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老汉是常年盘桓在汴河州桥的一个脚头。
每日天还黑着他就蹲守在州桥边，每当有货船靠岸他就主动迎上去，与主家谈好搬运价格后再分配给手下的脚夫去干。
今日天光放亮时，他已经带着人卸了两船的货了，让手下人歇会儿，他也去寻摸个吃食。
佝偻着腰慢慢走在这条他每日都来的街上，卢老汉边看两侧的小摊边在心里评判。
刘家羊肉汤的羊肉片得比他的指甲盖儿都薄，一碗还挑不出几片来，却要足足二十五个铜板，心太黑了；杨老汉的蒸饼只要两文，便宜是便宜，但每咽下一口都噎得他直翻白眼；野鸭肉太腻了不想吃，瓜果儿又实不顶饿。
看来看去，竟看不到一个中意的。
就在这时，满心挑剔的卢老汉忽然闻见了一缕吸引人的香味。
嗯？这是什么，先前从未闻到过，他忙仔细寻找。
果然，就在左手前几步的地儿，有个生面孔，是个漂亮的小娘子，正殷殷地叫卖着。
“今日头三位客人便宜一文钱。”
没等他看出那小娘子卖的是啥吃食，他的双腿就不由自主走过去了。
“便宜一文钱？”
小娘子眼睛一亮，“正是呢，老伯是今日的第一位客人，小摊主做煎饼果子，您看看想吃加油条的还是加脆饼的？都给您优惠一文钱。”
他是识字的，往桌上那个牌子上一瞅，嚯！一个饼子竟然要八文钱。
只加鸡子的五文钱倒是还行，不过……
“油条是何物？”他方才就闻见油香味了。
闻映就掀开油条的篮子给他看：“老伯看，这油条都是大锅油炸的，分量也足，再配上鸡子和煎饼，保管您吃一个半天都不会饿。”
还真是，卢老汉看那油条比筷子都要长，就是八文钱实在是贵了些……
“您现在买的话就是七文钱，明日再来就是八文了。”
“那就给我做一个吧，就这个，加油条的。”卢老汉一下子脱口而出。
“好嘞~”
话刚说出口卢老汉就有点后悔了，今日回去又要被浑家念叨了，为了省一文钱倒花了七文。
不过，没等他继续想下去，便被这麻利的小娘子给吸引住了，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一刮一翻，脸盆大的饼皮眨眼就被翻了过去，她细细地刷满了酱，又将那油条分成几段放在饼上，还笑着抬头问他：“老伯可吃得葱花和芫荽？”
他忙点头：“吃得吃得，葱花多放些。”他最爱那一口儿了。
“成。”
果然，那葱花洒满了饼面，最后饼被折起，他惊得开了口：“怎地恁大？”比他两只手掌合起来都要大了。
那小娘子翘起嘴角：“我家饼子货真价实，不止管饱还好吃，您快趁热尝尝。”
卢老汉接过油纸包，香味瞬间就飘进了鼻间，就是方才的那股香味！顾不上离开，他迫不及待低头就咬了一口，热腾腾饼皮又韧又软，里面夹着的油条外酥里软，再配上恰到好处的酱香和葱香，这一口，绝了！
闻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第一位客人的反应，见他吃得一脸满足，她也放下了心。
果然，古往今来，没有人能拒绝煎饼果子。
汴京人也不行。
而在卢老汉埋头大吃的时候，方才还在一边观望的人也忍不住了，“哎挪挪，别挡着。”
挤开卢老汉后，立即问：“我也要个和他一样的，也是便宜一文钱？”
闻映马上动作起来，同时回答：“好嘞，诚惠七文钱。”昭哥儿则将手中的饼放在一边起身收钱。
这边的情形吸引了几人围拢过来，有人识得卢老汉，和他打听：“老哥，这饼子如何？”
卢老汉一口饼还没咽下去就不住点头，右手竖起大拇指，“这闻家娘子的手艺——是这个！”
这卢老汉平日嘴挑的很，这一条街的吃食都快让他腌臜了一个遍了，今日竟对这个新来的小娘子手艺如此认可？
弄得他们也想尝尝了。
闻映忙里偷闲还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过他的夸赞。
这一笑又吸引了不少人，当然也有人是凑过来一看价格就摇着头走的，但也有五六人等在了一旁。
到了第四人时，是个妇人，她试探着问：“我还能便宜不？”
闻映和气道：“按照一开始说的，只有头三位可以呢。您先尝尝味道，觉得好的话明日早些来，明日头三位还便宜。”
这妇人却想要不今日不买了，明日早些来。她转身欲走，却被后面排着的好几个人唬了一跳，又马上回身，“给我做个加脆饼的，七文钱是吧？”
乖乖，算了，看这架势明日她也够呛能抢到前三个，还不如今日先尝尝，省得一直惦记着。
就这样，排队的人一直没有断过，闻映接连做了十几个，终于给排队的人都做完了，再抬头，竟又是卢老汉，他嘿嘿一笑。
“劳烦娘子再给我做个加脆饼的，我带回去给我浑家尝尝。”
闻映莞尔，又给他做了一个，离开之前他还询问：“娘子明日可还来？可还在这？”
“来的，我明日看看能不能来早点去前边。”
卢老汉点头赞同，“前边人更多，更热闹些。”
卢老汉走后，暂时没有人过来，闻映做了两个小点儿的煎饼，拿起一个坐下歇了口气儿才吃起来，昭哥儿也跟着坐下，拿起他好几次放下以至于到现在还没吃完的饼子。
“吃完了昭哥儿你就先回去，把推车给李婶娘家送回去，再看着晴姐儿起来吃饭。”
昭哥儿咽下一口煎饼，“那我一会儿再回来接你。”
闻映扫了一圈，估计卖完之后自己拿也费劲，就点头，“好，那你快午时来就行。”
其实宋朝正处于一日两餐到一日三餐的过渡期，像是卢老汉这样一早要出门做工的，早上肯定要吃一顿，不然没有力气。
但是，同时也有不少人是不用做活或者昼伏夜出的，这类人一般睡到半晌才起来，午前吃一顿饭，下一顿就是晚上了。
类比一下，上午这一顿就是后世的brunch。
汴京人，就是这么时髦。
所以虽然还剩下多半没有卖出去，闻映也不着急，过一会儿人应该会越来越多。
果不其然，昭哥儿走了没多久，闻映摊子前就再次有人过来。
“这煎饼果子做得快么？多久可做得？”一道急躁的声音响起。
闻映连忙起身说：“快的。”
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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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穿的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官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他看了一眼天色，催促：“做个最大的，尽快。”
“诚惠十文，这是鸡子、油条和脆饼都加的。”
他没说话，直接把十文钱放在了桌上。
看着这人，闻映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从前踩着点儿买一个煎饼果子跑着撵上公交车，再倒一趟地铁，最后下车后再边吃边往公司走的回忆了。
顿时看这人就更觉亲切了，为了守护对方的“考勤”，闻映飞速做好了饼，这人接过饼就往北一路小跑。
闻映同情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祝他不要迟到。
“闻娘子。”
正埋头做饼的闻映听见有人喊自己，抬头一看，一名身穿开封府官服的人站在摊子前，对自己露出一个生疏的笑。
“何大人，”正是昨天跟着小国舅来到她家的其中一人，好像是小国舅的亲卫之一，她看了看后面的一队人，寒暄道：“您来巡街？”
“是。”
“……”那来我这做什么？那个本来在等饼的客人看到他们都吓得跑远了。
在闻映的拼命招呼下，那个客人才战战兢兢地过来，拿了饼就跑。
见他干站着还不说话，闻映无奈开口问：“要来套煎饼果子吗？”
何平示意身后的侍卫继续巡街，又将脸微微朝右侧，点头，“要十套，全都加的。”
闻映脸上的无奈如奶油般化开，转而变为真切的笑。
“多谢何大人，一共100文。”
将最后一勺面糊用完，闻映松了口气。
第一日摆摊，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备下的份量都卖完了，没有剩下，还要多亏那位何大人一下子买了十个。
闻映开始动手收拾东西，忽而听得一声大喊：
“闻娘子！”
吓得闻映手一哆嗦，木勺“啪嗒”掉进了桶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狂奔而来，走近一看桶已经空了，顿时一脸的天都塌了。
“闻娘子，你、你都卖完了？”
“啊，卖完了。”闻映迟疑着点头。
“你，你怎么卖的这么快，怎么准备的如此少哇！”庞虎抱着已经空了的桶欲哭无泪，他盼这个饼可是盼了一晚上，连做梦都是饼香味儿的！今日竟然吃不到了。
闻映看他如此反应，也是一脸歉意，“我也没想到今天卖的这么快，准备的不多。”
“对了，还要感谢何大人捧场，他买了十个回去，您去衙门看看，说不定还有。”
“十个？”庞虎的声调猛地提高，碗大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
他就是从衙门过来的，到的时候何平正慢条斯理地吃下最后一口饼，还提醒他闻娘子快要卖完了，他这才火急火燎地赶来。
那厮竟不吭不响买了十个！还没有给他留！
庞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开封府，先勒着何平的脖子威胁他把剩下的饼都交出来，何平挣扎着说早就分出去了。
庞虎沮丧着脸走到左军巡使的值房，忍不住埋怨没比他好多少，耷拉着一张脸的二郎君。
“我就说今日早点儿出门吧，二郎君您非和以前一样慢慢悠悠的，这下好了。”
“就咱俩没吃上闻娘子亲手做的煎饼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