得如何,反正是自家吃的。
终于将饼坯都准备好,煎饼果子里要放的油条和脆饼也炸好后,闻映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做咱们的晚饭,今日吃菘菜猪肉炖索粉。”
昭哥儿和晴姐儿的眼睛都一亮,他们好久没吃香香的肉了。
闻映不是只顾赚钱亏待自己和身边人的性格,下午割肉的时候就想好了晚饭时要留一些自家吃。
虽然暂时不舍得买五花肉,但是吃一顿猪腿肉来改善伙食还是可以的。
正好她昨日收拾柜子的时候,看到家里还有两把索粉,即粉丝,马上就想起来一道滋味浓厚的经典炖菜:白菜猪肉炖粉条!
宋朝没有粉条,不过粉丝也一样好吃。
闻映拿过被晴姐儿撕得狗啃样儿的白菜,面不改色地夸她撕得真好,晴姐儿被夸得龇着牙,露出缺了一颗下牙的牙龈。
白菜帮又厚又硬还不容易入味,很多人都不喜欢吃,但那只是没处理好。闻映拿过大刀,一刀一片拍过去,白菜帮纷纷裂开,再横刀片过,一片片薄薄的白菜帮就改头换面,这样下锅炒制就和菜叶一样好入味。
因准备的腿肉都是瘦肉,锅里就多放了些荤油,腌制好的肉片下锅稍微一划拉便熟了,一片片弹着卷起,闻映此时先烹入了酱油和豆酱,将酱香味炒出来,再下入白菜,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出酱香味,最后调好味倒入开水炖菜时,整个灶房都弥漫着扑鼻的肉香。
因闻映勒令她不许靠近锅,晴姐儿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姐姐,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
闻映又拿出自己方才炸油条的时候顺手炸的两块死面饼,切开后放进锅里一同煮,一刻钟后,再放入索粉,盖上盖子继续煮。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催促着炖菜咕嘟咕嘟不停地冒泡,晴姐儿在心里数了不知道几个十,闻映终于宣布:
“准备开饭。”
晴姐儿欢呼着帮忙拿碗,闻映在三个碗里各自盛了一勺焖好的米饭,接着打开铁锅,确认索粉已经焖熟后,便将菜舀出严严实实地盖在米饭上。
浓烈的酱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薄薄的肉片泛着油光,菜帮、菜叶、面饼、索粉,每一样都吸满了汤汁,诱得晴姐儿和昭哥一瞬不瞬地盯着。
闻映被他们这幅小馋猫的样子逗笑,催促道:“还等什么呢,快吃吧。”
闻映一发话,两人马上动了起来,肉片已炖得酥烂,浸透了酱香。透明的索粉又滑又嫩,滋溜一下就进了肚。炸面片里外都裹着汤汁,微微膨胀,入口软滑又不失劲道,白菜帮已被炖得透明,一戳就破,菜叶既有白菜的清甜,又有肉汁的肥美,将菜和米饭拌在一起吃上一口,从喉咙到胃都舒坦了。
三人风卷残云般清空了碗,连米饭都一粒不剩,晴姐儿挺着滚瓜溜圆的小肚子宣布:“我最喜欢姐姐做的菘菜猪肉炖索粉了。”
闻映逗她:“昨日不是还最喜欢炝锅汤饼?”
晴姐儿兀自开始苦恼。
闻映偷笑着和昭哥儿一起收拾碗筷,随后一家人便早早歇下了。
次日一早,闻映和昭哥儿再次出现在州桥附近。
三四月的天还有些冷,闻映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忽而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快走两步靠过去。
“婶子,这么巧啊。”
那人见是闻映也惊喜,“正好,咱们还挨着。”昨日她的小孙子吃了脆饼后想得不行,她正寻思着今日再找闻映买上两块。
这人正是那矮婶子,闻映也笑着点点头,挨着她将摊子摆好了,有个熟人好作伴。
将东西都准备好,闻映掏出写得更满了的菜单,在昨日的煎饼果子下面多了图和三行字:
鸡子灌饼五文钱
加芽菜一文钱
加煎肉三文钱
其实鸡蛋灌饼里加土豆丝是最好的,但是如今宋朝没有土豆,闻映就用了醋溜豆芽代替。
刚开张没多久,就有一个眼熟的佝偻身形靠近,身后还跟着一个笑眯眯的胖阿婆。
还没走近卢老汉就抱怨:“闻娘子可让老汉我好找,昨日不是说了今日要早些吗?我桥上桥下转了好几圈了就怕错过。”
“对不住,今日一早准备的东西多了些,耽误了会儿。”闻映忙笑着招呼,除了煎饼果子那些要准备的,她还现炒了豆芽,又把猪肉提前煎好,以免一会儿人多了忙不过来。
“今日您还是头一位,甭管您买几个饼,每个都给您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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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钱。”
卢老汉马上转怨为喜,他倒也不差那一文钱,但是就喜欢闻娘子这敞亮的行事。
一旁的卢阿婆已经看好了,眼中带着好奇,“今日有新的?鸡子灌饼这名儿倒有些稀奇,第一次听,给我来一个。”
“好嘞,吃这个饼芽菜是一定要加的,您还要加煎肉吗?”
卢阿婆早就看到那陶制鏊子上的猪肉片正“滋滋”作响,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干脆道:“都加,还有昨日老卢加的,那什么,油条,也给我加一个。”
她睨了对方一眼,“昨日他回去跟我夸了好半天如何好吃,却没给我带,气煞我了。”虽然加了脆饼的滋味儿也很不错。
这……鸡蛋灌饼加油条,这组合有些新鲜呐,不过算了,顾客最大!
卢老汉朝浑家赔着笑,也说:“我还要个跟昨日一样的。”他长情得很,就认准那一口儿了。
“诚惠二十文,每个饼给您便宜一文,您给十八文就成。”
开门红呀!
闻映喜滋滋地收了钱,先开始做鸡蛋灌饼,将饼坯小心盖在鏊子上,再把油纸撕下,待底面煎得金黄后翻面,一两息之间,饼坯就胖胖地鼓起来,一直目不转睛盯着的卢阿婆稀奇地“哟”了一声。
将鸡蛋打散,用筷子在一边挑破一个口,再将蛋液灌入。筷子夹着饼轻轻晃动几下,再给饼翻个身。
卢阿婆拍手大赞:“你这小娘子好灵巧的心思,‘灌’饼,‘灌’饼,原来是这个灌法,哈哈哈。”
刷酱、夹菜、放肉、放油条,将饼卷起。
“您的豪华版鸡子灌饼好了。”
闻映清脆的声音传去老远,不少人都往这边走来,卢阿婆接过这个需要她两只手才能捧住的饼,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高兴地咬了一口。
饼皮外酥里软,焦香四溢,酱香而不咸,配上酸溜溜的芽菜,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油条果然也和老头子说的一样好吃,还有这肉……
“这肉竟无半点儿腥臊味儿!反而软弹滑嫩,油香十足!”
闻映骄傲点头,“这肉都是我仔细腌制处理过的,十分可口,大家尝尝看,绝不会后悔。”
当下便有排在卢老汉身后的人忙不迭说:“我也加一份肉。”
“我也加一份。”
自然也有人不舍得买,反而用比醋溜豆芽还酸溜溜的口气说:“这饼一个就要十几文,卢老汉你也真舍得,累死累活挣的那点儿钱,竟就由着你婆娘乱花。”
卢阿婆也识得此人,当下便啐了回去:“他挣的钱不给我花要给谁花?我们把钱吃下肚总比你把钱都扔进勾栏里,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的强。”
“再说了,有钱不花留着干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那人被一阵抢白,吭哧半天没再说出什么来。卢老汉乐呵呵地吃自己的饼不吭声,显然也是同意自家婆娘的话的。
闻映也一边做饼,一边使劲儿支棱起耳朵吃瓜。
这时,队伍排到一个衣着脏乱的男子,他的脑袋仿佛比常人都要大一圈儿,眼神飘忽不定。人走近后,不说要什么饼,却凑到摊子前,从面糊桶看到酱料碗,整个人都快扒在桌子上了,昭哥儿见状绷着脸走过去。
闻映拦住他,敛起笑提醒:“这位客人,您往后让让,当心撞翻了桌子。”
后面的人也催他:“做啥呢你?不买就让开,后边都等着呢!”
“谁说我不买了。”他指着菜单,“这两种饼,各给我来一个。”
“您要加什么?”
“每样都给我加上。”
“好,诚惠十九文。”
“这么贵!”男子脱口而出。
“你到底买不买啊?”后面的人彻底不耐烦了,“嫌贵你就让开。”
“就是!”
“买!”男子咬牙道。
他一个一个地将铜板数好,不舍地交给了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昭哥儿,嘴里还不住地嘀咕:“这也太贵了,这么贵怎么还有人买。”
直到忙过了这一会儿,吃完饼的卢老汉走过来对闻映说:“刚刚那小子也是卖饼的,名唤大头曹,摊子离这儿也不远,我看他是瞧娘子这儿的生意好,眼热了,想偷学回去分一杯羹。”
这话昭哥儿也听见了,顿时着急地看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