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59. 回去
    机场的到达大厅人潮涌动,可程木选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他靠在廊柱上,目光穿过玻璃幕墙落在跑道上,一架航班正在缓慢滑行。颂帕坐在他旁边两米远的长椅上,妹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他们从央光港北侧那间老仓库出来的时候,颂帕的肋骨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偶尔会皱一下眉。程木把他从民房里带出来时,他只问了第一句话:“大小姐呢?”程木说她在曼谷,他点了头。

    “张明宗没对你动刑?”程木开口,目光没有从玻璃幕墙上移开。

    颂帕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隐隐作痛的位置:“没有。他让人把我关在那间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饭,还给我妹妹塞了几本书。”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他不打算用我来威胁她。”

    程木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颂帕抬起眼,迎上程木的目光,“张明宗没杀我,没动我妹妹,说明他不需要用我来换取什么。”

    颂帕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头睡着的妹妹,再开口时声音柔和下去几分:“他太了解大小姐了。他知道她最难受的不是输,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把我还给她,比把我杀了更能让她分心。”

    程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正对着颂帕:“她让我告诉你,让你带着你妹妹离开理甸,去新加坡。”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颂帕,“她让你去联系这上面的人。这个人会安排好你和你妹妹。”

    “嗯。”颂帕伸手接过那张纸条。

    程木把目光收回来,顿了片刻,“她还说你跟了她这几年,做得够多了。她说,颂帕,你自由了。”

    颂帕低下头,纸条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

    “……我是自愿跟她的。”他说,“她从来没用那根绳子拴过我。”

    程木看了他一眼,随后移开视线。

    颂帕把纸条装进口袋,再次看向程木。

    “你替我告诉她一句话。”颂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白衬衫能找上我,就一定能找上她身边更亲近的人。让她提防。”

    “记住了。”他点头。

    颂帕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站在暗处、让他警惕了三年的人,此刻看起来并不那么可憎了。他从前以为程木是一头等着咬人的狗,可实际上,这个人只是太安静、太能忍,把所有的东西都闷在骨头里,等到该用的时候才拿出来。

    颂帕伸手,掌心朝前。程木看了他那只手一秒,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

    “我会照顾好她。”程木说。

    颂帕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笑意松弛又坦然:“我知道你会。你连她的脾气都受得了,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程木被他这句话说得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颂帕先松了手,站起身,把妹妹轻轻叫醒,小姑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朝程木挥了挥手。

    程木也抬手回应。他站在原地目送颂帕兄妹的背影汇入人流,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还有五分钟,张姿宁的航班落地。

    他把手机锁屏,指尖在边缘慢慢摩挲着。

    他从阿音那里拿到茶室侧门监控截图的时候就知道了。张姿宁那一枪是偏的,她瞄准的是胸口,子弹却擦过手臂。这个偏差,能杀人,也能留人。

    她终究没有对他下死手。

    程木闭上眼,把后脑抵在冰凉的廊柱上。胸口那根刺往里扎了一寸,又涩又钝,扎得他烦闷至极。张明宗用自己的血换了一条退路,而张姿宁亲手把那个机会递了过去。

    他睁开眼,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航班快落地了,他收起那些念头,直起身,朝外走去,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姿宁从到达大厅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程木靠在驾驶座车门上,双手插兜,目光从她走出闸口的第一秒起就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二人目光交汇。

    张姿宁察觉到他神情有些不对劲,却并没有多问,只是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程木也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黑色轿车驶出机场,汇入墁德勒夜晚的车流。

    车开了一段路,程木一直没有开口。

    车厢里压抑的有些不正常。

    “我决定回林家。”他终于开口。

    张姿宁猛地侧头看他:“你说什么?”

    “我回林家。”程木又说了一遍,“我以林桢的身份去见林至简。”

    “你知道林家下场意味着什么吗?”她说,咬字有力,“林至简一旦认了你,就是林家和张家在台面上的正式交涉。张明宗背后的人一直想在两家之间搅浑水,你回去就是把他最想要的那把刀递到他手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这种话?”

    程木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攥紧了几分。

    “我现在站在张家的立场上,你做什么我都只能看着。可我回到林家,我就能用林家的力量替你分担。”

    张姿宁盯着他,胸口起伏着。她沉默了好几秒,才压着声音开口:“程木,我再说一遍,林家下场,就是张明宗最想看见的。你回去正好替他点那把火。”

    “那把火迟早要烧,”程木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压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不是我去点,也会是别人去点。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先站上去,把火引到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你能控制什么?”张姿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回去之后就不姓程了,你姓林。你是林至简的儿子,你一出现,整个理甸都知道张家的人把林家丢的那个孩子藏了十几年。到时候大伯怎么解释?我爸怎么解释?我做的一切都会被人重新解读。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你是在把我所有的牌都摊到桌面上给人看。”

    程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说得对。”

    张姿宁以为他要改口。

    “可我回林家,不是为了帮你。”他说,“我是为了不让你一个人扛。”

    张姿宁怔了一瞬。

    “你一个人扛了多久?”程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你在曼谷,拿自己当饵引张明宗出来。你让他坐在你对面,你和他谈条件。可你打他那一枪打偏了。”

    张姿宁猛地皱紧了眉头。

    “你的枪法我还不清楚吗?你明明可以打穿他的腿,让他走不了。可你没有。”程木一字一句地问,“你不让我回林家是真的出于立场,还是你根本不想让他死?”

    车厢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你再说一遍?”张姿宁的声音冷下去。

    “我说,你心里放不下张明宗。”程木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你开枪的时候,犹豫了。你不是打不准,你是根本就不想打准。”

    “程木。”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错了吗?”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你打张明承的时候会犹豫吗?你打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都不会。只有他,只有张明宗,你会犹豫。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他。你不承认,但你骗不了我。”

    张姿宁盯着他。她的目光从最初的冷厉,慢慢变成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气到极致之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生气。

    “对,你说得对。”她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我心里放不下他,我那一枪就是故意打偏的。这样你满意了吗?”

    程木的脸色僵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放不下他吗?”张姿宁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因为他认识我比你早,他陪我玩了那么多年的捉迷藏,他把那块天空蓝玻璃种给我打成簪子。你呢?你那时候在哪?你站在那棵芒果树底下看着我,连一声姐姐都不敢叫。”

    车厢里的空气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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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凝住了。

    程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打偏吗?”张姿宁语气冷下来,“我现在告诉你了。你觉得够不够?”

    她猛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步跨了出去。

    程木没有犹豫,跟着下了车,大步追上来,在路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环在背后,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锁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你放开。”张姿宁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几分冷意。

    “不放。”

    “程木,我让你放开。”

    “不,我不放。”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哑:“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垂着眸,心却软了下来,身体也不那么紧绷,渐渐靠在他身上。

    二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程木松开她,抬手握住她的肩头,迫使她看向自己。随后,他抬起一只手,把她耳边被风吹散的那几缕碎发拢到耳后,语气温柔:“我不该那么说。”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耳廓上,“我清楚你打偏那一枪,不是因为你心软,是因为他手里有系统,你得让他自毁。”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一想到他占据了你的过去,我就想把他清干净。再加上你不让我回林家。这些天我一直压抑着,我......”

    “对不起。”张姿宁轻声开口,却依旧没有抬头看他。

    程木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张姿宁抬起头看向他,“我也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承认,他在我心里还有一点位置,但那始终是属于过去的张姿宁。”她垂眸,沉默片刻,“给我一点时间。”

    “嗯。”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回林家是添乱。我不是来分你的权。我是怕你走得太快,没人替你断张明宗的后路。”

    他的声音沙哑:“张家现在乱成一团。军方那个觉辛,他肯帮你,也是因为看见你的价值,你的人要是没扛住张明宗下一轮清场呢?觉辛会放过你吗?”

    张姿宁垂眸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在理。张明宗花九年时间织了这张网,他确实赢在时间上。她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服。可张家走到现在,她也没有退路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认真道:“阿宁。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你可以利用我去完成你想完成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道:

    “我回林家,不会让我妈插手你的决策。我会替你挡住那些诋毁张家的流言蜚语。你走你的路,我在你旁边走,不挡你的道,我只断他的后路。你相信我。”

    张姿宁终于抬眼看向他,心里某一处软了下来。她仔仔细细地瞧着他,耳边回响着他刚才说过的话。忽然间,她更加确定自己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一个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而那个人是程木,也是林桢。

    “你要回去。短时间肯定回不来,你得在林家把局势稳住。”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耽搁太久。我稳住局面就回来。”

    张姿宁盯着他的眼睛,没再说话。她认识这张脸十三年了,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要离开她一段时间了。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他的头压下来,吻了上去。程木顺从地低下头,嘴唇在碰到她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温热的、急切的。

    她不知道他这一走会发生什么。她只想在这一刻和他无尽地缠绵、拥抱。

    二人厮磨许久,才彻底松开对方。

    她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程木。”

    “嗯。”

    “活着回来见我。不然我就把你最爱看的那棵芒果树砍了,连根刨掉。”

    程木轻笑了一声,嗓音里还留着散不尽的沙哑和柔软:“知道了。那棵树要是倒了,我就回来把它重新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