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饲养恶犬手册 > 42. 往事
    张姿宁在二楼那间屋子里坐了许久。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门后,后背抵着门,目光落在对面那扇半掩的窗户上。窗外的天从墨黑变成灰蓝。

    她听着楼下传来的动静。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上来过一次,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了很久,随后就离开了。她听见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夜里。

    张姿宁缓缓垂下手,把脸埋进双膝里。她太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心里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她的位置,他那颗心早已装了程叁,装了他姐姐林桉。至于她,或许只是一把用的趁手的刀。

    她不介意当张瑞恩手里的刀,因为那是她自己选的。她要洗一张自己的牌桌出来。可她对程木上心了,她掏心掏肺地把他当成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昨晚在玄关拆穿他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她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以为自己始终是那个钓鱼的人,可到头来,程木也好林桢也好,她从来没真正看懂过他。

    她想起他说的“我不会骗你”可他没有做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骗局。

    她猛地抬起脸来,烦躁地抓了抓发顶,随即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好几捧冷水。冰凉的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将双手撑在洗漱台面。

    就这样吧。

    既然他选择走那条线,那她就走自己的路。他们俩撞上了就撞上,撞不上就各走各的。

    她走出浴室,拿上外套,拉链一拉到顶。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她快步下楼。玄关鞋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程木的:“我去找瑞景叔了。”

    张姿宁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随即将纸条团在手里,就这么攥着出门。院里停着备用车,她走过去,拉开驾驶室门的同时,随手将手中的纸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她坐进去关上门,启动车。

    张姿宁挂档,单手打方向盘,驶出了大门。

    车子驶上通往机场的主路,她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燥热的风灌进来扑在脸上。

    手机在副驾驶座椅上震动起来。她瞥了一眼屏幕,是颂帕的号码。

    她接通,把手机夹在耳边。

    “说。”

    颂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大小姐,夫人也在密支纳。她在隧道出口那边,和老爷一起蹲了一整夜。”

    张姿宁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秦蔓亲自下场,这不在她的预估里。秦蔓向来只在事后出现,用几句话把局势拎清楚,然后端着茶杯退回自己的领地。可这次,她站到了最前面。

    “隧道那边什么情况?”张姿宁问,车速没减。

    颂帕顿了一下:“老爷的人跟了四辆车从隧道里出来,走的是勐贡方向。那批货运到半路,在一个岔路口被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往勐贡矿区走,另一拨掉头绕了一圈,往央光港方向去了。老爷的人两路都跟了,但......”

    “继续说。”张姿宁皱起眉头。

    “但往央光港去的那一路,跟了大概十公里之后,车被调包了。同样的型号,同样的涂装,连车牌号都一模一样。老爷的人跟到港区外围才发现不对劲,真正的货已经在那十公里之内被人转移了。”

    张姿宁的嘴角弯了一下,笑意里没有温度。这是白衬衫最擅长的把戏。把一条线分成两条,再在其中一条线上做手脚,让追踪的人永远扑空。

    “我爸那边怎么说?”

    “老爷说,那批货根本就不是要走央光港的。它是一个幌子,是故意让他们跟的。而且老爷的人和白衬衣交手了,老爷受了轻伤在医院里。”

    “受伤了?”

    张姿宁的眉头微动。所以张瑞景蹲了一整夜,最终也不过是在白衬衫画好的格子里走了一趟。看来之后的计划,还是得靠她了。

    “我妈呢?”

    “夫人没有受伤,在医院守着老爷。”

    “我知道了,我在去机场的路上。你把可能掉包的所有岔路口标出来。在墁徳勒机场等我。”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

    管家进来的时候,张瑞恩正坐在书房的窗边。

    窗外的凤凰木被午后日光晒得有些蔫,叶片边缘微微卷曲。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手边放着一盘残局,黑白子交错,已经落了二十几步,停在某个不前不后的位置上。他把手指搭在棋盘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家主。”

    管家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

    张瑞恩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窗外,“说。”

    “瑞景老爷在密支纳那边受了点轻伤,已经处理过了,人无大碍。夫人现在医院陪着他,没有回墁德勒。大少爷那边按您的吩咐在医院复诊。”

    张瑞恩的手指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阿宁呢?”

    “大小姐已经动身去了密支纳。”管家道。

    张瑞恩“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从棋盘上收回来,往椅背里一靠,语气听着随意:“程木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管家怔了一瞬。他在主宅当差九年,张瑞恩极少过问旁人的私事,尤其是张瑞景那边的人。但他很快敛住那一闪而过的诧异,垂眼答道:“程木少爷……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应该十九了。”

    张瑞恩点了点头。

    “十九了。”他嘴里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确认什么。

    管家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着下一句指令。

    过了一会儿,张瑞恩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下去吧。”

    管家应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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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下来。

    张瑞恩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棋盘上。那盘残局摆了很久了。

    他伸手把棋盘往自己面前挪了几寸,指尖落在其中一枚白子上,却没有拿起来。他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下午。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他坐在林家客厅那块席子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小男孩。他陪着小男孩在客厅里玩遥控赛车,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后来,那孩子就不见了。他只听说林至简那边出了事,两个孩子被提前送回中国若丽,可在送回的途中,男孩在半路上不知下落。他没有问得太细。那几年,理甸军方大洗牌,新高层蛮横,林家的矿权被卡得死死的,赵玄同在前头周旋,林至简在家坐镇,内部混乱,谁都没有余力去追问一个孩子的下落。

    他其实问过一次,那次是在央光港北侧的一间旧茶室里,林至简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放凉了的茶。他说:“桢桢的事,你查过了?”林至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查了。”

    张瑞恩当时没有追问。这些年他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会打破现有的平衡。以他对林至简的了解,她没让人查下去,估计心里是有数的,甚至已经知道孩子的去向。

    他把那枚白子拿起来,在指腹间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十四年前,正是军方洗牌最乱的那一年。那一年秋天,理北独立军和政府军在勐贡以北打了一场拉锯战,公共交通瘫痪了整整三周,矿区外围的运输线全部改道,大量物资流向不明。就在那三周里,他的线人说程叁从密支纳带回了一个孩子。当时他没深究,但起疑了。如果桢桢那孩子真的还在,并且跟着张瑞景,反而是那几年里最安全的一条路。回到林家,那个暗流涌动的环境,未必能让他活到成年。

    他也不敢让张姿宁知道,他早就知道程木的身世,却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程木的身世暴露后,对于两家来说并不算好事。张家旧规矩多,有长老会,不像林家是林至简一人说了算。张姿宁的立场会被张家长老会质疑,来日她真要坐上家主的位置,那程木一定会是她的绊脚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转身走出书房。他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房门,那是张姿宁偶尔回来住时用的房间。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她九岁,披着头发,跑过这条走廊的时候会故意踮着脚,让木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那会儿张明宗从拐角走出来,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就弯着眼睛,笑得灿烂,笑完就伸手追着张明宗往池塘那边跑。当时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觉得这样也好,有个人能陪她待一会儿,不必一直孤独下去。

    这时,管家从侧廊里迎出来,垂手问:“家主。”

    张瑞恩收回思绪,道:“如果阿宁那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报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