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神战发生半年后,在谈论这件事的人变少了,贵族们可能尚且还在暗地里为新的可能观望,平民们则早就把关注点投向了自己的生活。

    比如家住都城的面包店主老约克一家,这段时间饭桌上的聊天内容都是隔壁的动静。

    他们住在平民区,这个区域的人们都是最最普通的,靠着祖上留下的破屋子——也许有人赚了钱能翻新一下——自己开着勉强糊口的小店,或者出去做工跑腿。这里的路面凹凸不平,一到下雨就走的人两腿泥,低矮的屋檐已经被烟囱熏黑了,醉鬼躺在地面上就会被摸走仅剩的财产,也许还会神秘的消失,但人们仍然试图用一两个铜币买劣质的酒精和烟草,换一点儿同样廉价的快乐。

    所以那样的人怎么会住到隔壁的破房子里去呢?隔壁空了很久,而且这些年来那屋子里能用的建筑材料都被人拉拉杂杂的拿走了,老约克一向是把这院子当做自家的杂物间,其他几个邻居也是,但是一个月前,有人敲响了他们的门,请他们帮忙清理隔壁。

    来人是两名青年男子,都白皙高大,衣着整洁,一看就是体面人,而他们长得那么好看,老约克认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更美的人——不仅是他,他祖宗们肯定也没见过。

    而且其中一位的请求是那么有礼貌,老约克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晕乎乎的答应了他们把自家的杂物拉走,而其他几个邻居也是,事后大家交谈起来,都觉得这是应该的,并没有自己的利益被损害的不满。

    而随后,他们开始收拾这处院子,邻居们也帮了不少忙,虽然他们仍然觉得这是应该的,但他们还是收到了银币。

    “大家都是邻居,不要客气。“更温和的那位这么说,他总是笑眯眯的,不像他那少言寡语的弟弟。

    据说他们来自遥远的异乡,是来皇都寻找亲戚的,结果没找到人,只好暂且住下,慢慢找。

    “今天应先生种了什么,你们一定猜不到。”老约克神秘的说。

    “是什么?像他那样的先生,一定在院子里种了玫瑰吧?”他的妻子说。

    “不,你们还记得前两天他请我在门口搭了架子吗?今天,他洒下了种子,据说,这是葡萄。可以酿酒的葡萄。”老约克说。

    葡萄,他的家人都张大了嘴,他们当然喝过那种廉价的葡萄酒,但是自己种这种不能当粮食吃的水果?

    “这有什么!”老约克的女儿说,“我还看到他坐在院子里喝茶呢,还看书!”

    看书!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他识字!

    “还会算数,”老约克的儿子补充,“陆先生也会看书,也会算数,还会打架!”

    这小男孩儿莫名的崇拜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陆英行,悄悄在心里觉得他非常的酷,甚至想模仿他,结果他的家人以为他面瘫了,差点要给他驱邪。

    消息传开后,识字和算数这两样高级技能,让应宣和陆英行在街区居民心目中更神秘了。

    “哥哥,咱们还要这样多久?”陆英行手里拿着土豆,正在削皮,“就不能让我做一顿饭吗?”

    厨房里,应宣背对着他在给胡萝卜和西红柿切块,旁边的竹筐里放着洗干净的罗勒和薄荷,锅里炖煮着新鲜的牛肉,厨房里香极了。

    “没事,小行你今天收拾葡萄藤很累了,让我来吧。”应宣回答他。

    应宣和陆英行并不知道奈芙和洛耶交易的具体内容,但他们从大祭司手上得到了这里的房产和许多钱。她说这是她幼时居住的地方,附近人来人往,都是平民百姓,没有人会认出他们来,适合作为在皇都的落脚点。

    一个月以来,这里只有他们俩,应宣在吃了外头小饭馆的黑面包和馊肉汤之后吐了两回,吃了陆英行给他端来的药粥之后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了——那玩意儿确实有药效,但也只能当药看。

    于是应宣迅速地锻炼出了做饭技能,出人意外的他很有天赋,食物非常美味。陆英行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好把厨房的神圣位置让给了应宣。

    “等会做好了你去给老约克家送一碗汤,”他吩咐陆英行,“顺便去要两块面包来。”

    “他们的面包那么难吃!”陆英行抗议。应宣很震惊,陆英行居然还有“什么玩意儿是难吃的”这种概念呢?

    应宣交代他:“听话,我们还指望他们来做一些免费的宣传工作。”

    “好吧,好吧,”陆英行叹息。他抖了抖土豆皮,惆怅的望着窗外黢黑的天幕。

    “万事开头难,”应宣把土豆、胡萝卜都丢在锅里,加了牛奶开始炖煮,“但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淮先生能为她经营起学院,我们也可以啊,”应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现在先吃饭。”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了,食物已经端上桌,应宣乘好一碗汤,正准备让陆英行送去隔壁。门被敲响了。

    他俩诧异的对视一眼,陆英行前去开门。

    黑暗的雨幕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昂着头看陆英行,一脸脏污。

    “喂,”她说,“你们要帮手吗?”

    应宣跟着走过来:“是谁?”

    小姑娘和应宣面面相觑,同时露出思索的神情,应宣先想起来了,但他一声不吭,而小姑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门口僵住了。

    少顷,她说话了,结巴着:“是,是,是你?我,我不是做梦?”

    应宣从陆英行手里拿来牛肉汤,往小姑娘手里一送,她狼吞虎咽的喝光了,打了个嗝儿。

    “进来吧,”应宣示意她,“你来找我们干嘛来了?”

    “哦,哦,”她终于想起来了,又问了一遍,“街面上有人说这儿来了新住户收拾房子,你需要帮工吗?管饭就行,我不要钱。”

    应宣蹲下来,看着小姑娘。

    “你不要钱,因为你会偷钱,是不是?”他温柔的微笑。

    “是你们我就不偷,我是说,如果我能吃饱的话。”小姑娘好像有点吃惊,但丝毫不羞愧,她想了想,回答了应宣。

    她站在雨夜里,犹豫再三,还是问了:“那天,我不是做梦是不是?是你们的那个神派你们来的吗?”

    “你妹妹没死吧。”应宣站起来,懒洋洋的问她。

    “丽娜活下来了!”她相当雀跃,“你们那个神,还真有本事!”

    “什么我们那个神——喂,你叫什么名字?”应宣问她。

    “茉丝!”茉丝告诉应宣。

    “行了,进来吧茉丝,”应宣拨拉了她脑袋一下,“等会儿给你几个面包你带回去吃,明天开始,只要你能让我们满意,你和你妹妹们起码都能活到春天。”

    应宣满意的看着茉丝:行,陆英行要回来的面包也有用处了,第一个学生也有了,一切都这么顺利……

    然后他面色大变,伸手把茉丝提起来,对陆英行叹气:“还是先给她洗个脚吧!”

    看地板上这一脚泥!

    他内心叹口气:万事开头难,可是这好像是有点太难了。

    想到这里,应宣不由自主的想到奈芙:她和洛耶达成初步的协议后,交代他们俩在这里经营学校,然后就离开了,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呢?

    奈芙刚回到大宅,就收到爱德华送来的消息,说是在阿德里安的宫殿里发生了一点儿小小的问题:南瓜头和苹果脸,哦,就是派肯金和安波,因为出了点儿错,被阿德里安下令投入牢狱,还要公开处刑。

    淮川脸色凝重,看着奈芙。

    这件事可大可小,小的话,就当无事发生,君主处死一二奴仆,实在不是个事儿,若非这两个孩子是从奈芙这里出来的,爱德华都不会特意告诉她一声。奈芙要是不在意,死了就死了。

    大的话,就要看阿德里安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之后会怎么做了。

    他是突然决定要和她为敌,还是只是警告她一下不要把手在他领地里伸的太远,又或者真的只是两个孩子触怒了他。

    不过看奈芙神色,淮川就知道她不打算当这是一件小事。

    “走,”奈芙拂过鬓角,“我在洛耶那里沾了一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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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味儿,正好去阿德里安那一趟,否则我都要忘了我是谁。”

    “你打算怎么对阿德里安陛下?”淮川一把拉住她,“不能冲动,你的伤好全了吗?有一战之力吗?”

    奈芙缓缓回头,伸手握住淮川拉着他的手:“你陪在我身边近百年,见到的都是我忍耐的模样。”

    “也许是时候重新认识我了。”她对淮川笑笑。

    怎么还是她需要忍耐阿德里安?她已经是大恶魔了,阿德里安有什么能掣肘她?如果两人就此分手,会害怕的难道会是她?

    她当然无意与色欲之主为敌,但是也需要阿德里安对他们的权力关系有更明确的认知。

    阿德里安坐在他的金殿里,亲自观刑,这金殿里花香芬芳,两个仆从的血汩汩流出,浸润了那些花儿,它们就开得更加艳丽了,花蕊吐出,花香浓郁,讨好的朝着色欲之主的方向,然而阿德里安却微微蹙眉。

    纵然作为君主他处死仆役不算什么,但他亲自观刑,若是传出去,仍可能被其他君主作为笑柄。他都能想象得到“一二奴仆的鲜血居然可以取悦他”“到底是色欲……”

    ……隐含着对他的嘲讽和轻视。

    即使他和格利特结盟了也一样,那些嘲讽不过变得更加动听,但天鹅绒底下仍然是污泥一样的恶意。

    哦,随着瑟莱萨雷霆般的回归,当然他的处境又变得更微妙了……和愤怒之主接壤的,正是格利特和纳什忒尔家,虽然瑟莱萨看起来没想挑起纷争,目前一心一意在被她自己砸的稀烂的国土上重建,但是费德莲心下不安,悄悄备战,而他,而他呢?

    他今日情不自禁去到皇宫中的藏书阁,想到奈芙曾在格利特家的旧图书馆门口被他亲自一剑穿心,她后来请求过他一次,要他不要和费德莲订婚。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真诚地痛苦了,后来,她就不声不响的恢复了核心,还进阶成了大恶魔……他伫立在窗前沉思,却被屋里的声音打断思考,看到一屋子仆从不老实工作,正在聚众听两个小孩子讲话,他心烦之下命令把这些仆从全抓起来打个几百下关起来,却发现瑟瑟发抖的仆从中唯有那两个小孩子居然抬起头看他,眼神全无畏惧。

    他想起来了,这是奈芙那里送来的。

    于是他下令,要亲自观看他们的处刑,还要这些仆从都好好看看不敬畏君主的下场。

    奈芙的眼神变了,可那是她,是奈芙,她是第一亲王,你们这些低级卑劣的东西又凭什么不敬畏我呢?

    可是现在,他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几乎奄奄一息,那两个小孩子还是没有求饶。

    “杀了他们。”阿德里安抬起手来。

    即使是奈芙那里送来的,他也可以左右他们的生死。他曾有机会左右他们主人的生死,但他没有,可是他凭什么还要对仆从仁慈。

    一屋子仆人屏息凝神的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恐惧,对他的,对他拥有的权力的,这让阿德里安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夫人不会放弃我们的,我们是她的......”他听到那两个小孩子低低的,模糊不清地说。

    他心里冷笑:以前的奈芙处刑仆从都不会亲自来看,你们有什么信心她会来……

    刀锋一闪,安波的颈项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线,可是刀锋停住了。

    下一秒,它凭空消失了——阿德里安站起来。

    空间的能量波动使得那把刀被吞噬了,而那夹缝中伸出一只手,手上青筋暴起,再一用力,凭空卷起了一道乱流,突入这座华美芬芳的金殿。

    阿德里安只来得及护住自己,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的卷发被吹得翻飞。

    “我真是很不高兴。”风停下来了,奈芙的身姿站在金殿正中央,她环视一圈被吹得七零八落的花,它们落在血泊里,花蕊零落,不再散发芬芳。

    “阿德里安,”奈芙直视着阿德里安的双眼,第一次露出疲倦而不耐的表情,“我真是很不高兴。”

    她问他:“你要对我的学生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