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墁德勒老宅的院子,把那棵芒果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张姿宁的车在门口刹停时,檐下的灯还亮着。她推门下车,阿音已经抱着电脑从偏厅里跑出来了。
“大小姐,我跟了一路。”阿音嘴唇起了一层干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张明宗把系统锁得死死的,我追了两个小时。但病毒投放的位置我找到了大概位置。”
张姿宁换下沾泥的外套挂在玄关,朝客厅走。
阿音跟在她屁股后面:“病毒投放点范围还是边境线那边,勐贡以北,误差大概四十公里。”
“嗯。”张姿宁在沙发边站定,偏头看了她一眼,“累了就去睡,明天继续盯着。”
“我不累。”阿音说着打了个哈欠,“我就是不甘心。他那套系统每次我快摸到边了,他就手速飞快地把我堵回来。”
林桢是跟张姿宁前后脚进来的。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声音比阿音低几度:“隧道那边也有麻烦。剩下的几条全被赵弘霖调的人反向包围了,我的人只要靠近一公里,就会被军用频段的信号拦截。炸不了。”
张姿宁站在客厅中央,短暂地闭了一下眼。
她今天跑完了密支纳的据点、张明承的临时驻地、那栋老宅子、还有回来的这一路,连轴转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连一口水都没喝过。她的肩颈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稍微再用力就会断。可她不能断。
她必须找到确切证据,才能让觉辛带着嫡系军队下场。
林桢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张姿宁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她走过去,坐在他身侧。她侧过身,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林桢的左手自然地抬起来,掌心覆在她后脑,收拢,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他的手指插进她发间,指腹轻柔地抚摸着。她感觉那根绷了快一天的弦,在那一下触碰里终于松了一丝。
她就这样靠着他喘了一口气。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阿音看见这幕,识相地抱着电脑退到偏厅里去,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林桢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间:“他选在勐贡北边境线那个位置,说明他的备用通道一定在那一片。他三天之内必走一趟货,那是他把阿玉转移出去的唯一窗口。”
张姿宁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林桢停了两三秒,忽然开口:“阿玉既然进过白衬衫的内部,她会不会在里面留下过什么?”
张姿宁猛地从林桢肩头抬起来。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从她脑子里“腾”地窜起来。
“我上楼看看。”
她说完便站起来,两步跨上楼梯,身后传来林桢从沙发上起身追过来的脚步声。
张钦玉的房门没锁。张姿宁拧开门走进去,抬手按亮灯。房间和她上次进来时没什么两样,床铺叠得整齐,书桌上的课本码成一小摞。快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没有。她又掀开被子,抖了两下,依然什么都没有。她蹲下去看床底,空荡荡的。
张姿宁站起来转向书桌。她拿起那几本课本翻了翻,又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只笔和几张贴纸。她甚至把台灯的底座都拿起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张姿宁站在书桌前面,手撑在桌沿,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着。她已经把能翻的地方都翻过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它。那个陶瓷兔子。
白色的小兔子在桌角不起眼的位置上,两只耳朵一边竖着一边垂着。
那是她去年去清迈办事,路过一家手工陶瓷店时买回来的。她递给张钦玉的时候,张钦玉弯着眼睛说了句“姐,你真好。”她没接话,只是抬手揉了一下张钦玉的头发。
张姿宁伸手拿起那只陶瓷兔子。底座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她把兔子放在一边,展开那张纸。
纸上是张钦玉的字迹,笔画清楚:“只有一条隧道,路程大约两个小时,目的地在半地下,像防空洞。”
张姿宁攥着那张纸,站在张钦玉的房间里,愣神几秒,然后转身快步下楼。她的脚步声踩在楼梯上,急促而有力。
她走到客厅,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又从玄关柜子里翻出一张卷起来的勐贡北部矿区地图,往桌面上一铺。她用杯子压住纸角,把那张纸条放平在地图旁边。
阿音从偏厅探出头来,看见这架势就抱着电脑跑过来。林桢也走到桌子旁边,双臂撑在桌面边缘,微微俯下身去看那张地图。
张姿宁的手指按在勐贡北部那片区域,以边境线为界,手指往南划出一道弧线:“阿玉进去的时候算着时间,说路程大约两个小时。那片防空洞在半地下,通风管道一定有出口在地面上,能通到白衬衫的据点。”
“路程两小时,半地下结构,能容纳不止一间房的防空洞,而且内部有供电,能支撑多台电脑同时运行。”张姿宁的手指在那片区域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这些条件综合下来,勐贡以北边境线附近能匹配的地方不多。”
林桢的目光在地图上看了一圈,他的手指点在几个位置上:“我手头有一些老档案,当年军方在这片区域修过几处防空洞和物资转运站,后来废弃了。”
“有几个?”张姿宁问。
林桢默算了一下,说:“已知的,边境线上标记过的有四个。还有两处是我爸档案里提过的,加起来六个。”
“够了。”张姿宁把地图上的点线记在脑子里,已经掏出手机拨电话了,“我马上调人,把这六个全筛一遍。你们俩把已知的四个坐标发给我,剩下的两个,林桢你从你爸那边要。”
张姿宁对着电话那头说完指令,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二十四小时之内,我要筛出那个防空洞。”
·
勐贡北。
张明宗坐在廊下,手里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廊下的灯,光晕昏黄,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色调里,那层光柔和了他棱角的锐度。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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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玉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被尼龙扎带缚在扶手两侧,脚踝捆着椅腿。
她就坐在这里,廊下夜风吹着,他坐在她对面看书,像什么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张钦玉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没见过哪个绑匪是这副做派的,他甚至连捆她的扎带都没有勒得很紧。
“你为什么背叛我姐。”张钦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但咬字很清晰。
张明宗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你们之间明明那么好,”张钦玉看着他,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追问,“我不信你过去对她好都是假的。”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廊下的灯,光影晃了晃。张明宗垂着眼,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依旧没有开口。
张钦玉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我见到你的次数不多。家宴上,聚会上,你看起来温和好说话,可实际上谁都难靠近。家宴上那些矿区子弟家的姑娘想跟你搭话,你点个头就走过去了。你就像隔着一层东西,跟谁都淡淡的。可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只有看着我姐的时候,不一样。你站在她旁边,会偏过头去看她说话。她笑你也笑,你看她的眼神比谁都温柔。你对她的好,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张明宗的手指在书页边缘顿住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张明宗偏过头,看向廊外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他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那支簪子你姐戴了那么久,你没问过她是谁送的?”
“我问过。”张钦玉说,“她不肯说,但走哪都戴着。”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那支簪子是我送她的。”
她怔住了。她一直好奇那支簪子是谁送的,她姐从不提,只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送的。她真以为她谈恋爱了。
“你送我姐簪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很清楚送簪子的意义。
他偏过头,继续看向那轮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了让她记住我。”
“就为了让她记住你?”张钦玉感到不合常理,“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你过去明明可以——”她顿住,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明明可以回头。”
张明宗垂着眼,嘴角那一丝弧度终于淡了下来。他只是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重新落回书页上:“回头是给有路的人走的。”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张明宗不打算继续聊下去。他朝廊道尽头守着的白衬衫抬了抬下巴:“带她去房间。”张钦玉被扶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深处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张明宗垂眸,目光落在书页上。上面写着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句诗他在她小时候教了很多次。她已经滚瓜烂熟了。他抬头望着月亮瞧了许久。
他告诉她,月亮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