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刚过,张明宗闲来无事坐在廊下练字。
阳光从榕树冠层的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满一地。
廊下的那张桌上摊着几页宣纸,墨迹还没干透。
张明宗把写好的东西拿起来,手腕上的红绳随着动作晃了晃。这是去年张姿宁从曼谷寺庙里求来的,说是保平安,他一直戴着。他端详着自己写的字,然后把宣纸叠整齐,放在桌面。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方池塘上。
池塘的水清澈,几条锦鲤在水面下游弋。池里那条最大的丹顶,正张嘴吃着饲料,张明宗忍俊不禁,像是在笑那条鱼太贪吃。
水面有风拂过,荡起细密的波纹。他的视线落在水面的人影上,那抹影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别过头去,笑意加深不少,露出一对虎牙。
他声音温润,唤道:“阿宁。”
“明宗哥。”
张姿宁笑眼弯弯,走到他面前,把纸袋往桌上一搁,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给你带了奶茶。”她朝奶茶抬了抬下巴,“少糖,去冰,加了燕麦。”
张明宗看着纸袋上的logo,“你居然还记得。”
张姿宁靠在椅背上,偏头打量他一眼,“你喝几口就行了,别全喝完。你那个胃,喝多了又该不舒服。”
张明宗从纸袋里把奶茶拿出来,插上吸管,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好喝就行。”
张姿宁看上了桌面那张叠好的宣纸,她拿过来打开,上面写的是一首旧诗,字迹清隽。
“你写的?”她问。
“闲着没事,写着玩。”张明宗把奶茶放在桌上,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些纸,“你要的话,拿回去。”
“我又看不懂。”张姿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双手环在胸前,“大伯说你前几天念叨想喝奶茶,我正好在附近,就给你带了。”
张明宗侧过头看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正好在附近?”他将信将疑,语气柔和又带着几分认真,“阿宁,你跟我说实话,你来央光做什么?”
张姿宁沉默下来。她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愣神片刻,才道:“查点东西。”
张明宗“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二人就这样坐着,感受着阳光洒下来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宗突然开口:“好想念小时候的日子。”
不仅是张明宗想念,张姿宁也一样。她亲哥张明承大她六岁,年龄上就够令人生分了,这人说话还极其难听,手段阴狠,她从小就不屑跟他接触。她七岁那年曾在主宅住过一段时间。那会儿张明宗十四岁,他性子温和,待人宽厚,她觉得这人跟张家大院里的人格格不入,很让人心生亲近,所以总喜欢黏着他。
“是啊。”她转过身来,将手叠在桌面,看着他,“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最喜欢和你玩的游戏就是捉迷藏了。”
“记得。”他偏头看她,露出一抹柔和笑意,“怎么,还想玩?你小时候次次都输,不是说再也不玩了吗?”
“没有,就是怀念一下。我现在已经不小了。”张姿宁侧头把脸放在手臂上,整个人趴在桌面,一只手拿起那页宣纸对着阳光看。
“阿宁,你这次来央光,不只是给我带奶茶吧?”
张明宗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
张姿宁眉梢一挑,嘴角微微一弯,终究还是被看出来了。她放下宣纸,抬起头,也不准备绕弯子,直言:“丁酉年,那年家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丁酉年。”他终于说,声音很低,“那一年,我十四岁。”
张姿宁等着他继续说。
“那年的确出了很多事。不止那一年,往前那两年里也一样。那三年里,理甸翡翠圈又经历了一次洗牌。听说跟军方有关。”张明宗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我记得丁酉年秋天,大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张明宗这话,让她瞬间记起许多事。理甸翡翠圈历史上,经历过数次洗牌。在她出生前,林家已经翻盘成了一方霸主。丁酉年间她还小,只记得那场洗牌中,林家又一次站稳脚跟。
但那几年,林家内部也并不太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伺。所有人都在盯着林家和张家,还有林家夫家手里握着的军方资源。
“他没跟你说为什么?”她问。
张明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平静,“大伯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张姿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宗哥,”她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大伯为什么不让你插手家里的事?”
张明宗对上她的视线,“想过。可我不需要答案。”
“为什么?”
“因为大伯不让我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张明宗垂下眼,拿起桌上的奶茶又喝了一口,“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他让我活着,我就活着。他不让我碰那些事,我就不碰。”
张姿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一拍。
“你这个人,”她的言语间带着一点无奈,“怎么跟程木一个德行?”
张明宗被她拍得一愣,随即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会露出虎牙,眉眼弯弯,温柔中又自带明朗,如一汪春水。
“程木?”他微微收住笑,语气里有一点好奇,“我没见过,但记得......是你那个跟班?”
张姿宁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不是我跟班。”她说,“他是我爸的人。”
张明宗“哦”了一声。
“程木这个人,”张明宗顿了顿,思索片刻,“你了解他多少?”
张姿宁偏头看他,好奇地问:“他有什么问题?”
张明宗抬起眼目光放远,看向屋顶那几只停歇的鸟。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像张家人。”
张明宗眯着眼看了会儿阳光,又道:“我在后院多少听过他的行事风格。张家长房的人做事,多少会留三分余地。可程木做事,不留。”
廊下安静了一瞬。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桌上那些宣纸,纸页沙沙地响。
“你倒是看得准。”她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张明宗仰头看着她,嘴角挂着笑。
“你要走了?”
“嗯,还有事。”张姿宁把桌上的奶茶袋子拎起来,“你尝过味儿就行了。想喝完那可不行。”
张明宗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随后,他轻叹一声,点头,“行。但下次我还想喝一口。”
“下次再说。”她绕过桌子,蹲在他身侧,轻声道:“好好养病,下次又来看你。”
“嗯。”
张姿宁说完就转身往廊外走去。
·
红头文件下发到各房的那天,各房瞬间炸开了锅。
文件是从央光主宅发出的,内容简短:即日起,矿区采购与成品加工合并,全权交由张姿宁统筹。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各房务必配合,不得有误。”
消息传得快,二房那边当天就打了三个电话到央光问情况,接电话的管家一律回“家主在开会”,打不通就转而去三房探口风,张瑞诚的秘书回复得体面:“三爷知道了,一切以家主安排为准。”话说得漂亮,可挂断电话后,张瑞诚书房里那两颗玉石珠子被转了一整个下午。
秦蔓是在下午两点多收到的消息。彼时她正站在老宅后院的廊下,手里端着一杯温茶,看着训狗师训将军和两条比特犬。
“夫人,明承少爷回来了。”佣人从侧门快步走来,低声通报。
秦蔓没回头:“他回来做什么?”
“不太清楚,看着脸色不好,直接往老爷的书房方向去了。”
秦蔓将茶杯搁在廊栏上,转身走出后院。她穿过正厅,绕过影壁,果然在通往书房的石子路上看见了张明承。
张明承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领口敞着,步伐很快。他身后没跟人,是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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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承。”秦蔓叫住他。
张明承脚步顿住,偏过头看见秦蔓站在廊檐下,脸上的不耐没来得及收干净,硬是压会儿才挤出一声:“妈。”
他喊完又准备继续往里找张瑞景。
“站住。”她道。
张明承的脚瞬间停在原地。
他攥着拳头,没忍住,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妈,阿宁她把采购和成品全捏手里了!我管了六年的采购,她说拿走就拿走?大伯凭什么......”
“你管了六年采购,管出什么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度,“你连自己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来头都没搞清楚,你还好意思跑回来要说法?”
张明承的嘴唇抖了一下:“貌昂的事是三叔的手笔。我也是没办法......”
秦蔓轻“呵”一声打断他,又盯着自己的儿子道:“你没办法?那你妹妹怎么有办法。她怎么就能拿两百二十万现款从你嘴里抢料子。光她手里那本账就够把你送进去三回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张明承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最后红着眼眶,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对,她有办法。那我算什么?”
“我也是你儿子。”他上前一步,质问:“从我出生到现在,你和我爸管过我吗?”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背锅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走到现在,哪一步靠的不是我自己?张姿宁她凭什么?”
秦蔓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等他说完后,她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你给我记住。你大伯把这个位置给阿宁,是你大伯在给她立靶子。你真以为那位置坐着舒服?整个张家上上下下,多少人等着看她摔?你呢?你作为她亲哥,跑回来跟她抢?你还嫌张家不够乱?”
张明承低着头,手指陷进掌心里。
秦蔓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软了语气,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却又不肯让他看出来:“你在采购上管了六年,你以为你大伯不知道你的那些破事?他不说,是因为你是他侄儿。他给你妹妹这把刀,就是看中阿宁敢砍。”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争,就争点出息。别跟她抢位置,跟她拼脑子。你要是有本事把密支纳那条线上消失的钱追回来,你看你大伯把位置给谁?”
张明承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诧异。秦蔓竟然知道这么多,还知道密支纳那笔消失的钱。秦蔓没再看他,只是转身往回走去。
秦蔓回到廊下继续品着茶,佣人上前来:“夫人,明承少爷没有去找老爷,已经先离开了。”
秦蔓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佣人颔首:“老爷。”说完便退下了。
张瑞景走到廊下,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三条正撒欢的狗身上。
秦蔓没看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我以为大哥会再考虑考虑,结果文件这么快就下来了。”
“嗯。”
秦蔓偏头瞥了他一眼:“你就这一个字?”
张瑞景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淡淡的:“不然呢?”
秦蔓把茶杯搁在廊栏上,转过身面对他:“密支纳那条线,当年程叁死在那上面,你埋了十几年没动。现在让阿宁去趟,你是真不怕她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这话你不该问我,你该问大哥。”张瑞景终于偏过头看她,眼神平静,“问他心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目光放远,语气冷淡下去,“他的算盘从阿宁出生就开始了。阿宁要是出什么事,我和秦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瑞景没有接话,转而又道:“程叁的事,我没瞒过你。”
“你瞒我的还少?”秦蔓嘴角一弯,笑意没到眼底,“阿木那孩子的来历,你跟我说过半个字吗?”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直视他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他是谁的孩子?”
张瑞景沉默了几秒,才道:“除了程叁还能是谁?他接了那人的班。我养他这些年,不是为了让他继续送死的。”
“那你为了什么?”秦蔓问。
“让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