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老和尚的身份。
“是惠明法师!”
“他怎么过来了?”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地猜测着惠明法师的来意。莫非是听说了有人夸这小娘子比他的炙猪肉手艺还好,特地来会会的?
闻映也听见了有人道出这和尚的身份,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吭声,心下却打了个转,思量着这人来找她的缘由。
那和尚约莫四五十的年纪,见众人都傻站在那里盯着他,急得直喊:“都看贫僧作甚?赶紧让这小娘子给做那‘红烧肉’啊!”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扭过头来催她:
“就是啊闻娘子,怎么就没法做了?”这香煎肉片都如此好吃,那红烧肉得好吃成啥样啊?
被一双双又急又渴望的眼神盯着,闻映只得无奈地指了指面前的小炉子和鏊子:“这道菜得在灶上做,少说也得炖上半个多时辰,在这可做不了。”
趁这个机会,她又顺势宣传自家食肆:“明日我就不来大相国寺了,大家若想吃红烧肉,可以来食肆。”说着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横幅。
这下,不管先前有没有动过去食肆的心思,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记住了那三个字:闻香来。就在开封府旁边。
说不定呢!万一自己哪日路过那边儿,可不能忘了还有家美味的食肆。
而那身材圆润的和尚更是一拍大腿,直接出声:“哎呀,我那儿就有灶啊!”
说着,他扫了一眼闻映的摊子,指着已经卖得差不多的桌面,急切道:“你看,你这都卖完了,后头也没事儿了吧?不如随我去烧猪院,我那儿有灶也有肉,一应物什都齐全得很。你就在烧猪院做一道你说的那‘红烧肉’,让我也尝尝?”
啊?闻映一愣,与这可能是惠明法师的人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怎么如此突然就邀请她去烧猪院了?
见闻映面露犹豫,惠明连忙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惠明。闻娘子若不嫌弃,便到烧猪院一观吧。我尝着娘子做的煎肉滋味着实不错,现下对娘子说的‘红烧肉’实在好奇。娘子若不嫌弃,也可尝尝贫僧做的烧肉,咱们算是以肉会友,如何?”
听惠明这么一说,闻映也来了兴致。这位大师的烧猪肉名头响亮,想必确有独到之处,她也想尝尝这个时代的美食。
当下便欠身道:“多谢法师相邀,那便却之不恭了。”
惠明闻言大喜,上前就要帮闻映收拾摊子。围观的人一看,这两人一两句话的功夫就说定了要走,顿时不乐意了。
有胆大的直接嚷道:“法师,咱们方才还一块儿催闻娘子做红烧肉呢,怎么转眼间您就自个儿吃上了?”
其余人赶紧跟着起哄:“就是啊,我们也想尝尝那红烧肉!”
“哈哈哈。”惠明闻言大笑出声,他本就是豪爽的性子,被众人这般声讨也不恼,反倒笑着说:“如此美食,正该同享,吃独食反倒不美了。若是闻娘子也同意,一个时辰之后大家便来烧猪院,咱们一同品鉴这‘红烧肉’。”
众人一听,又齐刷刷地看向闻映,眼里满是期待。
这情形也容不得她拒绝了。不过闻映心里也清楚,这同样是一个送上门来的扬名机会。她来大相国寺摆摊,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于是她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应道:“承蒙大家看得起,也多谢惠明法师借灶台和食材一用。那我便献丑了。”
见闻映点了头,众人顿时欢呼起来,哪里还等得了一个时辰。等闻映收拾好摊位往烧猪院走时,身后已经乌泱泱跟了一大群人。
烧猪院不像闻映以为的那样热闹,院中专门辟了一间偏房,供前来的食客就坐用饭。方才跟着他们的人都留在了那里,她带着晴姐儿跟着惠明往后院走,一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进了灶房一看,里头只有两个小和尚正在收拾。
惠明乐呵呵地解释:“今日的烧猪肉已经卖光了,所以院中这会儿没什么人。”
闻映了然地点点头,先前是自己想岔了。此处毕竟是寺院,不可能像酒楼那般为了满足食客从早营业到晚。
“闻娘子需要什么样的肉和食材,尽管说来。”
来都来了,闻映便没有客气,开口道:“劳烦取一斤五花肉来。”
一旁圆头圆脑的小和尚正好奇地打量着她,脑袋上忽然挨了师父一记轻敲,他揉着头,乖乖去取了一条五花肉回来,递给闻映。
闻映接过肉,端详了一眼:红白肌理错落,肥瘦厚薄匀净,恰到好处,正适合做红烧肉。
“这肉真好。”闻映由衷赞叹。
惠明听了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闻娘子满意就好,我们用的都是自家庄子上养的猪,毕竟肉好做出来的菜才好吃。”
“正是此理。”闻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将大相国寺的富贵程度又往上提了一提。既然有庄子专门养猪,想必还有庄子专门养鸡养鸭种菜,妥妥自给自足啊。
时间不宽裕,外院还有人等着,闻映便不再耽搁。她先将五花肉切成几大块,放入冷水中,双手轻轻抓捏揉搓,挤出深层的血水。换了两遍水,直到肉色变得粉白,才捞出来放进锅里,加入冷水、葱、姜、黄酒。
小和尚在一旁点火烧锅。水开后,闻映撇去浮沫,待不再有浮沫冒出,便将猪肉盛出,放在竹筐中沥干水分。趁肉晾凉的功夫,她备好了辅料,又另起一灶煮了几个鸡蛋,准备一会儿放进菜里。
接着,她将晾凉的肉块一一切成均匀的小块,嘱咐小和尚改小火后,便将猪肉下入滑过油的锅中。伴随着“滋滋”的响声,闻映不停地翻面,五花肉很快煎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她先将肉块盛出,又将煸出的油倒掉大半。
“咦?”一直在后面看着的惠明不解出声,“这油好好的为何不要了?”
闻映无奈地跟喜食肥肉的大宋和尚解释道:“油太多了,吃着会腻,而且这油里头还带着不少腥臊味。”
“原来如此。”惠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猪肉中的腥臊确实麻烦,贫僧也颇为苦恼。”
其实关于此事,打从得知大相国寺自己养猪那会儿,闻映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只是眼下正忙着,她只好匆匆撂下一句:“我还有个去腥臊的法子,一会儿跟法师好好探讨。”
下一步该炒糖色了,此时还没有冰糖,只有赤砂糖,颗粒粗,融化快,火候极难拿捏。最要紧的是,她跟小和尚从未配合过,火大火小全凭对方的手感,万一糖色炒过了,发苦发黑,这一锅肉就全毁了。
外院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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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余人伸着脖子等着呢。
闻映屏气凝神,将全部心神都沉入锅中。
惠明刚被她勾起了兴趣,就见人回过身,低声吩咐自己的弟子调好火候,接着半个身子都探到锅上,手中锅铲轻而稳地拨动着。
他没有再凑过去细瞧,毕竟每个庖厨都有自己的路数,不愿被外人看了去。今日他是真心想尝一尝这“红烧肉”的味道,可不是为了偷学人家小娘子的手艺。
他咂了咂嘴,索性转过身,带着晴姐儿出了灶房。
惠明在廊下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这胖丫头“为什么你没有头发”“那为什么还有胡须”等满脑子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无奈:想吃顿稀罕的可真不容易啊。
正幽幽地叹着气,忽然,一缕肉香裹着甜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他猛地回头,望向灶房的方向。
恰好此时闻映也擦着手走了出来,惠明忙不迭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闻娘子,‘红烧肉’做好了?”
“还没有呢。”闻映笑道:“还得再炖上半个多时辰。正好趁这会儿,我跟您说说那去除猪肉腥臊的法子。”
一听还得再等半个多时辰,惠明顿时泄了气。他闻着那股香入骨髓的味道,失魂落魄地应了一声:“哦……那事啊,你说吧。”
闻映刚说了两句,便发现惠明眼神发飘,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法师,我说的您听见了吗?”
“啊,哎?”惠明猛地回过神,茫然地问:“你说什么?”
闻映无奈,只好重复了一遍:“我说,原本羊肉的腥臊味比猪肉还重,如今汴京之所以能家家食羊,正是因为食的是羯羊(阉割后的公羊)。猪肉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劁过,腥臊味想必就能去掉大半。”
惠明听清了她的话,眼睛顿时一亮。对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没想到!
如今的权贵们都认为羊肉天生味美,猪肉天生带腥臊,是贱民才吃的东西。久而久之,人人都这么认为了。殊不知,没劁过的羊肉味道比猪肉还要大得多。
惠明又惊又奇,忍不住问:“闻娘子,你是怎么想到这层的?”
他心中既兴奋又遗憾。他素来吃不惯羊肉,独好猪肉这一口,要不然也不能把这烧猪肉做得满城皆知了。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当猪肉天生就是这般腥臊,从未想过还能有法子改变。
闻映笑了笑:“只是两样都做,问得多罢了。”
两人又细谈了几句,话还没说完,一旁独自玩耍的晴姐儿忽然开口提醒:“姐姐,半个时辰了。”
还真是,一说起话来就忘了时辰。惠明也立刻想起了锅里的肉,当下迫不及待地问:“好了吧?”
三人回到灶房,里头两个小和尚正眼巴巴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闻映掀开锅盖,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那红亮亮的肉皮,肉块颤巍巍地晃了晃,汤汁浓稠,裹着油光,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再大火收个汁就成了。”
话音刚落,烧猪院后院墙外,一位衣着华贵的郎君忽然顿住了脚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向飘出香味的那扇门,吩咐随从:“去问问,惠明法师今日做什么了?香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