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木回到张瑞景在密支纳的住处时,天还没亮。
那是一栋藏在矿区边缘的独栋二层小楼,院墙外种着一排橡胶树,把整栋楼遮得严严实实。程木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瑞景正坐在一楼厅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旧地图在看。
听见门响,张瑞景抬起头,目光在程木嘴角那道细小的血痕上停了一瞬。
“碰上了?”
“嗯。”程木走到他对面坐下,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折叠好的信封放在桌上,“巴兴被人弄回来了,我赶到的时候,大小姐的人也在。”
张瑞景没有伸手去拿那个信封,目光落在程木脸上,继续等他下文。
“林张两家那条偷偷运转的暗道,查到了多少?”程木问。
张瑞景的目光转回桌上那张旧地图上。那是勐贡到央光港之间的路线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片区域,其中有个区域被圈了三道,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
“勐贡和央光港之间的灰色地带。”张瑞景说,指尖点在被圈里三遍的位置上,“那条暗道和那个空壳公司确实还在运作。最近一次资金流转,是上周,走的是三房张瑞诚那条运输线的名义,货从勐贡方向入关,报关单和批文全都齐全。”
“张瑞诚?”
“但货不是三房的。”张瑞景抬眼看向他,“批文是三房的名义,报关单却是二房的人经的手,货主那一栏写的,更是一家早已注销了的公司。”
他顿了顿道:“过关手续都齐全,可每个手续背后,全都不指向同一个人。”
程木皱眉:“您是说,每条线的末端都是断的,但整条线在运转。”
张瑞景看着他,嘴角轻微上扬,带着一丝疲惫和赞许,“这就是我让你继续去查的原因。你查到了,说明你没有白跟我那么多年。”
程木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地图上,声音低沉,“巴兴的事,有人在故意引大小姐来密支纳。”
张瑞景没有否认。他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密支纳现在是风口。”张瑞景背对着他,“你、我、阿承、阿宁,全在这里。有人想让我们聚齐。”
张瑞景转过身看着他。
程木目光沉沉,低声道:“为了在我们都盯着密支纳的时候,让别处动起来。”
张瑞景点头:“聪明。”
张瑞景目光放向远处,语气沉重,“这段时间,那条暗道应该会有大动作。想要找到它,只有等,等它动起来。”
程木犹豫一会儿,道:“明承少爷那,要提醒一声吗?”
“不用,他要是真找到那条暗道,就是他的本事。”张瑞景说完,便坐回椅子上继续拿着旧地图看,“对了,我一会儿要去老场口看看,估计要走好几天,你守好这里。”
“嗯。”程木点头应下。
·
同一时刻,密支纳的另一头。
巴兴被颂帕扔在后座。张姿宁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一言不发。
车开进矿区边缘一处废弃的选矿厂,颂帕把巴兴拖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砖房,拽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退到门口。
张姿宁走进来的时候,巴兴的腿又开始抖了。
“大小姐......”他的声音干涩。
张姿宁就站在巴兴面前,双手插在兜里,垂着眼看他。
“谁让你回来的?”她开口。
巴兴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四处游离,“有、有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说,让我回密支纳待着,自然会有人来找我。还说,如果我不回来,我家里人的事......他们就不管了。”
张姿宁的眉头微挑。巴兴家在密支纳的乡下,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十岁的女儿。她放他走的时候没有动他家里人,但她知道白衬衫那边不会这么客气。
“信呢?”
“我烧了。”巴兴低下头,肩膀垮下来,“他们说,看完就烧。”
“信上还写了什么?”
巴兴沉默了好一会儿,张姿宁没有催他,就那么站在他面前。最终他被张姿宁那双阴沉的眼眸压垮了,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声。
“还让我说一件事。说如果有人问我,当年那批货的钱到底流向哪了,就说......说是从央光港转走了,走的是林家的账,最后是被林至简的人接走的。”
张姿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熊利说过那条暗道也连接着林家的货。林至简本人也在查白衬衫的人往她的货里掺了军火。有人想把嫌疑往林至简身上引,或者更准确地说,想把她的调查方向从张家内部引到林家去。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巴兴摇头,用力地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狼狈极了。
张姿宁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出砖房。颂帕跟上来,把铁皮门从外面锁上了。
张姿宁走到选矿厂外面,在一处生锈的铁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烟点燃了。
她吸了一口,烟雾迅速被风吹散。
“大小姐,”颂帕站在几步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巴兴说的那个方向......”
“他没撒谎,但让他来的人撒谎了。”张姿宁说。
颂帕愣了一下。张姿宁弹掉烟灰,语气里没有犹豫:“要是有人真想靠巴兴把线引向林至简,不会这么直白地说'林至简接走的',太刻意了。白衬衫那群人做事的方式,就是喜欢用无数个'提一句'的人来潜移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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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明说。这个走法,不像他们的风格。”
颂帕站在阴影里,安静地消化着这些话。他看着张姿宁坐在生锈的铁架上抽烟的样子,路灯把她整个人笼进一片昏黄里,她的侧脸平静得近乎冷硬,可他跟了她三年,知道她此刻心里一定在翻涌着什么。
“大小姐,”他终于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上次让你暗地里去查林至简的事,有进展了吗?”张姿宁把烟头杵灭在铁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颂帕压低了声音:“有进展,但不多。林家那位主儿素来行事滴水不漏,外围能摸到的全是她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不过……有一桩事,很零碎,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张姿宁偏过头看他。
“林至简有一儿一女,对外从来不提这两个孩子的具体动向,保护得密不透风。可是我从林家一个早退了的老佣人嘴里套到一句闲话,说林至简很多年前丢过一个孩子。”
“丢过孩子?”张姿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丢了哪个?男的还是女的?在哪丢的?”
颂帕摇头:“老佣人没敢说全。林至简的儿女,年纪相差不大,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外人根本分不清。那老佣人说,这事儿在林家内部是封口令,提都不能提,提了就会消失。”
张姿宁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橡胶林边缘。她忽然想起熊利在监狱里说的那句话“往林至简那个方向查”。
说不定真能查到什么。
“孩子丢在哪?”张姿宁忽然开口,声音冷下去,“这个必须查清楚。如果是丢在勐贡到央光港那条灰色地带附近……”
她没有说完,但颂帕已经听懂了。
那条灰色地带,正是林张两家交界的暗道所在。如果林至简的孩子是在那片区域丢失的,那意味着白衬衫集团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把手伸到了林家的核心血脉上。
颂帕犹豫了一下又问:“大小姐,如果那孩子真是在灰色地带丢的……您觉得白衬衫的人当年是想做什么?报复林家?还是……”
“报复?”张姿宁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讽意,“白衬衫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报复。一个林至简的亲生孩子,如果落在他们手里养大,那就是一把随时可以插入林家心脏的刀。可惜,这孩子丢了,说明有人中途被截胡了。”
颂帕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张姿宁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她靠在铁架上,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
所有线头都指向同一条暗道。一条连接着林家和张家,连接着军火和消失的利润,连接着白衬衫和红绳,现在又多了一条,连接着林至简失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