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光和墁徳勒的院子里，都种着一棵凤凰木，程木记得很清楚。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墁徳勒老宅那棵树下，身上穿着张瑞景让人从城里买回来的新衣服，袖子卷了三道还是长出一截。张瑞景蹲下来，指着不远处一个扎着两个辫子的小姑娘说：“那是我女儿阿宁，以后你叫她姐姐。”
他没有应下这话，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刚从一场漫长的黑暗里被捞出来，还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他只会站在原地，看着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张姿宁在他面前刹住脚，细细地看了他一眼。
“阿宁，这是程木，你弟弟。”张瑞景介绍完，又对着程木说，“阿木，叫姐姐。”
张姿宁疑惑地瞧他，随后弯起眼睛，笑眯眯地问：“你就是程木？”
他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没有羞怯神情。
他那时还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对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露出那样温和的笑意。他以为她该生气，可她好像不介意。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隐藏情绪的方式之一，用笑去面对一切。
她见他一直不说话，并没有强迫他开口，转头继续去玩自己的秋千。
他就那么远远地注视她。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们是一类人。
那年的夏天，他在后院捡凤凰木落下的花。那天下着雨，他蹲在雨里，把被雨水打湿的花瓣一朵一朵捡起来，放在掌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只是觉得这花好看。
“阿木？”有人喊他的名字。
话音刚落，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他抬起头，看见张姿宁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把伞，眼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心疼。
他不知怎地点头“嗯”了一声。
“你在干嘛？”她问。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掌心里那几朵沾了雨水的红花。
“这花好看，落在地上就不好看了。”
她忽然伸手从里面拿起一朵，别在了耳后。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他。
雨声很大，可他的心跳比雨声更大。
“……好看。”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跟她说话。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斜，“那你别淋雨了，你感冒了谁给我捡花？”就是这句话，他在心底记了很久。
过了几天他才知道，她那天根本不是来给他撑伞的。她是被秦蔓罚站在后院的廊下，看见他蹲在雨里，实在看不下去才跑过来的。为此她多站了半个小时，第二天就感冒了。
他去看她，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捡的凤凰花。他没有进去，只是把花包好放在门口就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会偷偷关注她，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逐渐成瘾。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有时候会更早。她起床后会先去院子里遛一圈，看看那几棵凤凰木开没开花。院子里没人时，她喜欢踢地上的小石子，踢得很远，然后快步追上去，再踢一脚，乐此不疲。
她脾气不好是真的，但从不欺负人。有一次佣人给她端咖啡，不小心洒在她刚换的白裙子上，吓得脸都白了。她跟没事人一样，低头看着裙子上的咖啡渍，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转身上楼换衣服去了。那个佣人后来跟别人说，大小姐其实人挺好的。
十一岁那年，他被张瑞景送去学了很多东西。枪械、格斗、跟踪与反跟踪，还有一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东西。教他的那些人从不跟他说多余的话，他也不问。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能帮他查到父亲的死因，查到是谁杀了他的父亲。
他每晚闭眼想着的都是父亲的脸。记忆里，他父亲话少，却在死前找到张瑞景说了许久的话，只为让他活下去。
十三岁那年，他在老宅的后院练枪。靶场还没建，他只能在院子里对着一个自制的靶子练。张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上，靠在柱子上看他。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手抖了一下，子弹打偏了。
“你刚刚怎么回事？”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枪举起来，扣扳机，一声枪响后，子弹正中靶心。她把枪塞回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膀，“多练练，阿木。”
她转身就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别过头去看他。
“你刚才那枪，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把枪，枪管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再后来，就是十四岁的时候，他被张瑞景送去理甸北部。走的那天，张姿宁不在老宅。她在上学，他甚至没来得及跟她告别。
在理北待的那一年里，他学到很多东西，也受了很多伤，甚至查到不少颠覆他认知的东西。肩膀上那道疤就是那年留下的。但他想的最多的，就是活下去，去找真相，去见她。他会想她这一年在做什么，有没有人给她捡凤凰花，她还记不记得有他这个人。
回来那天，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看见她从大厅里走出来。
她长高不少，穿着一件黑衬衫，直发别在耳后。她看见他，脚步停住了，眼里露出几分惊讶，随后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说。
她没问他从哪来，没问他做了什么，可他那一刻心里是高兴的，她在关心他。他知道她也许只是随口一说。她对他，从来都是这样，说完就忘。但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刻进心里，怎么都忘不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想，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其实是在乎他的？
命运似乎总喜欢捉弄人。在那之后，张瑞景把他带去了央光的私宅，从此他就替张瑞景去处理那些不见光的事，也就很少再回墁徳勒。每次想见她，总得找一些理由在墁徳勒留下。
直到那天，她把颂帕带回墁徳勒老宅。那个人长得不错，总站在她身后。她看他一眼，那人就知道她要什么。她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捏着那人的下巴，左偏右偏地欣赏着什么。
但他却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发白。可下一秒，他又松开手。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张瑞景的人，要做的事就是查父亲的死，说不定某天，他也会像父亲一样，死在不知名的矿里。她是张家的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她身边不缺人，她高兴就好。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靶场打了几个小时的枪。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打的每一发子弹，都在不同的位置。
他盯着那些弹孔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她在他十三岁那年说的一句话：“你刚才那枪，是在想什么？”
他想的是她。
每一枪想的都是她。
·
程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微微亮了，央光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一小片。
程木躺了片刻，然后坐起身。他揉着太阳穴，随即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他洗簌完，双手撑在台面。他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垂下眼，加快步伐往楼梯走。
他下楼的时候，以为这个时间点，宅子里应该只有佣人在厨房里准备早餐。
可他刚下楼没几步，就听见了说话声。
“理北那个矿区的报价，你看了没有？”
张瑞景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看了。”回答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二叔报的那个价，低了市场价两成，要么是他跟矿主有什么私下协议，要么就是料子本身有问题。”
程木的脚步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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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上。
张姿宁已经醒了，她坐在餐桌前，身上换了一件棉麻淡粉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温柔又恬静。她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经济学教材，看上去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张瑞景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二种。”张姿宁语气笃定，“二叔那个人，贪是贪，但不敢在料子上做手脚。料子出了问题，源头一查就查到他头上。他没那么蠢。”
张瑞景没有接话，又翻一页报纸。
程木站在楼梯正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她。脑海里又冒出昨晚那个穿着他的T恤，问他“你不喜欢？”的女人。
张姿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视线越过张瑞景的肩膀，落在他身上。
她就看了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看书。
程木在原地站愣神片刻，抬脚走过去。
“瑞景叔。大小姐。”他的声音平稳。
张瑞景“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报纸上。程木拉开张姿宁对面的椅子坐下，面前很快被佣人放上了一杯温水。
他端起杯子喝着水，视线不自觉地往对面飘了一下。张姿宁正低着头看书，睫毛垂着，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
她看起来很专注，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木垂下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杯子上。这样也好，她不在意，他就当没发生过。这些事本来就不该发生。
佣人端上早餐，张姿宁把书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起眉。
“面包烤过头了。”她说。
佣人连忙欠身：“大小姐，我重新......”
“不用。”她打断，把面包放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下次注意就行。”
程木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放进碗里。他吃得慢，一口就得嚼很久。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她今天的状态太正常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可那太真实了。她的呼吸打在他下巴上的温度，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
程木蹙起眉头，捏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那个触感柔软，不紧不慢地从他的脚踝沿着小腿往上蹭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
张姿宁正低头剥一个橘子，动作慢条斯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专注在手里的橘子上。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他想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餐桌下面的空间太窄，她只是不小心伸了一下腿。
可下一秒，那只脚又蹭上来了。像试探，又像挑逗，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沿着他的脚踝往上滑。
程木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张瑞景还在看报纸，对餐桌下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佣人偶尔从厨房端东西出来，走过来走过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张姿宁的表情太自然了，她甚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无辜，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在问：你怎么不吃了？
程木垂下眼，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大小姐，吃完我们去老仓库。”
这句话说得平稳，可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已经握成拳。
张姿宁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歪头看着他，笑眼弯弯。
“好。”她说。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脚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轻轻搁在他的脚踝上。
他用餐的心情瞬间散去。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好了。我先去车库。”
“去吧。”张姿宁点点头，目光跟随着他，直到他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