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出城议和,以退地屈河十三州,岁币十万,绢帛二十万匹的代价换取胡虏退军。
一个月后,皇帝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谢罪。以年幼才疏德薄尚不能统御万方之名,重组内阁交权于阁臣理政,待三年后皇帝大婚立后重新亲政。
自此小皇帝成了史上绝无仅有两次交权两次亲政的君主,快要二十岁的年纪重新拜大公子为师,学习治国理政。三年内军政大事由大公子主理,他在三十多岁的年纪走到了和老首辅曾经一样高的地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小皇帝对他言听计从。朝臣说罢就罢,说杀就杀。朝廷要节省开支,文武百官乃至小皇帝就跟着他一起缩衣节食。要启用女子入仕,借着护送百姓的军功,高瑛摇身就有了功名——正四品知府,当年七月下放霍州。
高瑛跟着大公子一下成了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最扎眼的存在。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是个女人,做官了,穿着官袍和文武百官走进午门,站在太和殿下听政。
所有人也知道她的靠山是新任内阁首辅,看她的眼光别有意味。虽然她和大公子关系确实不正常,但是叫人天天跟瞧猴子一样瞧,感觉还是挺难受的,高瑛上朝的时候恨不得离开那帮人远点。
上朝刚过子时就恨不得起来先赶去午门候朝,但上朝是有时辰的,午门到了时辰开会开门,大伙一股脑的涌进去。她还是要和那群老头、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脚后跟贴着脚后跟进去。
那就晚点好了,她干脆睡到卯时才起,踩着午门关门的时间跑进去。但是这样会迟到,御史会拿着小本子一个一个的查人头。抓到了迟到早退就狠狠的罚银子,充入国库。
她在京城里挨了好几个月,终于等来吏部的官凭,拿到就兴冲冲打包袱出京去了。大公子赶着去送她,到她租赁的小院里扑了个空。追出城拦住她的马车时,还没出声,她就跟狗鼻子一样闻见他的味儿了,突然先开车帘探出头来撞上他骑马刚刚赶到。
“大公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走官道,不怕追错,我去码头乘船了吗?”
大公子干咳一声,打马不紧不慢的跟着她的马车,道:“你是高瑛,我能不知道你吗?我送送你,出了通州就回来。”
高瑛开心,朝他伸手,“那大公子上马车来陪我坐坐。”
陪同随行的人都是大公子重新挑选培养的侍卫,他想也没想就让马车停下来钻上去了。
高瑛不记得多久没有亲近过他了,从议和之后他成了首辅。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又很近又很远,她也是小官吏,天天上朝都能看见他。有的时候他还会下太和殿来,走到她身边来训政。
但是他成了首辅就常住在紫禁城里,经常和他朝夕相处的人变成了小皇帝。高瑛觉得半年来和他说的话不超过十个手指,真的很少很少。更不用说和他亲近,拥抱,亲吻。
“大公子,我好想你!”
他一钻进马车,车帘才放下遮住天光,她就扑了上去抱住他。又急又猛,差点把大公子扑倒滚下车去。连忙用手抓住车床,才勉强抵挡住她冲过来的那股蛮劲。抱着她半跪在车里,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放松。
“我也想你,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照顾好自己,经常给我写信来。”
高瑛咯咯的笑,在他耳边噗嗤噗嗤的呼热气,“可是我不会写字,也看不懂公文。大公子,你真的放心让我去霍州吗?我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怎么能做知府,我弄砸了你的事怎么办?”
“我相信你,不认字,我给你派了一个很厉害的女师爷,在霍州等着你。”
“真的吗?女师爷,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吗?”
高瑛放开他,好奇的问。大公子失笑,抚着她的脸捋捋被她耳边蹭乱的头发。
“可以,她是大小姐薛璎璎。到了任上之后,一切照章办事,你不需要走谁的关系,卖谁的人情。去把地方这些亏空追缴回来,自古以来乡绅刁钻于小民,隐匿田产漏税之风猖獗。你去就要把这股不正之风打掉,他们刁钻赖皮,你要比他们更甚。只有一条底线,照朝廷章程办事。”
“就是比谁更不要脸赖皮嘛,你等着,不出两年我肯定把他们欠的银子收上来。”
“嗯,还有就是在地方切记不可轻信人。你不识字,公文就让大小姐读给你听,不懂的意思就问她。给你公文我会尽量写简洁,清楚明白,不叫你们去揣度意思。公文奏疏不会写就让大小姐给你代笔,除了她谁都不可以信。”
“我知道了,只信大小姐和大公子。”她乖巧的点头,靠在大公子怀里坐好,闷闷的问:“我们要分开多久呢?”
他也不知道,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手捏,“得空了,我就去看你。万水千山,天涯海角,我也都去。你在地方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我给你专门派了锦衣卫随行。朝廷现在百废待兴,练兵安抚百姓到处都要用钱,甚至还有明年的岁币。改革吏治,追缴国库亏空,只是新政治的一部分。我们还要想办法改善民生,充盈国库,练兵备边。我打算用十年的时间,与百姓休养生息实现中兴,一雪议和之耻,收复失地。”
“大公子是皇上马前卒,我是大公子的马前卒是吗?”
高瑛不傻,议和那段时间没瞧清楚形势,还以为议和是大公子一个人的主张。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朝廷里很早就有人要弃京南迁了,那个人第二天被打死在午门外。后来这件事就没有人再提了,再后来局势危急,敌寇攻入京城,国家生死存亡之际。
所有人包括小皇帝都知道贼寇根本无心中原,他们劫掠烧杀要钱的。弃地纳贡,他们就会离去。没有人敢站出去议和,她才明白大公子是皇帝马前卒。皇帝年幼可以无知为奸臣所惑,但皇帝不能昏庸无道。
现在她也是大公子的马前卒,为改革,为了新政,他需要冲锋陷阵的人。
但大公子望着她的眉眼,深情而温柔道:
“我是皇上的马前卒,可瑛瑛你不是我的马前卒。”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高瑛问,大公子想了想,倾过身来吻住她的唇。
“瑛瑛,是梁祝,生死相随。”
高瑛瞧过这出戏,两个相爱的男女不为世俗所容,殉情变成蝴蝶飞走了。
她是个生大于死的人,但每次看都会两眼泪汪汪。以至于在路边的小花上看到缠绵双飞的蝴蝶,她就会觉得故事是真的,那两个人真的变成蝴蝶永远在一起了。
大公子又道:“瑛瑛,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
这高瑛没听过,抵着他的肩膀,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伯牙子期?是谁,大公子的朋友吗?我认识吗?”
大公子忍俊不禁,“你不认识,等下辈子我教你读书认识他们。伯牙失子,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
高瑛听不懂,但大公子说的什么话她都相信。所以像一块顽石一样义无反顾的冲向霍州,冲向地方州府,将百余年来士绅利益勾结牢不可破的结盟冲击得七零八落。
朝廷要追查亏空,清帐田亩。
她带着亲自去士绅家里催交,有人抬出哪位亲族本家在京为官撑腰。她就让薛璎璎写了奏疏递到京里去,早朝上大公子就当这文武百官的面扔出奏疏,当着小皇帝的奏对。朗朗乾坤,众目睽睽,没有人敢包庇老家为非作歹的亲族。吃下这哑巴亏,连夜写信回老家亲自催缴。
朝廷要开海关做生意。
她就在地方鼓励百姓把家里的稻田改种茶树,桑树,养蚕,开织造厂。北粮南调,平衡江南米价,以防止稻田改种后奸商哄抬米价伤民。
那几年她从正四品的地方知府做到从二品布政使,得罪不少人。
有买凶杀人的,在她巡视地方路上设伏刺杀,三年内不下于十几次,好在有锦衣卫扮作差役跟随一直贴身保护都没有伤到皮毛。
也有恶意中伤她官逼民反的,流言传到京城去了,还真有官员弹劾她的暴政,是酷吏,在地方胡作非为。
她才不信呢,带兵去抓造反的人,直接打进山上土匪窝里。不仅剿了匪,还几个背后花钱作戏的乡绅也抓到了。
只是这次运气不好,兵荒马乱的,她被流矢擦伤脸,躲避的时候滚下马栽河里了。薛璎璎带着人沿河岸找了半夜,找到她的时候她被冲到下游的山神庙里。
回去昏睡了两天醒过来,她忽然有些伤感,找到薛璎璎问她。
“大小姐,伯牙子期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高瑛脸色不太好,泡在水里受凉,高烧了一夜才退去。瞧着像是鲜嫩菜苗丢进热水里,烫蔫了,精神萎靡。
薛璎璎扶她入屋坐下,沏了茶来放在她面前,挨着一旁的八仙凳坐下。
“师母怎么会问伯牙子期,这是吕氏春秋里写到的两个人。伯牙是著名的琴师,子期是山里的樵夫。他们身份地位虽然有云泥之别,但伯牙以琴寄情志在高山流水,只有子期能够精准领会。后来子期生病去世了,伯牙失去了一生的知音,摔断了他的琴,从此再也不弹琴了。现在我们读书经常用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来比喻志趣相投的人。”
“是吗?大公子说我与他是梁祝,生死相随,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我都听不懂。”
高瑛不好意思的笑,薛璎璎瞧着她伤怀的神色,后背不由升起一阵凉意。她不记得大公子的信和文书里有说过这句话,这是什么时候说的?
“师母,先生他怎么能这样比喻你们。”
“怎么了,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
薛璎璎连连摆手,“师母,怎么突然问这个,您是想先生了吗?”
是吗?
高瑛不知道,也许是生病了,受伤了,年岁大了,离开那个人太久太久了,这一刻她就突然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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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了。
“大公子说他有空了就来看我,说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也都来。我们分开快八年了,他总也不来。”
她说这突然就哭了,薛璎璎起身抱住她,安慰道:
“师母就快了,师父随军去西北打仗了,战事很顺利。打完仗我们就收复当年议和失地,不用再向胡人缴纳岁币了。皇上也答应,大军凯旋后就让师父辞官归隐了。很快,你们就会团聚了。”
高瑛点头应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矫情过。从前带着高星从桃花寨里逃出来,和大公子分开了十几年,她也没有很想他。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那么依赖挂念他的,这一刻思念莫名其妙入潮水一般涌来,将她淹没。哭了好久好久才回房,吃了药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起来了。
夏夜的月,很圆很圆,亮堂堂的悬在床边。她爬起来看,发愣,失神。坐到书桌前研墨,拿起她极为陌生的笔,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落笔,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大公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我只是先去赴我们下辈子的约定了。你不要着急,慢慢来,我等你。
这张纸在高瑛的书桌上压了三个月,七月南淮进入汛期,苍耳山水坝决堤。洪流一泻而下,南淮河下游四府六州一片汪洋。高瑛雨夜带着官兵抢修河堤疏散百姓,在路上发生山体垮塌她和十几名官兵顷刻之间就被掩埋了。
山体碎石泥沙冲入苍耳山洪水中,生生隔成两条三七分的河道。不知道为什么顿时暴雨就小了,洪水被分流,下游的水也小了。
薛璎璎得到消息赶到事发地,暴雨甚至停了,只有缠绵的细雨淋湿在黄土之上。
“师母!”
山谷里响彻她悲痛欲绝的呼喊,所有官兵、百姓一起翻找挖掘救人。但山体很快有松动了滚下乱石,薛璎璎只好喊人撤开。他们退到高处,眼睁睁看着山体再次坍塌,平地再起一座半山腰高的小山。
高瑛就那样消失了,埋在山脚下,甚至是挖不出来,找不到尸体。薛璎璎写信给大公子,夹着在她书桌上找到的那张纸一起送往西北。
那时候大军已经凯旋了,收复屈河十三州,漠北六部沙蛮俯首称臣纳贡。大公子在路上就想好了,明年就和高瑛双双辞官归隐。皇帝也在就允诺只要能收复失地,国家中兴,这八年来无论功过一律概不追究。
这一切的欢喜结束在薛璎璎的来信,大公子收到信当场就从马背上栽下去了,像三个月前高瑛掉进河里一样,昏迷了两天。
他睡在马车里随军依旧缓慢归京,在昏迷里做了梦。梦见还是江陵城郊的山庙里,桐子花盛开的古树下。
梦里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像猴子一样蹿下来。顶着一脸湿漉漉,热气腾腾的汗水凑到他眼皮底下。鬓发濡湿,发间落着红白红白的花瓣,呲着一口大白牙朝他胡言乱语。
“大公子又没亲到小姐?是她没让你亲吗?别难过了,她不让你亲,我让你亲好了。”
“好。”那样熟悉而久远的场景,她脸还那么清晰鲜活。大公子在梦里瞬间就哭了,红着眼尾低头粉嫩的唇瓣上啄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真的亲,吓得瞪大了眼睛,跟只受惊的猫一样。
“余小姐被你吓跑了,大公子没有新娘了,所以小乞丐你做大公子的新娘好吗?”
她惊讶的眼睛里突然露出狡黠的笑意,不说话突然间撒腿跑了。山庙林间小道,在红墙黛瓦里,幽深而漫长。大公子拔腿追,梦里的小姑娘一下就跑不见了。
“瑛瑛!瑛瑛别走,回来!瑛瑛回来!”
——
后记
南淮布政使司高瑛在任上因公殉职,朝廷按总督例赐祭葬,谥惠昭。在其衣冠冢前数十年如一日的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疯子,穿着大红色的婚袍,胸口带着大红来墓前找她。
“小乞丐,大公子来娶你了好不好?”
“你不同意,我就在这里站着。等你开门,等你答应嫁给我。”
“瑛瑛你再不说话就要误了时辰了。”
“瑛瑛,我不想再慢慢来了,我想去见你好不好。”
他痴痴的站在那里就哭了,有的时候很早很早天还没亮就来,有时候又很晚很晚。下雨来,下雪也来。府里没有人来寻,他就枕在坟头睡着了。
“师父,醒醒,我们回家了。”
他睁开眼睛,已经完全不记得身边的人了。记忆从高瑛去世的那年开始退化,慢慢的除了有当日短暂的记忆就只有五十年前关于那个小乞丐的记忆了。
“师父,您别这样,瑛瑛师母知道了会生气的。听话,我们回家好不好?”
大公子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摇头了。
“我要带瑛瑛回家,我不能总让她等我了。我要去看她,千山万水,天涯海角,我都要去。”
这句话那么的熟悉,薛璎璎也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