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哥儿似乎是有心事。
闻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具体表现在:
今日她醒来时,昭哥儿房里的烛火已经点亮了,也不知他是何时起的。
烧火时,他一直盯着灶膛内的火发呆,闻映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
吃饭时,闻映眼睁睁看着昭哥儿夹起了他平日最不喜欢的姜片。那可是闻映为了方便挑出来,专门切得老大一块姜片,他面不改色地嚼了下去。
闻映由此断定,昭哥儿今日不太对劲。
“闻娘子!”
“哎——”摊子前的客人唤了一声,她连忙回过神,继续忙活。
戴恭仁接过煎饼果子,熟门熟路地打开油纸包,趁着热气腾腾,直接一口咬下去。
一旁的苏郎君也不逞多让,他双手托住油纸包一挤,鸡子灌饼便露出头来,他慢条斯理地边吃边小心往上推,这样吃到最后也不会把手弄脏。
如今他俩已是带饼“搭子”,彼此倒都十分乐意。只因如此一来,每日都能吃上新鲜出锅的饼。
“闻娘子,”戴恭仁边吃边问:“你可收到高府赔给你的钱了么?开封府转交给你了没有?”
闻映手下不停,惊讶地抬起头:“前两日已收到了,不过戴郎君如何知道的?”
“害,”他摆摆手,“这事在朝堂上闹了好几天了,还有谁不知道?”再加上闻娘子忽然回家摆摊,后来他们也都知道了是因为高进那事。
苏郎君故作不经意,暗搓搓地补了一句:“我们御史台当时也上奏弹劾那高进了。”
闻映含笑瞧着两人,语气中满是敬佩与感谢:“多谢御史台的大人们不畏权贵,为民仗义执言。我在这儿代那日出事的百姓们谢过大人们了。”
“要不是大人们,可能那日受伤的人没钱医治,我们也只能白白承受损失。”
“等回头我见了大家伙儿,一定好好说道说道,让大伙儿都知道是开封府、御史台、大理寺的大人们帮我们撑的腰。”
感受到闻映充满了真诚的谢意,两人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肩上也莫名沉重了几分。
他们御史台本就有纠察百官之责,往常他们弹劾的都是这个官员上朝打瞌睡殿前失仪,那个官员狎妓私德不修。可这次却是头一回,因着一件与百姓切身相关的小事上了奏本。
戴恭仁想起那日去州桥,数十百姓怨声载道,还有好些眼熟的摊贩因伤未出摊,那时他心里万分不是滋味。
再感受到闻映发自内心地感谢,两人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和自豪。这种自豪比他们成功弹劾掉某个大官要深厚得多了。
毕竟,用闻娘子的话说,他们这可是“为民请命”,不比一天到晚盯着那些不大不小的事强多了!
两人晕陶陶地拿着饼走了,离开之前,戴恭仁还不忘关心:“娘子的食肆是不是快要开起来了?”
这几日他们每日过来,都能瞧见屋里的变化。墙面白了,窗户换了新的,地上也铺了平整的石砖。
闻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家铺子,笑着点头:“快了,快了。两位郎君可是我的老主顾,到时候可得来给我捧场呀。”
“一定一定。”两人连连点头,尤其是戴恭仁。他可是从闻娘子摆摊第一日就一路跟到现在的,对她的手艺再清楚不过。他现在就已经期待闻娘子做的菜会有多好吃了!
送走他们,闻映继续低头忙活着,等排队的客人都散了,终于闲下来时,她忽然听到两下细细的“嘤嘤”声。
闻映惊讶地抬起头,便看见徐行不知何时已来到摊前。他身着蓝色官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深青色的软布。
与此同时,那小篮子里还在不断传出“嘤嘤”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头哼唧。
“徐大人拿了什么?”闻映好奇地问。
徐行随手将篮子递到她面前,下巴微微抬高,压着嘴角:“打开看看。”
闻映接过篮子,掀开软布,一只雪白的小脑袋迫不及待地探了出来。
那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歪着脑袋,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闻映。它的整张脸都是扁扁的,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鼻头小小的,黑亮亮,嘴巴微微张着。浓密的白毛蓬蓬松松地堆在脖子和胸前,远远看去,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狮子。
“狮子狗?!”闻映失声喊了出来。
“狮子?”徐行疑惑,也凑过来低头细看筐子里的小不点,了然:“你见过玉津园的狮子?别说,这张脸还真有点像。”
玉津园位于城南,是皇家异兽苑,养着各国进贡来的狮子、象、犀等珍禽异兽。官家隔段时间便会开放,允许百姓入园观赏。
闻映迟疑了一下:“那它是……?”
“罗红犬,宫里的人驯养出来解闷的。”
徐行直起身子,目光没落在闻映身上,语气轻描淡写,“我姐姐养了不少,非要给我一只,我可没心思伺候这小东西。”
他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正好你和晴姐儿不是想养只狗?”
啊?它吗?
闻映看着眼前这只总共还没有她两只巴掌大的小狗,陷入了沉默。
徐行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迅速转过头,问她:“怎么?”不喜欢?宫里的娘娘们包括他姐姐,都很喜欢这种干净又亲人的小犬。
话在嘴边转了几圈,闻映还是开了口:“我们是想养只能看家护院的狗,这只……”
话没说完,就见篮子里的小家伙急切地蹬着四条小短腿想往外爬,可惜身子太圆、腿太短,扑腾了两下,“啪嗒”一声又跌坐回去,只剩两只小爪子搭在篮沿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们。
徐行:“……”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接篮子:“算了,我还是抱回宫去……”
话音未落,闻映已经伸出手,将那只雪白的小狮子狗从篮子里抱了出来。小狗的鼻子湿漉漉的,在她掌心里好奇地嗅来嗅去,闻映的眼睛不自觉弯起来。
“多谢徐大人,晴姐儿肯定会很喜欢的。”
小就小点儿吧,毕竟这么可爱。闻映想到晴姐儿抱着雪白的小狗的画面,心就先化了一半。
“那你喜欢吗?”
嗯?闻映抱着小狗抬起头,就见这位总是盛气凌人的小国舅此刻正认真地看着自己。
“你喜欢这只小狗吗?”
闻映被他看得一愣,摸小狗的绒毛的手也停住。
随即,她眼里漫上笑意,“我当然也喜欢。”
闻映和徐行打了声招呼,抱着小狗回了家。
徐行抱臂靠在门边,没多久就听见后院忽然爆发出欢呼声。
“啊!是小狗!”
“太好啦,我们家有小狗啦!”
小孩子饱满的、毫不掩饰的快乐让徐行不自觉也翘起了嘴角。
紧接着,是“噔噔噔”一阵快步奔跑的声音。
“李婶娘,你看,小狗!”
“李四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家也有小狗啦?嘿嘿嘿!”
很快,小脸红扑扑的晴姐儿抱着毛茸茸的小狗冲了出来,冲着徐行大声道谢:“谢谢徐大人!谢谢你专门给我们送来的小狗。”
徐行伸手揉了一把她同样毛茸茸的小脑袋:“叫我行之哥哥,还有,我不是专门……”给你们送来的。
“谢谢行之哥哥!”晴姐儿脆生生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又抱着小狗蹦蹦跳跳地跑去了对门的锦姐儿家。
很快,对面也传出了阵阵欢呼声。
跟着晴姐儿出来的闻映也笑着再次对徐行道谢:“真的多谢徐大人了,我们都很喜欢这只狗。”
她看得出来,这狗被照顾得很好,听徐行的意思,还是名贵的宫廷犬,若不是他送来,只怕她们想买也买不到。
徐行挑了挑眉:“你也是,别再叫徐大人了。”
闻映一想也是,从她穿来到现在,两人也算是熟识了,怎么也称得上是半个朋友了,便笑着唤他方才说的字号:“好,多谢行之。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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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
徐行听见闻映喊自己“行之”,顿时愣在了那里,除了长辈,没有女子这样喊过他。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恢复那副淡然的样子,“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不过,等他回过神儿来,却发现方才闻映眼角的欢喜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愁云。
他随口问道:“怎么了?方才不是还很高兴?”
见她神情犹豫,徐行又补了一句:“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朋友有什么不能说的。”
闻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倒也没什么,就是我发现昭哥儿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却有些不对劲。方才他见了小狗也没多高兴,这不像他。”还把她早上发现的关于昭哥儿的异常一五一十说了。
她也是想着,同为男子,说不定徐行更懂昭哥儿的心思。
果然,徐行听了,沉吟片刻,便道:“昨日可有发生什么?”
闻映想了想,摇了摇头:“倒也没什么事,都和平日里差不多。不过……”
她斟酌了片刻,继续说:“我大哥来了一趟。”
“大哥?”徐行眉头倏地一蹙,想起了什么,问道:“胡巍?”
闻映点了点头。
昨日下午,胡巍忽然来了闻家。
先是和今早的戴郎君他们一样,问了自己可曾拿到高家赔的钱,又递给她一个小箱子,说是出门回来时带的,那日没来得及给她。
闻映打开一看,见是几把扇子,样式好看,应当也不贵重,就收了下来。
可他没急着走,又板着脸将闻家屋里屋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闻映无法拒绝好意,只得跟在后面,笑着说:“如今家里马上修缮好了。”同时在心里暗暗庆幸,幸亏石板都铺得差不多了,她还趁挪腾房间的时候,扔了不少没用的东西,如今家里看着比从前齐整多了。
当然,这在闻映眼里已经翻倍的生活水平,在胡巍看来依旧是简陋不堪。
他的目光宛若刀片一般,将这个小小的院子刮了一遍又一遍,接着又指向站在闻映身后的昭哥儿和晴姐儿。
昭哥儿被他盯住,强撑着挺直的脊背一颤,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闻映感受到昭哥儿的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裙,还有些意外,这孩子不知怎么了,从大哥来了之后就格外紧张。
“可有在读书?”胡巍开口问道。
同时抬手制止要帮昭哥儿回答的妹妹,目光紧紧地锁定他。
昭哥儿勉力瞪了回去,倔强地与这个姐姐原本的家人对视,“有。”
“读到哪儿了?”
“刚学完四书。”
闻映见他浑身紧绷,便伸手扶上他的肩膀,跟大哥解释了私塾的事。
闻言,胡巍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这个年纪,进度已是有些落后了,这样吧……”
他沉吟片刻,对妹妹道:“让他去上胡家的族学,我有空也会教导他。”
闻映刚一听就想拒绝这事,但细想之后,又觉得也不是不行。
顺平侯一心想要振兴侯府,花了大力气请了名师教导胡家子弟,单看胡巍就知道老师确实教得不错。
但闻映记忆中胡家也就出了一个胡巍,其余几房的人大大小小都是纨绔子弟,闻映担心昭哥儿去了会被欺负。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胡巍主动开口:“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他。”
闻映自然知道胡巍不止学识过人,人品也贵重,是值得信任的。但感受到昭哥儿越来越僵的肩膀,她还是没有当场定下这事。
“大哥,容我们商议下,过两日给你答复。”
闻映脸上带着点儿忧愁:“也不知昭哥儿是不是因为这事不高兴,我昨日已经跟他说了,他不想去就不去,我也知道胡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今日看着还是没精神。”
徐行早已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他瞥了这过分溺爱弟妹的姐姐一眼。
“行了,这事儿交给我了。”
说罢,他旋身就进了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