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1TheTruthattheEnd
51.1
“StateUniverisity:Closed-doorAcademicEquityReviewMeetingFootage(redacted).”(Y州州立大学,非公开学术公平审查会议,影像资料:已做匿名处理。)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朴素的标题,视频本身的内容也十分简朴,并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剪辑:
那完全是一种纪录的形式。一个脸部做了模糊处理的人公事公办地说道:“请注意,本次会议为非公开会议,会议过程将被录像记录,记录仅用于学校内部存档用途。”
然后,镜头转到更多脸部做了模糊处理的人身上。
他们坐在一排,面前是一个横着的长桌,这是一个典型的“Panel”(专家座谈小组)。
而在横着的长桌对面坐着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就是那位亚裔的国际留学生,庄弗然。
视频里,其他的人的脸部都做了模糊处理,只有她的脸部是清晰的。路恩看着弗然半侧脸的轮廓,有点出神。
那一排横着的长桌上,脸部做了模糊处理的人开始机械化地说话:
“我们非常理解你对评分公平性的关切……”
“我们感谢你愿意通过正式渠道提出这些问题……”
“今天的会议主要目的是听取你的意见……”
“并向你说明学校现行的评分与复核流程……”
“我们会认真对待你所反映的情况……”
看到这里,路恩的一个朋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真没劲,”朋友说,“这不就是学校最会做的那一套吗?不管学生出了什么事,学校都只会假惺惺地安抚一下,等到风头过去,这个事件对学校的声誉没影响了,就没结果了。”
然而,下一秒,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校方代表惯例地问道:“那么,你有什么问题想向评审小组提问吗?”
这时候,弗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说。
校方代表说:“请说。”
弗然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路恩没有学过心理学,不知道视频中的人的微动作背后的含义,但他觉得,那些脸部被模糊处理的人应该是紧张起来了。
弗然站了起来,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然后,她走到长桌前,将文件夹里的白色A4纸文件分发了出去。
路恩想:那些人大概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身边的朋友们也不禁说道:“那些是什么?”
长桌上,评审小组的成员们也在翻看那些白色的A4纸文件。
路恩听见弗然说:“这是本学期X教授的X课程中,他布置的第一个平时作业(assignment)。”
“X教授”和“X课程”的名字被视频消音了,但在场的人都知道“X教授”指的是哪一位涉事教授。
弗然说:“这份作业不长,只是1000词的论文。这里有三份名字被隐去的作业,我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贴上了A、B、C。”
视频里,观众看不清楚标签的颜色,只能看见长桌上,评审小组的成员们互相对视了一下。
弗然说:“普通的成年人静读英语,每分钟大约能读200到250个单词。那么,读完一份1000词的论文,大概需要四到五分钟。在时长两小时的学术审查会上,这足够几位心理学院的教授们读完这三份作业。”
说到这里,其实大家已经明白弗然的意思了:
“现在,”弗然说,“我要求评审小组的成员们,现场对这三份作业进行打分——写着本次作业评分标准的表格就在最前面。”
她说着,笑了一下,但路恩觉得那个笑容没有什么温度。
她说:“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教授们:这三份作业,一份来自一个亚裔学生,另外两份则来自两个高加索人种的学生。”
长桌上,面目模糊的人们面面相觑,而弗然温和却笃定地说道:“你问我对学校有什么问题?我只有这一个问题。我没有别的诉求;我只要你们现在打分。”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弗然的意图。而校方代表还在试图转圜:“这不在流程里。这场会议并非成绩复议……”
弗然说:“抽样作业,进行双盲成绩复评,再对复评之前与之后的分数进行统计学分析,这是学校经常发起的经典操作了。”
弗然说到这里,路恩发誓,他看到弗然有点挑战地挑了挑眉毛。
“然而你们不敢在现场这样做、不敢在我面前这样做吗?”她说,“如果你们不敢这样做,那就显然已经说明了问题,不是吗?”
弗然的问题如此尖锐,视频里出现了一种非常有戏剧张力的东西:
沉默。
沉默中,只有那一个亚裔学生坚持地站立着。
她的身躯并不庞大,只是中等身材,然而路恩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中流砥柱。
在弗然无声的尖锐与决绝中,所有人都明白:她决不妥协。
于是,校方终于妥协了。
校方代表咳嗽了一声,像在给在场的评审小组找一个台阶下:“如果评审小组的成员同意的话。”
长桌上,评审小组的成员们互相看看,最终还是同意了。纸张被翻开,有教授拿起了圆珠笔。
打分的过程在视频里被加速了,大概是媒体剪辑过,但路恩仍然能从每个人不同的动作里看出他们的风格:
第一个教授读得最快,像是读惯了这样的作业,迅速地扫描了作业的结构,就干脆地为A、B、C三份作业写上了分数:78、80、71(视频用文字标注了这三个分数)。
第二个教授明显更谨慎,圆珠笔的笔尖迟疑地停顿很久,并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翻看了三份作业和评分标准,最终才犹豫地写下了三个分数:72、77、81。
第三个教授则像在思考着什么。他并没有过多地翻动那三份作业,而是动作停滞地思索,最终给出了74、85、82三个分数。
最后一个教授则一直不安地看向别人,似乎在试图看到另外三个教授的打分。他最终写下了81、82、73三个分数。
这位新闻媒体的撰稿人显然是一位老手,他将这四个教授对于A、B、C三份作业的打分用文字清楚地标注在了视频上。而屏幕外,每一个人都在猜测:
哪一份作业,才是那位亚裔学生的作业呢?
路恩听见朋友讨论道:“C是那个亚裔吧,C的平均得分好像最低。”
“C和A都有低分。”
“只有B是比较高的分数。”
“这三份作业的打分看上去没什么规律。我觉得谁是那个亚裔很难说。”
也有人说:“不一定,说不定是这些心理学的教授反而看到谁的作业写得好,反向给低分了呢?他们可是心理学的教授啊。”
“或者他们能够从遣词造句还有语法语感中的不同,来判断哪一份是亚裔学生的作业?”
“嘿,这应该也算一种心理学的博弈吧?”
路恩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看见弗然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个笑容呢?
路恩说不出来。
弗然说:“你们现在打出来的平均分都在70到80分左右,这很好——但是。”
几位教授的脸部被模糊了,路恩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是他想,在他们听到弗然口中的“但是”这个词的时候,一定很紧张。
“但是,”弗然说,“这三份作业,全部来自亚裔学生。”
路恩一怔,听见弗然清晰地说:“你们打出80左右的平均分。然而这三份亚裔学生的作业,在涉事教授那里得到的真实分数,是51、55和54分!”
此时此刻,这段录像视频里,出现了一种比“沉默”更加具有有戏剧张力的东西:
停滞。
视频还在滚动播放着,然而没有人动作,没有人出声,画面像是静止地定格。那几乎是一种可以实体化的死寂。
最终,弗然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视频到这里黑屏,新闻媒体的白色字幕出现:
“会议结束。该录像由学生根据FERPA(学生隐私法)申请获取,评审小组成员身份已被匿名处理。”
而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映出路恩嘴唇微张的脸。
身边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Holysh*t……”
从此,路恩再也没有忘记过弗然。
事实上,在路恩和弗然变得亲近之后,路恩曾经问过弗然:
“你不害怕吗?”
弗然说:“害怕什么?”
“害怕学校取消你的学位,害怕他们对你进行报复。”
而弗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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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地牵起了唇角。
“哦,学位。”她说,“正因为他们的手中攥着我的学位证书,所以,在权力金字塔里,他们天然就站在了我的头上,对吗?”
路恩无言以答。
半晌,他说:“也许是的。也许这就是权力的不对等。”
而弗然笑笑:“是的,很多人害怕失去学位,所以成为了被压迫的受害者。但是路恩,我并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在我不害怕失去学位的那一个瞬间,他们对我的权力就消失了。”
“……”
路恩望着她,弗然微笑:“我决不在那样的压迫下妥协。如果得到那个学位的代价,是活在被人用权力的压迫的生活中,那么,我决不愿意委曲求全地选择那个学位。”
顿了顿,弗然重复道:“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任由别人压迫我的灵魂与尊严。学位不能,任何东西都不能。”
路恩怔怔地望着她,他的目光那样明亮,似乎要望进她的灵魂里去。
那样的目光令坚定如弗然一样的人,也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弗然移开了目光,转移话题道:“事实上,我那样做,也并没有得到来自学校的报复。”
她说着,笑了一声:“确实,他们找机会给了我一个正式警告的处分。但是大学的处分,真是最令人无所谓的东西了。毕业之后,没有人在意你在学校里得到过什么处分——就算你被学校开除了,也并不是什么毁灭人生的大事。”
“所以,”路恩回过神来,“他们没有延迟你的毕业?”
“没有。”弗然笑眯眯地说道,“校方知道我是一个决不妥协的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对我做出什么不公平的举动,一定会让我对他们发出更高一级的报复指控。那会让学校的声誉雪上加霜。毕竟,”
她耸耸肩,“我是合法地通过FERPA申请得到了那个视频的副本,FERPA赋予学生访问权。那个视频与我本人确凿相关,学校根本不能拒绝。”
路恩明白:“学校只能尽量拖延,给你所有人的脸部都模糊了的版本。”
弗然笑笑:“对,但他们不能拒绝我合法持有这段录像的副本。”
路恩也笑了一下:“是,你作为学生,有权分享自己的教育经历,分享你合法获得的会议录像。”
弗然一摊手:“我又没有签署NDA(保密协议),他们管不着我。他们大概只是没有想到,我会真的将那段录像交给新闻媒体。”
路恩笑道:“至少,那位名字被消音的涉事教授,他是真的被停职了,而不是象征性的。”
“事实上,”弗然说,“不止如此,这件事的好处远远不止让那个混蛋停职。在这件事之后,我还受到了模拟工会社团的邀请。他们觉得我棒极了。”
“模拟工会?”路恩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想了想,“确实,那里面全部是愿意为捍卫自己的权益作斗争的人。他们和你有点像。”
弗然笑眯眯地说道:“那件事之后,的确有不少人不赞同我、疏远了我,但同时,也有不少人同我变得更加亲近了。”
顿了顿,她说:“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吗?那些与我观念不合的、怕我给他们带去麻烦的人,他们自动地远离了我。而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为我喝彩,主动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与我成为了朋友。”
她说着,笑吟吟地摸了一把路恩的下巴:“像你,不就自发地靠近我了吗?那段视频将你带给了我,我的月亮。”
路恩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当然,后面的这一切,Francisca没有对希瑟提起。
她只是简洁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也算是做过一些大胆的事吧。路恩就是那样认识我了。”
希瑟笑道:“我明白。你当然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Francisca。毫无疑问,人们会被你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Francisca没有回答这句话。
希瑟望着她,牵了牵嘴角:“我发起了对赌游戏,而相应的,你则拥有了选择案件的权力。你主动选择了这场游戏,这说明,你知道《谁杀了那个男大学生》这个案子的死者是谁,对吗?”
听见希瑟说出“死者”这个词,Francisca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攥紧,又松开。
“这场游戏的死者,”Francisca说,“就是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