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娅和洛耶是没见过奈芙发火的,即使现在,奈芙站在那里听陆英行絮絮叨叨说了他俩落入了旁人圈套,家里着了火,学生们都被带走了,目的地是白楼——这么一长串话,她脸上看起来也不像是动怒。

    安洁莉娅甚至还摸摸脖子,有点安心,没事,今晚她也是受害者,她们还刚刚结成了同盟,似乎没什么……

    奈芙就是这时候看了她一眼,看了洛耶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是安洁莉娅陡然觉得浑身冷汗涔涔,抓紧了洛耶的手。

    但是立刻,她就抓了个空,回头一看,她已经被奈芙带着飞在半空中了,洛耶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但是陆英行留在那里,一把按住了洛耶,不许她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大祭司有自己该处理的事情,”陆英行指着地上滚倒的白楼管事,和骑士团的人,以及一个不知道怎么死在那里的骑士团成员,“死了你的人呢。”

    语气颇有点幸灾乐祸。

    洛耶瞥了一眼骑士团成员,看着骑士长,袖中月光绳索先把他捆住了,懒得多说,只是一味看着夜空。

    而此时安洁莉娅已经被奈芙带到平民区的火海之上,吓得双眼紧闭,此时只觉得脚下一片炽热,身体已经被松开,人落在了一处坚实所在,发现自己在屋顶,手脚并用扒着屋檐站好,探头看奈芙——她及时在半空中接住了应宣,已经把他放在地下了。

    奈芙一手抱着应宣,抬头看安洁莉娅。火光映照女皇金发,熠熠生辉,实在很美,此刻她吓得双目含泪,更是如同翡翠湖泊般动人。

    “下来。”奈芙说。

    应宣窝在她怀里,抬头看安洁莉娅,一张脸熏得全是灰。

    安洁莉娅不敢,奈芙没什么耐心,后者只觉得身后被无形的力量重重一推,就尖叫着落在燃烧的街道上。她只觉得好像炽热炼狱,听到人们的哭泣和喊叫,捂住耳朵,手被奈芙掰着,不许她无视。

    “你是不是个好皇帝与我无关,”奈芙还搂着应宣,“但你瞧瞧,这是我的人,我的基业。”

    奈芙脸上还是没什么怒色,说话还很平缓,轻声慢气的。

    “我可不喜欢吃这种哑巴亏,”她告诉安洁莉娅,“你先习惯习惯。”

    安洁莉娅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提起来了,和应宣脸对脸,不同的是应宣现在楚楚可怜的缩在奈芙怀里,双手环着她脖子,她就摇摇晃晃。

    应宣甚至还看看她,轻声对奈芙说:“她也挺可怜的。”

    奈芙笑一声:“别装。”

    应宣抬起脸看奈芙:“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他其实有点忐忑,今晚用了力量,做了救人的事儿,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看起来不像个大恶魔的身边人,有点过于舍己为人了,可能不讨奈芙喜欢。

    “没做错,你没有实战经验,不知道力量能用到哪一步,这是经验。”奈芙知道应宣心里不安,手轻轻在他腰间拂过,隐晦的安慰了他。

    果然应宣不说话了,安洁莉娅看他又莫名其妙看自己一眼,神色有点胜利的样子,不知道他在比什么,觉得这个美人虽然好看,但是脑回路到底也不是她能理解的。

    再次回到白楼,大总管已经在陆英行的胁迫下招了,说白楼地下确实另有乾坤,一群人举着火把跟在他背后走下深深地下,隐约血腥气和腥臭气已经腾起来。

    安洁莉娅不想下去,但是不行,奈芙在这里看着她,只好和洛耶两人手拉手,此时已经想捂鼻子,但是看一眼奈芙,她还是那副表情,深知她绝不会在意当众给自己好看,于是只好屏住呼吸,不敢捂鼻子了。

    但是洛耶已经神色十分不好看。

    安洁莉娅一个月总来这里一两次,她竟然不知道这地下有如此暗室。

    一路走过长长走廊,有不同的门,随意推开一两扇门,不出意外有一些器具,说不好是刑具还是情趣,恐怕躺在那里的觉得是刑具,站着的就丝毫不觉,肯定是为权贵打造的。

    若是有人埋伏在这里……洛耶看一眼安洁莉娅,恐怕她到时候也只能带着她跑,仅以身免罢了,如果对方计划精密,甚至安洁莉娅能否离开都不好说。

    也有些珠玉古董艺术品之类的,当然安洁莉娅和洛耶看到了,白楼也只能都献出去,作为对皇帝和神殿的奉献,只恐怕不能买命。大总管看到地下死了个骑士,又看骑士长被大祭司亲自捆着了,心知自己看了全程,有点猜测,更是害怕,已经在心里琢磨只要不死在当场,犹豫是去联系主人还是直接逃跑。

    能让皇帝驾临,自然不是他自己的产业,他也不过是白手套。

    奈芙自然不在意他们想的这些,她已经听到隐约哭声,相当低,不知道人是没力气哭了还是怎么着。

    其实这批全死了也没关系的,反正其中也没几个信徒,就算相信她的,也没多真诚。

    奈芙留意了一下她救过命的那个小姑娘茉丝,此时那孩子眼睛滴溜溜乱看,手里还扭来扭去的——之前去绑架他们的人给老约翰面包店那口水井里下了药,吃了的都给迷晕了,瓦尔加体格高壮,醒的快一点,茉丝之前洗坏了应宣的衣服,还有点心虚,没敢多吃,都醒的早。现在刚醒来,她就扭着手试图把捆住手腕儿的绳子蹭开,已经一手腕子血了,但被血泡的有了润滑,她手腕子又细,居然真的快要挣脱开了。

    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没怎么注意她,她很瘦小。而瓦尔加那边情况就糟糕很多,她面临看守的鞭打,却因为迷药的作用,很难反抗。她想要保护身边的同学,看守换了木棍,她遍体鳞伤。

    该是她信徒的,此刻在试图自救,不是她信徒的,倒是求她来。奈芙撇撇嘴,觉得人类心思其实难测,倒也有意思。

    这和她去纳什忒尔家不一样,她救了那些奴隶们,起码会得到可用人手。

    这会儿她是图什么?奈芙心里问自己。

    在凡人们面前逞威风,有什么用?她在帕拉海姆的阶段性目标是把皇都的势力搅乱,最好收到自己手里来,架空安洁莉娅,降低皇帝的威严,虽然她现在也是不怎么管事,但是奈芙不打算让她手下的臣子们糊弄她,自己却吃的盆满钵满。安洁莉娅还该谢谢她,奈芙会替她收拾掉敌对势力,换成她自己的势力,起码安洁莉娅不用担心被刺杀。

    于是她漫不经心推开了大门。

    门里的少女们都看着门,看守们也看着门。

    在凡人面前,逞威风有什么用?

    所以就不要逞威风了。

    奈芙看一眼陆英行,他点点头,拦住了洛耶、安洁莉娅和白楼大总管。

    一股风刮进来,室内的灯火摇晃起来,彼此碰撞,落下许多碎玻璃。

    看不到身影,姑娘们脑海里却都响起一个声音。

    “站起来,跟随我。”

    “战斗,为自己复仇。”

    瓦尔加被打得血糊住了眼睛,趴在地上,然而手边正好有一块玻璃,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她趁着看守惊疑不定,一定握住了玻璃,锐利边缘割破手掌,但她不在乎,用力割断了绳索,而与此同时茉丝也已经用玻璃割断了束缚脚的绳索。

    看守们乱起来,一边有人去摁住姑娘们,一边挥舞着鞭子随机打人,然而却被瓦尔加拽住了鞭子,用力一拽,把那人拽到她面前来。她举起拳头,想要打看守,却轻而易举被看守反制,死死摁在地上。

    她疼痛,失血,没有力气,但她还在努力反抗。

    茉丝瞟一眼她,心说装死不会吗,刚装死少吃几下打现在就有力气了,但她已经仗着身形灵活,在混乱中抽到了谁的一截腰带,冲过去狠狠从后面勒住了看守脖子,看守的手劲儿一松,瓦尔加就松口气。可她还是站不起来,而茉丝也被看守提在半空中。

    奈芙站在房梁上,看着下面,姑娘们有的还没松绑,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恐惧的看着周围,不知道对自己说话的是谁。

    她的目光冷峻的扫过人群,定格在茉丝和瓦尔加身上。

    她的声音在茉丝和瓦尔加脑海里响起来。

    “如何复仇?”

    瓦尔加脑海里尚且是空白,茉丝却立刻开始尖叫了。

    “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尖锐,像割破了手的碎玻璃片。

    “我要杀了他们!”她尖叫了一声又一声。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她带着绝大的恨意,轻而易举的摸到了一块不知被谁送到她手上的石头,反手就要去砸提着她的人的手腕。

    瓦尔加还站在那里,一切像开了慢放。

    她看到石头被看守夺走,他正举起手,要把那块石头砸在茉丝脑袋上,尖锐的边缘会砸碎她颅骨,她的血和脑浆会流出来,红红白白的滴在她衣服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来的路上,轻易被茉丝咬下了布条,她又咬破手指,在布条上写七九六十三。

    法阵似的九九乘法表,到九九八十一,她们会获得力量吗?

    “杀了他们。”在她脑海里,冷峻的声音这么说。

    瓦尔加不知不觉的点头了,她突然感觉四肢充满了力量,血在她身体里奔腾,而她的躯体和头脑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跟着我,别抵抗。”

    瓦尔加感到有人轻柔托起了她的手,拉开了她的胳膊,像是她手中有一把长弓。

    “你的武器就是你复仇的意念,让我看看,你的箭矢有多么尖锐。”

    瓦尔加眼前突然出现一支燃烧着的羽箭,箭尖指着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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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怒火居然如此的尖锐和热烈。

    “九九八十一。“她突然在心中默念。

    女神,请你赐给我力量。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一松,空气中无形的弦震颤,羽箭破空而出,穿过看守眼眶,他仰天倒下,头颅一个小洞,血和脑浆流出来,红红白白的滴在地上。

    茉丝落下来,拾起了石头,毫不犹豫的把他的脑袋砸碎了。

    她抬起头,看到瓦尔加蹲在房梁上,聚精会神的对着敌人发出燃烧的羽箭,好像她有无穷的武器。

    “茉丝,带人跑。”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茉丝没动。

    “是不是您?”她在心里问,“是您吗,女神?”

    声音笑了一声,一股风托住了她,让她站起来。

    “站稳了,往前跑。”

    “你很会说话,那就多说,大声说。”

    茉丝于是喊起来:“女神庇佑,是她救了我们,大家跑!”

    她带头往外冲出去,敌人在她们身后倒下,已经溃不成军,他们想先跑出去,有个人已经跑到了门口,看到了白楼大总管,眼里露出了逃出生天的喜悦。但是下一刻他从大总管眼睛里看到了嫌弃和恐惧,因为他身后,茉丝毫不犹豫的拿刀把他脑袋砍断了,砍了好几下,头已经飞起来了,咕噜噜滚在地上,被陆英行一脚踢回茉丝身边。

    安洁莉娅和洛耶沉默而顺从的给这群满脸满手是血和灰的女孩子让开路,茉丝来到应宣面前,犹豫了一下。

    应宣张开双臂:“这件衣服不用你洗。”

    茉丝于是一头扎进他怀里。

    “女神在上,”应宣吸吸鼻子,“回去洗澡,你臭死了。”

    陆英行看了一眼火海,瓦尔加还站在房梁上,她身下已经一片火海,所有的看守都死了,倒在地下。

    “想做更多吗?”声音在她脑内询问。

    她点点头。

    “出去,抬头。”

    陆英行已经走进来,张开手臂,瓦尔加跳下来,他接住了她。

    “干得很好,”陆英行说,“好姑娘,我们走。”

    “老师,”瓦尔加擦擦脸,双眼闪亮,“我刚才听到女神对我说话了。”

    “她给了我力量,我觉得自己非常强大,好像能做任何事。”

    一阵风拂过瓦尔加耳畔,她听到一声轻笑,似乎有人对她说“那是你自己的力量”。

    一群人匆匆向上,火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后面,当然是奈芙的手笔,但她此刻不在地下室里,已经去到了屋顶,站在白楼的尖顶眺望远处的烟。

    火已经平息了,烟还在,明月仍然干净高悬,但是匆匆走出来的洛耶和安洁莉娅不能干干净净,高高在上了。她们和女孩子们一样,都被熏黑了,但是女孩子们双眼发亮,她俩则看起来很疲惫。

    “安洁莉娅,”奈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我刚才说要你习惯习惯我的作风。”

    安洁莉娅知道奈芙现在是来收债的,这里的人烧了她的地方,害了她庇佑的人,这她不允许。

    大火从下往上,顺着白楼往上蔓延。

    刚才和陆英行对战的时候没跑的人,恐怕是必死无疑了,陆英行凝视着熊熊大火,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奈芙不会管那么多,这里的人是否罪不至死都要死,就好像那些街坊领居无辜,在高位者的算计下莫名被牵连,也不知道今晚活下来没有。

    白楼是安洁莉娅的游乐场,现在在一片大火里,再也没有人歌唱舞蹈了,还活着的人都惊恐尖叫往外跑,从楼上跳下来,也许摔死,也许没有。

    瓦尔加和茉丝抬头看着月光下发光的身影,她站在屋顶,头发随风舞动,看不清面孔,只是欣赏大火。陆英行和应宣也抬头看,洛耶和安洁莉娅也是。她离她们好近,安洁莉娅走了两步,看到她的影子边缘触碰到了火影边缘,与奈芙飞扬的头发的影子时而相触。

    “你们走吧。”奈芙站在屋顶,低头看着这群人。

    白楼很大,四面八方,外面的人和里面没被殃及的人都赶来救火了。

    洛耶带着捆着的骑士长还有其他的骑士团成员,护送安洁莉娅走了,安洁莉娅回头看着渐渐熄灭的大火和焦黑的白楼,目光闪闪烁烁。

    洛耶也跟着她回头看,焦黑的白楼要重新开张大概要花很多力气了。相比之下,神殿之上的金血居然可以称得上美观。

    应宣和陆英行带着女孩子们走了,奈芙看着白楼的人都来救火,但其中,白楼大总管却慢慢的,逆着人群,往外走去。

    他会去找他的主人,还是要逃跑呢?

    奈芙颇有兴趣的跟上去,想要看看这人会做出什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