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光港。
程木将车子停在物流园北侧的一处暗巷里。颂帕的人已经到位了,分散在三号库周围各个制高点和死角位置,完全看不出半点异常的痕迹。
张姿宁下车的时候,颂帕从阴影里走出来迎上她。他手里端着夜视仪,目光在程木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大小姐,库房里有人。一个人。红外热源显示他坐在库房二楼最靠里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准备离开的迹象。”
张姿宁眉头微蹙。太安静了。一个刚刚手动登录了加密系统的设计者,此刻怎么会安安静静地等着被抓?
“正门进去?”程木偏头问她。
“正门。”张姿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既然他不走,那就我们进去。”
程木走在她左前方半步的位置,颂帕跟在她右侧稍后,三个人朝三号库正门摸去。金属卷帘门半开着,张姿宁侧身钻进去,程木紧随其后。库房内部空旷,头顶几盏应急灯发出暗红色的光。
二楼那间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张姿宁沿着铁梯无声地往上走,程木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位置,手掌始终按在后腰的枪柄上。她在门口站定,直接伸手拧动门把手。
门没有锁,她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顿住了。
房间里只有一盏旧台灯,灯罩倾斜着。桌面上摊着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画面定格在那套加密系统的登录界面。
椅子旁边的两杯茶还冒着热气。可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既不是张姿宁以为的某张陌生面孔,也不是任何一个白衬衫的中层。
是张瑞恩。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张瑞恩穿着那件深灰色中式外套,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张姿宁身上。他神色平静,仿佛在意料之中。
“阿宁。”他说,“你来了。”
张姿宁站在门口,死死抓着门把手,力道大的整个手指都在发白。程木已经从她身后跨了半步,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与张瑞恩对视。颂帕则停在楼梯口,目光在这三个人之间快速扫过,没有出声。
“大伯。”张姿宁艰难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
张瑞恩没有急着回答。他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上,抬手端起桌上其中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把目光重新落回张姿宁脸上:“我收到消息说三号库有人动了那套系统的权限,就想来看看是谁。结果我来的时候,房间已经空了。只剩这台电脑还开着,桌面上留了两杯热茶。”
“林至简知道你要来?”张姿宁皱着眉头问。
“这地方,她空了好几个月。你猜她为什么要空出来?”张瑞恩轻笑了一声。
所以林至简和张瑞恩私底下一定是通过气。难怪她给林至简打电话,林至简一点也不意外。张姿宁在明面上查,让白衬衫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他们则在私底下看,必要的时候出手。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有人比我先到了这里,又先我一步走了。我来的时候,有人把这两杯茶留在这里,像是算准了我和你会来。”
张姿宁盯着那两杯茶,随即又抬眼看他:“大伯,你也在查这套系统?”
“我一直都在查。”张瑞恩说,“我手里有一条跟你们不同消息渠道,走的是林家这边递过来的消息。林至简的人前天告诉我,央光港北侧三号库的专线在最近几个月有异常流量,像是有人定期登录。我今天晚上过来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姿宁站在原地,视线从张瑞恩的脸上移到那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上,又定格在那两杯茶上。
她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圈,从密支纳到墁徳勒,从墁徳勒再到这里。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而格子的终点,就是她推开这扇门,看见张瑞恩坐在这个房间里。
“大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下去,“有人故意把你引到这里来,让我看见你坐在这台电脑前面。”
张瑞恩看着她,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浮现出疲惫:“我知道。”
她被人耍了。
张姿宁猛地松开门把手,转身一脚踹在铁梯的护栏上。颂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程木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张姿宁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那个设计者。”张姿宁转过身,重新面向张瑞恩,声音里压着怒意,“他算到了你会来。他把茶备好,把电脑开着,等你我入座。然后他像看戏一样,看着我从墁德勒一路追到这里。”
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两个词来形容那个人。
猖狂。嚣张。
那两杯茶分明就是在挑衅。她甚至都能想象到那人做完一切后,将两杯泡好的茶放在桌面时,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自己的作品,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对方就是故意留下这杯茶作为见面礼。就像是在告诉她:我看得见你。
张瑞恩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阿宁,你被耍了。我也是。但这不代表你查错了方向。这条林家网络专线确实是那人的常用登陆点。”
张姿宁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她转过身,面对库房二楼那扇朝北的窗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音说设计者会反向追踪。如果设计者今晚确实登录了那套系统,那他一定已经顺着信箱,摸到了阿音所在的IP地址。
张姿宁猛地掏出手机,拨出阿音的号码。过了会儿,阿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大小姐?”
“你那边有没有被反追踪?”张姿宁问。
阿音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摸到我的机子了。但他没有入侵,只是在信道边缘扫一圈,估计确认我的位置就走了。”
张姿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了缓情绪,才开口,“你先回墁徳勒老宅。”
她说完便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掌心里,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就往楼下走:“大伯,你先回主宅。剩下的事我来。”
张瑞恩在她身后轻声开口:“阿宁。”
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我不会让他跑掉的。”
程木正准备追下去,张瑞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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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身后响起,“你就是程木?”
程木怔在原地,背对着他,一旦转身很大程度会被认出来。
没想到张瑞恩先一步走过来。他背手站在他面前。
他攥紧拳头,却开不了口。他不知道这一开口,是该叫他家主,还是张叔叔。小时候张瑞恩在林家陪他玩遥控赛车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得。
这些年他故意避开主宅,也是为了避开张瑞恩。
他能感觉到张瑞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很久。那眼神他说不上来,有探究,也有审视。正当他忍耐不住准备开口时,张瑞恩却先打破僵局。
“去吧。保护好阿宁。”
他点头应下,转身下楼追了出去。
程木追出来时,张姿宁站在物流园空旷的水泥地上,望着远处央光港方向那些零星的灯火。
“程木。”她开口。
“嗯。”
“今晚这一局,他赢了。”
“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程木走上来站在她身侧,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陪她站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认真:“下一局你赢回来。”
张姿宁终于弯了一下嘴角:“下一局?他再给我下套,我就把他那个网撕了。”
张姿宁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灯光上,再开口时,话是对程木说的,“他今晚玩的这一手,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他看得到我。他在换人。”
程木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老仓库烧了,旧账毁了,所有‘提过一句’的人都在陆续消失。他把旧的一套彻底清干净,新的一批人正在顶上。而他把我们引到三号库来,让我们看见大伯坐在这里,就是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他怎么耍了我们’这件事上。”
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程木脸上,“然后我们就会忽略另一件事,他正在趁我们恼怒、复盘、互相猜疑的这几个小时里,完成最后一批人的更替。”
程木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所以你刚才在楼上,”他开口,声音低沉,“不是真的在发怒。”
张姿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确实在生气,但还不至于气到忘了正事。”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央光港的方向,“他喜欢看着我们入局,那我就入给他看。”
程木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她身侧,“你想让他以为你已经完全踩进了他设好的圈套。”
“对。这人最喜欢玩那套声东击西,就他会玩,我就不会了?”她侧头看了一眼程木,“他肯定还会继续留下漏洞等我查,我会让颂帕查下去。实际上,我正在盯着他的那条03A隧道的运输线。”
“你说过他们除了军火矿料以外,还会运人。这个‘人’指什么?如果是他们自己替换下来或者顶上去的新人。那在进03A隧道前就必须要人当面确认,不会经过那个系统。”
程木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就兵分两路。你让颂帕在三号仓库继续追查系统,我们带人去密支纳03A隧道盯着。”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