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姿宁回墁徳勒那天,刚好下了一场雨。
旧账清理的差不多了,可她总觉得那批账被换过一批,很多细节对不上。而她这次回来,是因为前几天颂帕给她发消息说“密支纳有新动静”。
元宵也被她带回老宅,张钦玉一眼就喜欢上了,高兴得不肯撒手。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景,扬起嘴角笑了笑。
当天傍晚,她在靶场擦枪。颂帕从门外走来,在她身侧低声道:“大小姐,巴兴又被人弄回密支纳了。”
张姿宁擦枪的手顿了一下。
她记得巴兴。那个胆小如鼠,收了张明承手下貌昂二十万就卖了老猫位置的线人。她当时放他走,就是为了让他当一颗烂果子,看谁会不嫌恶心踩上去。
果然有新动静了。
“谁弄回去的?”她问。
“不清楚。线人说他在矿区边缘的寨子里露了面,像是被人押着的,又像是自己回去的。”
张姿宁把擦好的枪放回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墁德勒的黄昏烧得正烈,云层边缘裹着一层血色的光。
“密支纳现在可真热闹。”她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哥在那,我爸在那,程木也在那,现在连巴兴也回去了。怎么,矿区这是准备改开年会了?”
颂帕低头没接话,等她下一步指令。
张姿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过身看着他:“点人。十五个,要能打的,不能走漏风声的。挑一条安全的路,绕开所有矿区外围的哨点。”
“大小姐,您这是……”
“我去凑凑热闹。”
颂帕沉默一会儿,利落地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了。
张姿宁站在走廊里,晚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她垂下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开屏幕,不曾想看见聊天页面“程木”两个字。
她蹙起眉头,手指在屏幕前停了几秒,随即将他从聊天页面彻底清空。
她把手机按灭,塞回口袋,转身往靶场外走去。
在去密支纳的路上,张姿宁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夜风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
“大小姐。”颂帕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前面三公里就是老场口。有线人说他住在一户人家后院搭的棚屋里,白天不出门,晚上才活动。”
张姿宁“嗯”了一声。
颂帕从后视镜里看向她:“直接过去,还是先踩点?”
“先踩点。”张姿宁说,“看看他身边还有没有别人。”
颂帕点头,对着耳机低声吩咐了几句。车队在最前面的岔路口减速,两辆车拐进侧面的小路,剩下三辆继续沿主路往前开了一段,在离寨子还有一公里的地方找了一处废弃的伐木场停靠。
张姿宁推门下车,夜风一下子灌满了她的外套,吹得衣摆凌乱飞扬。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目光越过伐木场边缘的矮墙,看向远处寨子里零星亮着的灯火。
颂帕带着几个人已经摸过去了,剩下的人散布在伐木场四周,各自找好了掩体。
“巴兴在屋里?”张姿宁对着耳机问。
“灯亮着,但没看见人影。”颂帕说,“门口有脚印,应该不止一个人。”
张姿宁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找到巴兴,问他为什么回来,撬开他嘴里还剩下的东西,然后决定是留着还是处理掉。可现在,不止一个人这几个字让整件事变得复杂了。
“摸进去。”张姿宁说,“从后墙翻。”
颂帕那边严格按照指令执行。张姿宁站在车前,环手抱胸,阴沉着脸,注视着不远处。
她抬手摁下耳机,正准备下令强攻,棚屋的灯突然灭了。
不对劲。
四周骤然陷入完全的黑暗。
“什么情况?”张姿宁低声问道,同时抬脚往棚子那走去。
她话音刚落,耳机里传来激烈地打斗声。
她的第一反应是张明承的人,或者更糟,是白衬衫那边派来灭口的。
她没有犹豫太久,一边靠近棚子,一边从腰后拔枪。她几步上前踹开铁皮大门,几乎同时,棚屋的前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一个人影跌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惨叫。张姿宁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是巴兴。他满脸是血躺在地上,痛苦地左右翻滚着。
屋里的打斗没有停止。黑暗中传来拳脚撞上身体的闷响,张姿宁没有上前,里面至少有四个人在缠斗。
这个时候,棚屋门口安静下来。
一个身影单手插兜,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人,顺手将那人扔到院子里,跟巴兴倒在一起。
昏暗的光线在这一刻,照在他的侧脸上。
张姿宁骤然一怔。
她认识那个身形,她太熟悉了。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他身后的颂帕已经从后窗跳出来了。颂帕手里握着匕首,身形压低,无声无息地朝那人后背摸过去。
张姿宁来不及喊停。
程木的警觉远超她的预估。颂帕离他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猛地侧身,一只手臂横过来隔开颂帕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颂帕握刀的那只手。他的动作利落,颂帕的匕首被夺走,整个人被他用膝盖顶着小腹推出去,撞在矮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颂帕骂了一声,捂着胸口站直身子。程木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
张姿宁收起枪,几步跨到棚屋前的空地上。程木在听见她脚步声的瞬间已经做出了防御姿态,他偏头看向她,但夜色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
“谁?”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警惕。
张姿宁没有回答。她上去就一拳,直冲他面门。程木偏头躲过,同时伸手来抓她的手腕。她的手腕被他攥住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僵硬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
但他没有放手,她顺势借力,另一只手手肘横扫他的下颌。他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
“停下。”他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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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
张姿宁并没听进去,一记低扫腿踢向他膝盖侧面,程木侧步躲开,同时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更像是在逼她退开。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冲劲把他往矮墙上顶。他的后背撞上墙面,震落一层灰。她的膝盖顺势顶上他的小腹,被他用手掌挡住。两个人的力量在那一瞬间形成了平衡。
她压着他,他挡着她,谁也没能再进一步。
然后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落在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上,把那副过于冷静的眉眼照得一清二楚。
张姿宁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膝盖还顶在他手掌上。她就那么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笑意极淡,没有任何温度。
“程木。”她语气平静。
程木垂眼看她,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是刚才在屋里打的时候蹭到的。他把手从她膝盖上移开。
“大小姐。”他说。
张姿宁松开了他的手腕。她退后一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棚屋门口。里面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有两三个是她的人,还有几个是她没见过的生面孔,看起来像是巴兴雇来保命的打手。巴兴本人蜷缩在门口的台阶下面,满脸是血,已经昏过去了。
“你在这做什么?”她问,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程木沉默了一会儿,说:“巴兴回来了。我来看看。”
“所以你就顺便把我的也人放倒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抬眼看向她。她的眼里一片阴沉,眼底更是凝了一层冰。
“大小姐,”他开口,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张姿宁没有理他,偏头看向颂帕。颂帕已经从矮墙那边站直身子,目光在程木和张姿宁之间快速来回扫了一遍。
“颂帕。”张姿宁说,“把巴兴拎上车。醒了之后问清楚,谁让他回来的。问完处理掉。”
颂帕沉默地点了下头,走过去把巴兴从地上拽起来。
张姿宁转过身,背对着程木往寨子外面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木。”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像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凉,“你当好我爸的狗就行。密支纳这条线,我们各查各的。”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站在原地,两侧的手攥成拳。她就像是一阵风,扰乱他的心弦,来过就走,却不是他伸伸手就能抓住的。
他松开手往来时的方向走。脚步迈出去的时候,他心想:放手吧。她给了你选择,你选了另一条路,就该承担后果。你不能既要查线,又要她等你。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重复一遍,胸口就会传来一阵疼痛。他顿住脚,抬手揪着心口的衣服,眉头紧锁着。
放手吧。
他红着眼眶,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抬脚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