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60. 路上
    墁德勒通往央光的公路在夜里几乎看不见车。程木把车速压在八十。他搭在方向盘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张姿宁那句“活着回来见我”。

    一辆车从后方变道,他刚看见车灯。

    前轮就炸了。

    车轮炸裂的瞬间,他没踩刹车,反打方向让车尾扫出半个弧度。车门弹开的同一刻,他已经滚落地面,枪口先于人影校准。第一发子弹打的是右侧土坡上那处的狙击位,迫使狙击手向后缩了半寸。

    他翻身跃过护栏,左侧合围那人刚露出半个人影,程木的子弹已经穿进他持枪的腕骨。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右侧两人同时压上,程木不退反进,近身时枪柄横砸在最近那人太阳穴上,另一只手已经扼住第二人的喉骨,拇指精准压住颈动脉。那人的挣扎只持续了两秒便软了下去。

    前后不超过四十秒。三个人,一个丧失战斗力,两个丧失意识,狙击位重新缩回土坡后不再冒头。

    公路重新安静下来。程木把枪插回后腰,垂手立在原地,目光扫过散落在路面上的弹壳。他在等,等剩下的人。

    军方的打法不会只有这三个人。轮胎炸掉的第一时间,他想的是张明宗终于按耐不住要杀他了。可张明宗知道他是张瑞景养大的人,知道他受过什么训练。

    当初在理北训练营的十七个人里活下来九个,在九个里年纪最小,受的伤最重,也是唯一一个能扛住全套围杀节奏的人。张明宗不会只派这种级别的人来。

    除非,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杀他。

    他抬眼望向公路尽头。那两辆封住退路的越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走了。

    这时,远处传来多辆车的引擎声。

    程木的手重新按上枪柄,将枪口对准来者。第一辆黑色越野车在距他二十米处刹停,第二辆横切到路肩外侧封住侧翼。车门推开,下来的是穿便装的人,步伐整齐,身上没有挂任何标志。

    其中一辆车的车门还开着,有人从副驾位置下来。那个人站在车灯边缘,穿着深色外套。他扫了一眼地上躺着尸体,随后看向程木。

    程木盯着那个人的脸,瞬间怔住了。那个人他见过,很多年前,在林家的老宅里,他叫过他“大少爷”。那会儿他还在用林桢这个名字,那会儿他还没有被拐走。

    那人在程木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透着几分熟悉:“有没有受伤?”

    程木没有开口。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身后那辆轿车后座的门被推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按在车门边缘。然后那个人从后座里弯腰出来。那人穿着一件防风夹克,就这么站在公路边的夜风里。

    程木整个人定在原地。那张脸他认得,是他爸,赵玄同。

    赵玄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儿子。他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程木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了半寸,落在他左手腕上那串暗红色的佛珠上。

    “你这副不要命的打法,”赵玄同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无奈,“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程木站在那眼眶瞬间湿润起来。他看着赵玄同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他攥着枪的手终于松开了,枪顺着他的手滑落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知道我还活着。”他说。

    赵玄同在他面前站定,让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才回答:“我们一直知道。”

    程木皱起眉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赵玄同抬手拍拍他的手臂,“桢桢。跟我回家吧,大家都在家等着你。”

    桢桢。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见这个小名了。他眼眶有些发酸,强忍着那些难过,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程木转头看向空地。张明宗的人早撤的干干净净。他收回目光跟着赵玄同上了车。

    上车后,车内气氛有些压抑。车行驶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程木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开口道:“张明宗这次不是来杀我的。”

    赵玄同原本正靠着座椅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哦?说说看。”

    程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央光城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交替的光影。

    “那三个人水平太差。张明宗手里有军方私兵,他要是真想杀我,不会派这种级别的来送死。他赌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赵玄同脸上。

    “他赌你会来救我。赌你带着军方的人来。他想通过我,钓出你背后那个人。”

    程木知道他爸有军方背景,这不代表他和张明宗背后的人是一伙。军方高层那几个人,每一个都不是善荏。

    赵玄同轻笑一声,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从容。

    “所以你看我今天带的是什么人?”

    程木的目光掠过前方那几辆车的车牌。那全是赵家私用的护卫牌照,没有一块是军方的。

    “你没带军方的人。你只带了赵家自己的人。”

    赵玄同微微点头:“你妈猜到他可能会动你。所以我今晚只带了赵家的人来。他赌错了。”

    程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他背后那个人,和你背后那个人,是同级。”

    “而且还是赵弘霖牵的线。”他脱口而出。

    赵玄同眼里带着几分欣慰认同了他的观点。

    “是他。他对张明宗的忠心程度比你想象的深。军方那张网,是他亲自替张明宗攀上去的。”

    “你们不动赵弘霖,是在等他背后的人露头?”

    赵玄同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

    “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程木抬眼看向他,“密支纳那条运人暗道,往北走勐贡,进入金三角。能维持那条线运转这么多年,光靠张明宗一个人不够。他在军方内部一定有一个长期稳定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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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位置不低。”

    程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而您能在张明宗动手的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还能在半路上把我截住,说明您在军方内部也有同样的眼线。你们俩,盯的是同一个棋盘。”

    “你说对了一半。”赵玄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个人在军方的位置,和我背后那个人的位置,的确是同一级。我们斗了很多年了。我不动赵弘霖,不是等那人露头,是因为他背后的人在保他。不过张明宗那条暗道的确值得那人保。”

    “那是整个掸邦高原毒.品网络里,唯一一条能从理甸中部往金三角腹地不间断输送人力的通道。人一过勐贡,身份就抹了,直接充进贩毒链条里当骡子、当马仔、当耗材。对金三角来说,比军火和现金都值钱,值钱到军方要出面兜底。”

    他将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语气严肃:“我背后的人和赵弘霖背后的人,都想借着张明宗这条暗道,把对方从桌面上掀下去。但我们这边始终没有直接证据。因为那条幽灵暗道藏的很深。我怀疑过,那条真正运人的暗道用的不是林家的运输线。”

    他顿了顿又道:

    “政府军的高层从来都是面子和里子都要的。你看着他们掌管着这个国家,明面上清除理北独立军,暗地里的勾当做得比谁都精。”

    程木清楚,这些军方高层从不下场,是但会把自己的私兵借给张明宗用。吃这碗饭的人没那么蠢,明着借兵,是要掉脑袋的。

    程木听后把头再次转向窗外,过了许久道:“我被拐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赵玄同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些沉重的过去。随后他偏头看他,才缓缓开口:“当年,军方洗牌,林家内乱,政府军和独立军打仗,林家的白衬衫趁乱把你带走了。你妈很快查到张明宗他爸头上,可从他爸嘴里什么也撬不出来。你妈暗中查了三个月才知道你在哪。但我们没有接你回来。”

    赵玄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那条公路上:“那段时间军方刚换过一轮高层,新上来那批人手伸得长。林家在东脉和理北的几个矿权全部被卡,审核拖了九个月,每一批料子出关都要交天价的额外费用。我那会儿每天在几个高层之间跑,有时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赵玄同又继续道:“军方和林家里内部也有人盯着我们。一旦有人知道你回来了,他们就会拿你做筹码争夺继承权。那段时间,你姐被我送去若丽养了五年才接回来。林家那时是靶子,而张瑞景那人在张家最不起眼,没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私生子,你跟着张瑞景,至少能活。”

    他顿了一下,又说:“张瑞景让人教你的那些东西,确实让你活到现在。”

    程木垂眼,他想起自己被张瑞景从理北训练营接回来的样子,想起每一次在张家主宅门口,看着那些军方牌照的车停在那。他从来没想过,其中某一辆车里坐着的可能就是赵玄同。

    可他现在不用再想了。因为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