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高瑛虽然很热情,但还是被大公子丢下床了。她那脑子虽然很聪明转得快,但很难想到大公子要她想的方向去。
他索性挑明了和她的说自己的意思,想活命跟他走,唬她自己这一走可保不齐还会再回来。她不抓紧点就等着一年后下大狱,让她想清楚了回话。
高瑛没皮没脸的,鲜少感到尴尬了。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穿好衣服老实歪到墙角去了。她就是这样,坐没坐像,站没站样,歪东倒西的。
想了半天悄摸摸挪到门口,嘟哝道:
“大公子,我想明白了,我不能走。”
大公子没说话,坐在床边脸色阴沉沉的。
“大公子,我走不了,水寨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我总不能拖家带口的,跟着你走吧。”
“那些孩子是什么人?”
“……”
这回轮到高瑛沉默,谁问她都没有再提起过那些孩子的身世。可是大公子又怎么会不知道,猜也猜到了。
“我现在让你选,选我还是选那些人,你只有一次机会。”
高瑛把住了门,深呼吸好几口气。
“对不起,大公子!”
说完开门一溜烟蹿没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好像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跑下了客栈堂还心有余悸,腿脚发软。
她想出门躲几天吧,元安虽然治安不好,但还是有王法的,大公子拿不住她也不能怎么办,等他们走了就好。他这一走,一年半载就都不会见了。
只是……想想也有点难过,还没哄好又把他惹生气了。
出了客栈,高瑛回头望着二楼紧闭的窗户,轻声道了声,“对不起,大公子,我真的很对不起您。”
打定了主意要躲,她连夜就躲出去了。船开前大公子去水寨找了好几回都没找到,最后只领着薛璎璎姐妹走了。听说回去的脸色非常不好,高瑛都不敢瞎打听,在鹿鸣山他们看星星的亭子里躲了好几天。
那个时候,她想要不要带着水寨的人离开元安,上别处安身寻个大公子找不到的地方。可是世道不好,盗匪猖獗,恶吏遍地,哪里日子都不好过。拖家带口的,她又不敢瞎动,老实在元安挨着。
琢磨过一天算一天,等有一天大公子回来了再说。而且说不定他还不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也不一定真的会杀自己。
日子就这样在她的自我宽慰中,风平浪静的过去了半年。
大公子回到正安,便同薛老太太提议举家南迁了。他没想过再复出做什么救世英雄,但杨公公的话他记在心上的,朝局现状明眼人也能看得到的。
眼前虽然还太平无事,战乱只兴起于边关。可皇帝年幼无法驾驭群臣,朝廷纲纪日益颓废,胡虏迟早有一天会打到京城。正安离京城太近了,战火兴起必将祸及。
早早南迁避祸,为上策。
那天他提起这事,老太太笑着问他,“先生胡虏打到京城了,薛家南迁躲到江陵,那胡虏跨过长江而来又躲到哪里好呢。”
大公子沉默,没说话,看见老太太拄拐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下起了雪,再过几日就到了年底,除夕一过又是一年。
这些年她老了很多,九十多岁了,远不及大公子来的那年康健。经常生病,总念着自己快去了,却又拖着跌跌撞撞挨过好几年。
“我老了,不想死在路上了,张先生带璎璎你们走吧,我就不走了。我会叫她爹娘南下置办房子产,趁着日子还太平慢慢搬过去。至于薛家书阁,她爹娘是粗人不懂爱书,书是文脉不能断,藏于书阁于我一家读,不如赠于万家子弟读。书阁里的书,请张先生南下后帮忙筹划捐赠书院。”
“老太君您的身体……”
“没事,好着呢。”
老太太关了窗又溜达到火炉边添了添炭火,同大公子说不了几句话就累了。过完年没多久就病了一场,很凶险,家里把后事都备好了。撑了两个月老人家又缓过气了,精神头一日复一日的好,还去山上烧香拜佛了。
按年前的安排,大公子又带着薛璎璎姐妹南下,这次薛家夫妻也跟着一起。一来去置办房产,二来去看看薛珞珞的心上人。除此之外书阁里的藏书也一起带到了元安,大箱小箱的东西,足足装了一船。
薛家的船在运河上浩浩荡荡的走了两个月多月,下船卸货的那天,大公子又看到高瑛了。女扮男装混在一群彪形大汉的脚夫里帮忙卸货。一个人扛口箱子不如男人轻松,但力气还算大,能扛到马车上帮运到他的新宅里。
大公子的宅子不大,只有一进院,好在还算清幽,客房有余,薛家四口也住在一起。然后四处慢慢看宅子,找机会去看高星。
薛珞珞年前就写信给他,爹娘会一起去元安看他。高瑛得知消息,过完年就开始攒钱,想着等人来了给人家接风洗尘,能上酒楼去吃点好的,不至于让高星太丢脸。
所以她才四处找活,阴差阳错找到薛家的船给人家搬箱子。但她没看见大公子和薛家人,卖了一天苦力领了银子就回去了。
之后又上山采鸡血藤,好不容易攒到了五两银子。揣在荷包里实在太瘪了,弄得她很没信心底气,担心薛家人万一一下点贵,吃多了付不起银子怎么办。
但薛家人已经来了,高星紧张,她也紧张,都没空担心大公子找她算账的事了。换了身还算体面的衣服,早早进城定位置,同酒楼掌柜的拉扯,甚至自己提了野鸡鲜鱼去。只求能把面子给足了,又不叫她的荷包太难看。
傍晚,高星就把薛家人接来了,高瑛忙前忙后的招呼,引他们上楼雅间。同大公子打招呼他都不理她,冷冷的挨着薛兴邦落座。薛璎璎挽着郑湘灵寒暄介绍高星和高瑛,说起他们认识的事。
一群人谈论起诗词经史的事,她插不上嘴了就跑到后厨去看菜,给厨子偷偷塞银子。
“劳烦大哥把这菜给我做得好看些,看着又贵又好吃,特别显贵的那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后厨大哥在给她做蟹黄狮子头。那时候螃蟹才上市,一只蟹能卖到二百文。她弄了几只螃蟹,嘱咐大厨添点鸡蛋浑水摸鱼。反正有肉有蟹,掺点大抵也出不出来。
大厨看见她就笑,“高姑娘哪里的话,我的手艺您只管放心。今日送来的螃蟹、鹿肉鲜着呢,鲍鱼也给您用最好六头的都泡好了,您看。”
他先开一旁的锅盖,高瑛看见里面炖了小半锅肥美的黄金鲍。
“还有这蟹也是给您挑得最肥的,都蒸熟就等上菜了。”
灶上笼屉揭开,黄澄澄的大闸蟹都流黄了,香气扑鼻。
“我没点这些!这谁蒸的大闸蟹,我不是让你给我做蟹黄狮子头吗?”
“蟹黄狮子头在这呢,也是用的最好的螃蟹,挑出来大半碗蟹黄呢。”
大厨端起大海碗,看见里面的货真价实的蟹黄,高瑛瞬间傻眼了。
“我不是让你添鸡蛋的吗?”
“您后来不是说全换成蟹黄的吗?”
“啊?你胡说,这螃蟹那么贵,卖了我我都付不起银子!”
高瑛脑子一懵明明记得自己没点鲍鱼,也没有大闸蟹的,但这会都上锅了!脸色黑得像锅底,兜里几两碎银根本付不起银子,晚上还要给薛家人定客房!
大厨一看她脸色不对,担心做错了菜赶紧跑柜台寻掌柜,一会儿羊胡子掌柜笑呵呵的进来解释。
“高姑娘不用担心,这是您包房里的张公子来换菜了,让我们用的最好的料。这些都是他亲自点,上好的女儿红也给您送上楼去了。”
“什么?!”
高瑛大感大事不妙,大公子找茬上门来了!
“可是我付不起银子!”
“那我这菜都给您上锅做了……”
掌柜的一脸的为难,高瑛也为难,可是实在说不出谁点的找谁借账的话来了。万一人家真的去找大公子了,这是在薛家面前扯开岂不是更难看。
“那你上吧,但你要让我赊账。等我有银子了,我就还你。”
“那我可上菜了。”
“上吧上吧。”
高瑛咬牙切齿的点头,气呼呼的出厨房,回到雅间里立刻又换上了一副笑脸。
“大家等等,菜马上就好了。”
挨着高星坐下,心情很不好,盘算着这段得要吃掉多少银子。一会儿上哪赊帐给薛家人定客房休息,总不能带他们回水寨自己的乞丐里去。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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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愁肠百结,吃饭都不香了。掌柜上的一桌子好酒好菜味同嚼蜡,大概又因为兜里没钱底气不足,她感觉自己连在饭桌上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气势也特别弱不自信。
肉疼的大闸蟹上桌了,众人分蟹,拿起蟹八件叮叮当当的敲敲打打,吃得很是斯文雅致。她不会用,以前只会叼着蟹腿嘎吱嘎吱的啃,连蟹壳都能咬碎了咽下去。
大公子那个时候还笑话她狗的,长了副铁牙。她傻不愣登的,没听出来人家笑话她,引以为豪。
现在她不敢了,怕丢脸,怕人家知道她不会吃,怕人家知道她付不起银子。小笼屉就剩下一只螃蟹,孤零零的躺在里面流黄。
高星还问她,“姨,你怎么不吃螃蟹?”
高瑛差点流口水,抬手抹嘴角,讪讪道:“我不爱吃螃蟹,牙口不好,吃了发痒长疹子。”
她没敢伸爪子拿,这话一说出来引得大公子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高瑛没敢望过去,心下觉得他肯定在笑话自己。
这一桌子的人就他知道自己爱吃蟹,从前在江陵的时候乞讨,连人家吃剩的蟹壳都能捡回去烤酥了当零嘴吃。
但是又什么用呢,想想她就觉得好惆怅,晚饭都没吃饱。好不容易等到大家吃完了,趁着小二收拾厢房又偷偷溜回来。大公子竟然把菜点得刚刚好,一点没剩,她连捡点剩菜剩菜都没有。
唉。
她想去外面小摊上吃碗面吧,总不能再像从那样捡垃圾吃,叫薛家人看见多没面子。
出了酒楼没多远就有小摊,高瑛找过去头个就是面摊,坐这个眼熟的身影。躲不过,还拿人家手软,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
“大公子,您怎么在这。今天的银子,谢谢您。”
“坐。”
大公子淡淡道,打开手边的食盒,端出来一只热腾腾的笼子,里面有两只大闸蟹。
高瑛没想那是给自己的,但是大公子他们刚才都吃完了,而且从前他就不爱吃蟹。可她就是忘记去点面了,坐在他面前看着他摆出蟹八件,一溜的镊子小锤子。叮叮当当敲敲打打,剔出小碗蟹肉。
“吃吧,你不是最爱吃蟹了吗?”
蟹肉推到面前,高瑛眼一热,泪眼汪汪的看着他,感动的稀里糊涂。
“大公子,对不起。”
他不理她,埋头自顾剔肉。高瑛知道他这个样子肯定是原谅她,不计较以前的事了。擦擦眼泪,拿筷子夹起蟹肉像他们那样斯斯文文的吃。不像从前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恨不得上大公子手上抢。
两只蟹,一人剃一个人吃,很快就吃完了。大公子用帕子插了插手,朝高瑛伸出手掌来,淡淡道:
“两只上好的阳澄湖大闸蟹一两,今日的饭钱十两,再加上迎宾楼三天饭钱,一共二十两银子,给钱。”
!!
高瑛一愣,吓得筷子都掉了桌子上,恼羞成怒。
“你!你耍我,混蛋!我没钱,一文钱都没有!”
她气得胸口直发疼,脑袋嗡嗡的。明明知道她没有钱,要故意点大闸蟹、鲍鱼、鹿肉看她笑话,还骗她吃五百文一只的大闸蟹!
混蛋,骗子!
她穷,没有钱,所以没有志气,受不了一丁点委屈气哭跑了。
“瑛瑛!”大公子赶紧起身追,好在连日来天气好,没下雨腿不疼。追出去,跑得还算快,追上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生气了?”
高瑛回头,咬着后槽牙,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没钱,你杀了我都没钱!是你骗我吃的,不然我才不会吃!”
“没钱就没钱,我在江陵置了房子,府上在招丫鬟干活,等你有了银子再还我。”
“你想干嘛?”高瑛很不争气的就掉了眼泪。
大公子抚上她的脸揉碎她的泪痕,伸手拥抱住了她。她瘦了很多很多,也很憔悴,晒得像个小黑猴子。
从前在江陵的时候,就算做乞丐也瘦,精瘦精瘦的像青竹,百尺竿头永远乐观开怀。现在给天欢养孩子,灰扑扑的,也没有从前那番张扬蓬勃的精气神了。
“傻瓜,还不明显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回江陵。”
她犹豫了,神情像一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