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恰逢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日。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闻映就起了床。她先去灶房，跟白雪一道把今日食肆要卖的胡辣汤、油条，以及要带去大相国寺的吃食都准备妥当，这才推着满满一车的家伙什，带上晴姐儿出了门。
大相国寺要去，家里的生意也不能落下，闻映思来想去，把白雪和昭哥儿留在了店里。
反正她此去主要是为了把招牌打出去，不急着多卖，有晴姐儿帮着收钱，她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前两日李婶娘去大相国寺上香时，她已跟着去踩过点，向寺院的知客僧提前交了入场费与席地钱（场地租赁费），领了写有摊位位置的木牌。
大相国寺不愧是汴京的“第一展会”，闻映只租三天，竟一共交了足足四百二十三文！
盖因她选中的位置还算不错，又不像那些财大气粗的酒楼，固定长租能有价格优惠。
递钱给那肥头大耳的和尚时，闻映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滴血。她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广告费，是为了往后能赚更多的钱，是必要的支出。
那和尚接过钱，随手往旁边一放，毫不在意。闻映看在眼里，忍不住一阵羡慕。每月光是“万姓交易”的席地钱，大相国寺就能赚多少啊？这可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更何况，大相国寺还是汴京最大的地主之一。田产遍布开封府及京畿各县，有历代皇帝赐予的，有信众捐赠的，也有寺院自行购置的。寺周商铺、房屋，多半也是寺庙的产业。每年光是租粮和租金，就不知要收多少。
闻映还注意到，有的摊贩来交钱时，会特意给那知客僧带上酒肉。那和尚也不客气，一一笑纳。
不错，此时的和尚是可以喝酒吃肉的。
其实，原始佛教戒律中，僧人托钵乞食，不得挑剔食物，施主给什么就吃什么，包括肉食。但在南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他还颁布了《断酒肉文》，规定全国的和尚尼姑都不能喝酒吃肉！于是汉传佛教逐渐就形成了“不吃肉”的传统。
到了宋代，禅宗兴盛，对戒律的解读趋于灵活。禅宗讲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重在心悟，而不拘泥于形式。因此对素食的要求也相对宽松，此时的和尚是可以吃“三净肉”的。
所谓“三净肉”，是指“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的肉。甚至大相国寺有不少僧人会做一手好菜，包括肉菜。
在这其中，有一位尤其出名的僧人，法号惠明，擅长烧制猪肉，连所处院落都被称为“烧猪院”。他的名气大了，“烧猪院”也成了大相国寺内一个“网红美食店”，甚至有人专门来大相国寺就为了品尝“烧猪院”的猪肉。
而闻映所预定的摊位，就在这“烧猪院”附近，今日她也准备了两样和“烧猪院”很是相配的吃食。
一道是小笼包，另一道是香煎大肉片。
闻映推着车，带上晴姐儿，沿着榆林巷往外走，拐过两条街，便渐渐汇入了人流。越往大相国寺的方向走，人越多，等到了寺前那条大街时，简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闻映来汴京也有些日子了，但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日，她还是头一回见识。只见寺前宽阔的广场上，搭满了各式各样的棚子和摊位：卖布的、卖药的、卖字画的、卖古董的、卖吃食的，应有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
“姐姐，真热闹哇。”晴姐儿忍不住说，她也好久没来这儿了。
闻映笑着推着她往里走：“等咱们卖完了，姐姐就带着你好好逛逛。”
她们的摊位在烧猪院正门西边的廊下，是卖吃食的集中区域。旁边卖糖人的老伯已经支好了摊子，对面卖煎豆腐的大娘正热火朝天地翻着鏊子。
闻映停下推车，和晴姐儿一道像以前摆摊那样，把桌子、炉子都摆好。她又从车上拿出一条布做的横幅，将两头的细杆绑在桌腿上。
写着“闻香来”和食肆地址的横幅便立了起来，在她头顶随风轻轻晃动。
闻映退后一步，仰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比只在桌子下面挂招牌醒目多了。
接着，她把陶瓮、蒸屉和鏊子一一坐到炉子上，又将面团和各色食材在案板上码好，摊子这就支好了！
十层笼屉里，放着早上提前包好的小笼包。随着炉火越烧越旺，陶瓮中的水“咕嘟咕嘟”沸腾起来，笼屉上方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烟。香喷喷的酱肉味儿也一同被热气带了出来。
小笼包的肉馅她用的是猪前腿肉，肥瘦相间，提前泡出血水后细细剁成肉糜，加入葱姜水和少许高汤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再取一半肉馅，用豆酱和调料炒熟炒香，放凉后与生肉馅混在一起，如此制成的肉馅既鲜嫩爆汁，又香味浓郁。
当然，除了酱肉包，她还准备了菘菜肉和素三鲜另外两种馅料。这是她这几日反复试做，又请食客品尝后，好评率最高的三种。
闻映估摸这十笼屉且得卖一会儿呢，便没有急着继续包包子，而是端出她提前准备好的肉片。这是将大块猪里脊肉切成铜板厚的薄片，并用酱料提前腌渍一晚，此时早已彻底入味。
她在鏊子上倒了油，用竹夹子夹出三片肉，轻轻放了上去。
“滋啦——”
肉片一贴上鏊子，底面就被烫得紧缩起来。待底面煎制出焦香后，闻映将肉片翻了个面，用铁铲微微压实，让肉片的每一寸都能与鏊子充分接触。如此翻压两次，肉片就被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每块肉片都有闻映手掌大小，出锅前撒上葱花蒜末，用竹签串起来，拿着就能吃，十分方便。
闻映将串好的肉片插在桌前。油光喷香、色泽诱人的香煎肉片，便是她招揽客人的利器。
这会儿时辰尚早，来寺里的人多是一早上香的香客。就算上完香会在寺里逛逛，一般也不会大喇喇地直奔声名在外的烧猪院。
好比德高望重的高僧，无需约束，自己也会严守戒律，不食酒肉。虔诚的香客也不会专门跑到寺庙来吃肉。
闻映也不着急，给晴姐儿从隔壁买了个她从一来就盯上的小糖狗，自己手上则慢悠悠地包着包子。
“娘，我想吃这个肉。”一个中年妇人牵着孩子路过时，个头不高的小郎君先是被糖人吸引了视线，哼唧了两声，在娘亲的催促下，还是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了。可等他看到闻映桌前插着的诱人香煎肉片时，便彻底挪不动脚步了。
那妇人一连拽了两下，都没拽动直勾勾盯着肉片的孩子，只好无奈地走了过来。
“这是什么肉？怎么卖的？”
“娘子，这是用猪肉做的香煎大肉片，又香又嫩，一串八文钱。”闻映笑着回答，又顺手打开左手边的笼屉：“还有小笼包，分别是酱肉馅、菘菜肉馅、素三鲜馅，您要来串肉和几个包子尝尝吗？”
那妇人却一脸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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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学着惠明法师炙猪肉，可鲜少能有人做得与他一样好吃，还有这个包子……”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笼屉上，忽然顿住了。
笼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八个小巧滚圆的包子，面皮薄得透出隐隐的绿色，一股白气伴着鲜嫩的韭香扑面而来。
“……这是韭菜馅的？闻着倒是不错。”妇人改了主意，“给我来半笼尝尝。”
闻映笑道：“您鼻子真灵，这素三鲜，正是韭菜、鸡子、木耳，现下吃最是合宜。这一笼是十二文，半笼六文。”
她夹了半笼，拿油纸包好递过去，又放上两根竹签，笑着提醒道：“素三鲜的里面没有汤汁，您用签子扎着吃就成，省得脏了手。”
妇人有些惊喜，以往在外面吃东西最怕把手弄脏了，又没地方洗手。这小娘子好细的心思。
她正要尝尝小笼包，旁边的小郎君等了半天早就委屈了：
“娘——还有我的肉！”
哎呦，差点忘了还有她儿子！可这一串肉的价格比半笼包子还要贵，妇人到底有些舍不得……
闻映见状，取下一片肉片，切成小块盛在盘子里，用竹签各插了一块递给妇人和小孩，又俏皮地说了一句。
“您尝尝，比之惠明法师的炙猪肉如何？”
妇人笑着接过签子，心里暗叹这小娘子实在会做生意。她打定主意，就算这肉味道一般，也买上一串，全当哄儿子开心了。
可妇人的签子刚送到嘴边，便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勾得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下去。
肉片在齿间碎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紧接着是滚烫的肉汁在舌尖化开。唯一不足的是，还没品出更多滋味来，喉咙便不受控制地一咽，心里顿时还想要更多。
她低头看了看竹签上那小小的肉块，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意犹未尽。
旁边的小郎君早就吃完了自己那块，舔着嘴唇仰头喊：“娘，我还要！”
“买！来两串。”妇人毫不迟疑。乖乖，这比她先前跟丈夫吃的烧猪院的炙猪肉也不差了，价格却便宜得多。惠明法师一盘炙猪肉可是要足足一百文呐！
吃了两口肉，口中有些咸了，她无师自通地将肉片先放进油纸包，又插了一个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哟，这皮可真暄软，馅也调得香。”
她把整个小笼包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小娘子，你这个素馅包子做得太好吃了，再给我来半笼。”
最后，闻映笑着把吃得心满意足的母子俩送走。
这头一单生意像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陆续有人过来问价、试吃。
每一位客人，闻映都不忘笑着告知自家食肆的位置，请他们得空到店里光顾。
不出她预料，香煎肉片卖得最好。肉片用竹签串着，拿在手里边走边吃，很受来闲逛的年轻人欢迎。
有个年轻郎君一口气买了五串，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肉片煎得太香了！比烧猪院的还好吃。”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呵，好大的口气。”
闻映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绸布短褐的中年汉子站在摊前，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模样的人。那汉子嘴角挂着不屑的笑，腰间系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
“区区乡野手艺，也敢与烧猪院的惠明法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