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帝建造的庄园是精致优雅的,但说真的,若非因为主持修建的人本人也打算使用此处,皇都郊外的园林也不能安排的这样尽心妥帖。

    河流在这里是舒缓的,能够供贵人们泛舟其上,飘飘忽忽的喝点美酒,再看美人飘飘忽忽的歌舞。当然有如茵的绿树,但是建造者很注意,不叫树冠繁密的能躲人,也不叫灌木茂盛的能埋伏。一年四季尽是有花果香气的,还有些灵性的动物穿梭其中。鹿是毛皮美丽的幼鹿,羊是毛发卷曲的小羊,马都是温驯的小马,尽可能的避免一切暴起伤人,又或者暴徒干了坏事之后可以骑着它们跑掉的可能性。

    也是因为这里基本聚集的都不是好人,所以用坏人的思维方式去琢磨,就能规避掉许多风险了。

    “您是风度极好的君子,是个本性仁慈纯良的好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利亚德对淮川说。

    他示意身后数个美丽少年上前。

    “把这些孩子送给您,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他说。

    “放心,您主人那里,我会另外准备别的礼物的。”他继续贴心的补充。

    现在贵客们还没到,只有利亚德和淮川在这里。前阵子他觉得总要和淮川更亲近才好,这就想出了亲近的办法了。

    瞧瞧这几个漂亮的像珍珠宝石的少年男女吧,不管淮川喜欢哪一种,都是能满足的。

    反正他手上有的是渠道,有的是资源,淮川要是不喜欢,他还能再送......

    “这几个我就收下了。”利亚德听到淮川说。

    他倒是有点儿吃惊,一上来就全收下,居然有这样的豪情雅兴?莫非在他主人身边压抑狠了......

    “还有吗?”淮川继续说,“我想亲自挑选几个好苗子,好好教导。”

    “我的主人身边缺可用的人呐。”这张俊美沉稳的脸上就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忧心。

    利亚德更吃惊了。

    这人是不是傻了?真的这么为主人操心?那位女大公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啊,居然能让这位美男子这样真心实意的为她着想,也不怕有后来人分权?

    但是这条渠道也是利亚德手中赚钱的渠道,他不太乐意分享给淮川。

    “怎么,你们这里的人不喜欢异族风光吗?我主确实很喜欢的。”

    利亚德就抬起头来看淮川了。

    黑发黑眼,雪肤红唇,确实看起来高贵矜持,是不一样的风情。如果他能提供类似的货源,倒不是不可以.....

    “还有许多好东西,内帷用得到。”淮川手指捏起一撮香料,加在茶水里,嗅闻香气。

    “无色无味。”他摇摇头,补充。

    “可是非常少啊。”

    哦,利亚德又懂了。安洁莉娅是喜欢这些的,虽然近来突然不近美色,但也只是被白楼的事故吓到了而已。他有些好东西,又能占住她的注意力,又能获取信任,又能.....必要的时候,无色无味的药物,渠道又几乎没有,只要淮川一走,还有谁知道?

    “您这么慷慨,自然是要给您选最好的,”利亚德于是说,“合作总是要有诚意的。”

    淮川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也没什么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有一点儿欣慰的笑容滑过去,他的眼睛就停在了舒缓的河水上。

    “我们的客人呢,还没来吗?”

    客人渐次就来了,有些是被利亚德亲自引荐的,笑嘻嘻的,重重握手,又或者矜持一些,不轻不重的握手,也有些人只是跟在一边,轮不到介绍和握手。

    他们自然都是风度翩翩的,也自然都是仰慕淮川的风姿的。在一群发色和瞳色各异的人中,他像高山上晶莹的新雪,洁白无瑕,难以触碰。

    他的主人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淮川的话也不多,他们想要多多攀谈,他都礼貌而疏离,只是对利亚德更加亲切。这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是女大公的使者,他只想和能掌权、说话作数的人说话,他也不能什么人都见的,即使他们有高贵的姓氏和庞大的财富。

    可他们碰不到他,碰不到淮川代表的新大陆的不可思议的权势和财富。

    他们的家族绵延至今,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自律,是因为他们贪婪,还因为他们谨慎。他们总是想要更多的通道,好的时候,进来钱财,不好的时候,出去保命。

    有些人再看利亚德,笑容就有点儿勉强了,心里骂他贪婪自大,帝国的财源还不够,还要垄断海外的通衢吗?

    何况,白楼的事故导致此人最近也很是损失了一些钱财,他也想要参与到利亚德那些项目里去回本儿啊。那河堤不是冲垮了吗,陛下说了要修,那利亚德为什么带了别人家,不带我家的人?还有那矿,他也砸了许多许多钱进去,又是开采,又是实验,终于才见到了一点儿回报——不是矿石,是眼前这位慷慨的美男子。可这位代表的财富能满足的了所有人吗?如果不能,谁家的钱先得到兑付?谁只能等着?而又是谁,来决定这个顺序?

    人多,矛盾也多,虽然他们的眼睛也笑,嘴也笑,但是他们脑子里都是冷酷的算计。

    “您这样年轻有为!”有人恭维。

    并不是的,淮川心想,我在这个世间活着的岁数比你们任何人都要长,还见了许多不是这个世间的事情,我不再年轻了,年轻的是你们。

    “我们是希望能交朋友的。”有人友善。

    你的意思是被你拆骨扒皮的朋友吗?淮川与他碰了碰杯,酒液沾了沾嘴唇,漠不关心的想,交朋友他是无所谓的,因为被拆骨扒皮的不可能是淮川自己。

    总是如此,他们想的做的都是一样的,淮川为奈芙做这些事已经做了几十上百年,与形形色色的人和非人交往过,无外乎这些心思。

    他知道奈芙不喜欢这些人把安洁莉娅稳定的驾空,将来她死了,还会有另一批人稳定的驾着另一个皇帝。奈芙不喜欢这样的秩序,她要新的秩序,并且愿意用财富来换这个新秩序——而淮川他确实会带来财富,但很可惜,财富并不与和平相伴。

    找一个人来,从这群以为自己的秩序固若金汤的人里,挑出一只黑羊。

    他放下酒杯,果不其然,就注意到了角落里有一双晶亮的眼睛,燃烧着对于站在中心的这个位子的渴望。

    一双年轻的眼睛,又在家里受宠,能出席场合,因此还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思,也不明白暴露心思可能带来的后果。或者明白,但没体验过,所以不在意。

    哎,对于这样的年轻人,淮川总是很乐意教导的。

    他想到了应宣和陆英行,又想到了阿德里安——他自己,也是阿德里安教导出来的。

    利亚德赚钱的渠道隐藏在白楼里,他已经摸到了,他猜奈芙很不喜欢这个渠道,她不喜欢什么,就要彻底毁掉它,好像任性的小孩子抬起脚在满地蚂蚁上乱踩。安洁莉娅可能会以为烧了白楼就结束了,但是大恶魔被凡人冒犯,怎么会只满足于这点小惩戒?应宣可是为了保护学生们和街坊邻居,差点丧命呢。

    应宣是还在养伤,力量的使用拓宽了他的血脉,就好像河道,被冲开之后会更宽,但他还需要时间重建养护河堤。恢复后,他会成为奈芙更得力的助手的,就像淮川自己,他当年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没少受罪。

    周围人还在絮絮叨叨,但是淮川的思绪已经飘忽了,他只是情不自禁在想:不知道她在阿德里安陛下那里,如今怎样?

    “那你想怎么样呢,阿德里安,”奈芙近乎温柔的问阿德里安,“你想怎么样呢?”

    阿德里安不发一言。

    今日色欲之主宫殿里呈现的是晴好的春日风光——可见阿德里安心情还不错。一树一树一丛一丛的花开得云霞似的,风里都是香气,实在是个谈情说爱的好日子,奈芙一来,就见到阿德里安坐在花荫里,出神的眺望面前蔚蓝的大湖。

    她信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一开始,彼此都没说什么。

    奈芙气定神闲,阿德里安心情是如何,她就不知道了。她只是觉得挺舒服,风吹得她有点困倦,阿德里安身上总是有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的卷发被风掠起,恍惚有涛声,而那双翠蓝的眼睛,转过来认真的看她,蝶翅似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

    色欲之主就是这样,他知道自己很美,想要蛊惑什么人的时候,对方明明知道他在诱惑,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我去找过你,”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很醇和,“你不在。”

    “嗯。”奈芙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一声。

    “你把它们带走了,算了,不过是一群奴隶,我们不应当为此生气。”阿德里安靠近了她。

    “我从来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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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你的气,”奈芙诚恳的说,“是你介意我。”

    阿德里安停下来了,空气里柔和的气氛突然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奈芙背靠着长椅,依旧诚恳的凝视阿德里安。

    “我介意,”他终于说了,“我以为我和你最亲近,你现在做什么,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再信任我,是不是?”

    翠蓝的湖水有暗潮涌动,风急迫起来了。

    奈芙伸出手,让一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蝴蝶停在手指上,蝴蝶的羽翼是明亮的翠兰色。

    她盯着蝶翅,说:“为什么要我信任你?”

    “阿德里安,你从来也不是真的信任我呀?”

    蝴蝶颤动了一下羽翼,想要飞走,却被奈芙捏住了翅膀,放在掌心,虚虚笼着,感受那美丽的生物脆弱的翅膀在她掌心扑腾。

    阿德里安笑了:“我怎么不信任你呢?你是我培养长大......”

    “我不是你培养的,”奈芙打断了他的话,“你教我如何恢复核心,这不假,但你才做了百十来年的君主,你甚至不是大恶魔,怎么知道如何培养能够继承权位的第一亲王?”

    阿德里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甚至没告诉我怎么完全恢复核心,”奈芙继续说,眼睛里全无慈悲,“阿德里安,你想控制我,却还要我信任你,这可能吗?”

    这一天很适合谈情说爱,奈芙却无所谓的说出了他们之间残酷的真相,阿德里安没想到她会随便的以言辞作为匕首,划破他俩之间的薄纱。

    她甚至懒得装饰这段关系了。

    “你想怎么样呢。”阿德里安于是坐好。

    奈芙还是需要他的,她明显不想在此时和费德莲撕破脸,不管她在做什么,她似乎都倾向于在现阶段维护魔界的秩序,而且,即使他不是大恶魔,他若是选择费德莲,她也会后方吃紧。

    阿德里安心里想。

    可她真的没说错,他一直不能信任她,即使他控制着她性命的时候。他怎么敢呢,即使她落在他手里,但是驯养猛兽的人,如果一朝失去了警惕,是会被猛兽咬死的。

    何况她岂止是猛兽?

    “那你想怎么样呢,阿德里安?”奈芙透过手指缝隙,凝视蝴蝶翠兰鳞翅在手心扑腾,光芒照在上头,反射出多彩的光,落在阿德里安新雪明月似的肌肤上。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

    于是奈芙就说了:“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挚的,是你对我的心情过于复杂。”

    “我如今在做什么,很简单,我既然是个格利特,总是想要更多。当然,你想要的也很多。大家想要的都很多的时候,合作就有点难了。”

    阿德里安几乎要笑出来了。

    她的感情那么多,对每个人居然都也还挺真挚。

    “你未婚妻还是费德莲呢,色欲之主,”奈芙强调了“色欲”二字,“别露出那种样子,我不知道,但是色欲里应该有这样多的哀愁吗?我以为你们只提供欢笑呢。”

    “我这次来确实有东西想和你要,”奈芙不管阿德里安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你一向擅长做香料,我想要一批,你想要什么报酬?这是做生意。”

    “这种事情你居然亲自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会叫阿川来。”阿德里安嘲讽了一句。

    奈芙松开了手掌,可是蝴蝶没有飞走,依然停在她掌心,忽闪翅膀。

    她注视着这美丽的小东西,脸上就有了笑容:“因为我思念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阿德里安:“既然你的心思过于复杂,我们就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合作看看。阿德里安,我不想与你为敌,而愿意和你并肩。”

    她站起来,吹一口气,把蝴蝶送到花枝上。

    “选择在你,阿德里安,”她终于把手伸过来,握住他手,“这是我的诚意。”

    “别让我再次失望。”她耸耸肩。

    奈芙走了,阿德里安坐在花影里,凝视蔚蓝的湖泊。

    风还在吹拂他的卷发,他缓慢的把手翻转过来,做了个握住的动作。

    她走了,来去匆匆,甚至没注意他是不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她根本没给自己留下选择,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拒绝。

    可是她说她思念他,虽然如此随意,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想再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