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惊琼枝 > 44. 安好
    新春将至,整个瞒城都沉浸在节日来临的喜悦之中。

    街巷间早早挂起了朱红的灯笼,家家户户洒扫庭除,换了新桃符。

    偶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透过一墙之隔传入琼枝耳中。

    她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赤足站在后院的雪地中,仰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自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后,却像是坚定了什么似的,一次又一次从窗户翻出,赤足踽行在雪地中。

    就像是,对薛彻无声的抗议。

    又一次被人发现过后,琼枝很自觉地走回屋内,坐在榻上静静候着薛彻。

    得到消息的薛彻命人重新在屋内点燃了安神的熏香,余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微醺的香气。

    他披着满身风雪走进锁青苑内,脱下肩上的大氅随意挂在门边的木桁上。

    他阔步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抬手撩起琼枝洇湿的裤脚。他将火盆拨近了些,将她那被冻得通红的双脚放在自己怀中,轻揉她的足底。

    直到她的双足渐渐恢复了血色,薛彻才长舒一口气。

    “就算你再对我不满,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他说着,忽然抬眼,琼枝默默转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薛彻也不恼,兀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按揉着琼枝的脚底,状似云淡风轻地提起:

    “……再过几日就是春节了。还记得吗?当年我还年少的时候,因为怕街市里人多走散,你拉着我的手穿梭在各个小摊之间。你还在木牌上祈福许愿,就挂在菩济寺门外的那棵大树上,你还记得吗?”

    琼枝面无表情:“……”

    “今年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想必春节会比昔日更加热闹,到时候火树银花,灯火如昼,我带你一齐去街上逛逛。还有菩济寺……还记得当初求姻缘时我们抽到的上上签吗?也顺道去寺里还愿,如何?”

    琼枝终于忍不住打断:“薛彻……我早就说过那是假的……”

    “这世间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参透?”

    薛彻开口,语气几近偏执:“假作真时真亦假,就算签是假的,假戏真做有何不可?”

    琼枝不再开口,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纱帐上虚无一点。

    纱影重重,珠帘垂幔,缥缈如烟。

    薛彻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言语,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就当你应下了。”

    “薛彻。”

    琼枝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前一瞬伸手拉住了他的袖角,唤道:“子晟。”

    薛彻闻言,心中陡然掀起波澜。

    这是她回到薛府后,头一次唤他的字。

    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转身坐回榻边,伸手握住琼枝的手:“嗯,我在,怎么了?”

    琼枝缓缓抬眼,目光注视着面前人的眸子,蓦地嗫嚅着,声若蚊呐:“……我想见见春生……和蓝冶。”

    薛彻微微皱眉,故作未闻:“什么?”

    琼枝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再度开口:“我说,我可以答应和你一起过节。”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扼住,呼吸艰难:“让我亲眼看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没有食言。”

    薛彻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展颜笑开。

    “好,我答应你。只是……我也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说着,将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也知道你不待见他,如果……如果这个孩子让你觉得痛苦,亦或是难以忍受,那就不要了。”

    “琼枝,这一切都是我错了,只要你能够好好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至于这个孩子,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阻拦。”

    琼枝无力开口,不答反问:“薛彻,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薛彻开口,她兀自说下去。

    “残忍,冷血,六亲不认?”

    “是,这都是我。”

    琼枝凝视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我的确不是良善之辈,可我肚子里的,是我的骨肉。我想如何,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会竭尽全力保下他,不是为了你,只是……觉得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薛彻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那双惯常阴翳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攥着她手的指尖也在不可自制地发颤。

    “你的意思是……你……接受这个孩子了吗?”

    琼枝垂下眼眸:“既是我的骨肉,便也由我来护。只是……你若是还像从前一般将我如牲畜般圈养起来……”

    她说罢,略一停顿:“你知道的,我疯起来,保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

    “好……好……我都答应你……”

    下一瞬,薛彻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琼枝整个人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中。

    “琼枝……”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得发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双手紧紧桎梏住她的,他不敢放手。

    琼枝,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承认,是他离不开她,是他不能去她。

    是他爱她,胜过世间一切,胜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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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瞒城城南,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深处,蓝冶的医馆又重新开了张。

    听闻蓝大夫回来的消息,街坊四邻和几个常年找他瞧病的熟面孔,瞬间将不大的铺面挤得满满当当。

    “蓝大夫!您可算回来了!”

    “可不是嘛!这几个月您去哪儿了?我们还当您不回来了呢!”

    蓝冶将药箱搁在柜台上,挽着袖子笑着应道:“家中出了些变故……出去走了一趟,耽搁了些时日,劳各位挂心了。”

    “变故?”

    一个拄拐的老翁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是家里人的事儿,还是您自个儿的?”

    蓝冶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摇了摇头。

    “不是……是朋友。”

    他没有多说,众人也不便多问。

    见他人全领全尾地回来了,众人便也放了心,三三两两散开,井然有序地排队瞧病。

    医馆里又热闹起来,仿佛和从前并无二致。

    直到门口传来一道轻呼:“薛家主!您怎么……”

    正低头抓药的蓝冶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只见薛彻一身墨色狐裘,身姿挺拔,面上带着那副惯有的笑。

    琼枝被他紧紧攥着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连萼般小巧的脸蛋。

    蓝冶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地挪开。

    薛彻率先开口,佯装客气:“蓝大夫,别来无恙。”

    蓝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来,面色平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薛家主有何贵干?”

    薛彻微微一笑,将琼枝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登门,是想烦蓝大夫,帮我夫人开些固神安胎的药物。”

    蓝冶闻言浑身一僵,微微挑眉:“……你夫人?”

    他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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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眼,目光越过薛彻,落在琼枝身上:“薛家主何时另娶新妇了?倒是不曾听闻。”

    薛彻闻言一噎,欲盖弥彰地抬手,捂嘴咳嗽:

    “是什么另娶新妇,我心所系唯有琼枝一人。我与夫人两心相连,城中有关我们的流言皆不可信,不过是他们夸大其词,胡编乱造罢了。”

    蓝冶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琼枝:“是你的意思?”

    琼枝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血,无论如何,能保则保。”

    蓝冶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长叹一声,转身去开方子。

    铺子里再度安静下来。薛彻双手环胸站在门口,不急不躁地等着,目光近乎贪恋落地在琼枝低垂的眉眼上。

    待蓝冶抓完药,薛彻下意识伸手去接,不曾想药包另一端猛地被人捏住。

    他抬眼,二人隔着一叠药包对视。

    蓝冶的目光冷而沉,语气压得极低: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论你用什么法子让她回心转意。我警告你,别做伤害她的事。”

    薛彻对上蓝冶的目光,笑容淡淡:“放心吧,我疼她都来不及。”

    话罢,他一把将药包抽过,转身将琼枝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走了。”

    琼枝被他牵着,经过柜台时脚步停顿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朝蓝冶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蓝冶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他拂了拂手,转身回去招呼下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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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东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将本就不宽的巷道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极不起眼的靠墙根的角落里,有一个卖绣品的小铺。

    铺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样绣品,荷包、帕子、扇套、香囊,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在一众粗制的年货里格外扎眼。

    铺主人是一个年轻姑娘,头发挽得利落,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蛋。

    赫然是春生。

    琼枝站在薛彻身侧,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春生正低头给客人介绍自己的绣品,动作利落,说话爽快,和从前在薛府里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琼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唇角弯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她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庄租了间屋子,开了间铺子,平日里绣些东西,每逢赶集过节就进城来摆摊。”

    薛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刚好够她听见:“这丫头日子虽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琼枝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吧。”

    薛彻低头看她:“不上去打声招呼?”

    琼枝摇了摇头。

    “不打扰她了。”

    她迎着风开口,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知道她过得好,便足够了。”

    薛彻不再多言,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与她并肩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正忙着整理绣品的春生忽然抬起了头。

    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她的目光越过面前攒动的人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喧嚣,落在街对面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铺子前有人来问:“姑娘,这个香囊怎么卖呀?”

    春生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再抬头时,那两道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里,再也寻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脸,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