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将至,整个瞒城都沉浸在节日来临的喜悦之中。
街巷间早早挂起了朱红的灯笼,家家户户洒扫庭除,换了新桃符。
偶有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脆,透过一墙之隔传入琼枝耳中。
她只着一件单薄中衣,赤足站在后院的雪地中,仰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自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后,却像是坚定了什么似的,一次又一次从窗户翻出,赤足踽行在雪地中。
就像是,对薛彻无声的抗议。
又一次被人发现过后,琼枝很自觉地走回屋内,坐在榻上静静候着薛彻。
得到消息的薛彻命人重新在屋内点燃了安神的熏香,余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微醺的香气。
他披着满身风雪走进锁青苑内,脱下肩上的大氅随意挂在门边的木桁上。
他阔步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抬手撩起琼枝洇湿的裤脚。他将火盆拨近了些,将她那被冻得通红的双脚放在自己怀中,轻揉她的足底。
直到她的双足渐渐恢复了血色,薛彻才长舒一口气。
“就算你再对我不满,也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他说着,忽然抬眼,琼枝默默转过头去,不与他对视。
薛彻也不恼,兀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按揉着琼枝的脚底,状似云淡风轻地提起:
“……再过几日就是春节了。还记得吗?当年我还年少的时候,因为怕街市里人多走散,你拉着我的手穿梭在各个小摊之间。你还在木牌上祈福许愿,就挂在菩济寺门外的那棵大树上,你还记得吗?”
琼枝面无表情:“……”
“今年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想必春节会比昔日更加热闹,到时候火树银花,灯火如昼,我带你一齐去街上逛逛。还有菩济寺……还记得当初求姻缘时我们抽到的上上签吗?也顺道去寺里还愿,如何?”
琼枝终于忍不住打断:“薛彻……我早就说过那是假的……”
“这世间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参透?”
薛彻开口,语气几近偏执:“假作真时真亦假,就算签是假的,假戏真做有何不可?”
琼枝不再开口,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纱帐上虚无一点。
纱影重重,珠帘垂幔,缥缈如烟。
薛彻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言语,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就当你应下了。”
“薛彻。”
琼枝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前一瞬伸手拉住了他的袖角,唤道:“子晟。”
薛彻闻言,心中陡然掀起波澜。
这是她回到薛府后,头一次唤他的字。
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转身坐回榻边,伸手握住琼枝的手:“嗯,我在,怎么了?”
琼枝缓缓抬眼,目光注视着面前人的眸子,蓦地嗫嚅着,声若蚊呐:“……我想见见春生……和蓝冶。”
薛彻微微皱眉,故作未闻:“什么?”
琼枝闭了闭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再度开口:“我说,我可以答应和你一起过节。”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像是被一双手死死扼住,呼吸艰难:“让我亲眼看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没有食言。”
薛彻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展颜笑开。
“好,我答应你。只是……我也希望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
他说着,将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也知道你不待见他,如果……如果这个孩子让你觉得痛苦,亦或是难以忍受,那就不要了。”
“琼枝,这一切都是我错了,只要你能够好好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至于这个孩子,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阻拦。”
琼枝无力开口,不答反问:“薛彻,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薛彻开口,她兀自说下去。
“残忍,冷血,六亲不认?”
“是,这都是我。”
琼枝凝视着他的眸子,一字一顿:“我的确不是良善之辈,可我肚子里的,是我的骨肉。我想如何,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我会竭尽全力保下他,不是为了你,只是……觉得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薛彻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瞬,那双惯常阴翳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攥着她手的指尖也在不可自制地发颤。
“你的意思是……你……接受这个孩子了吗?”
琼枝垂下眼眸:“既是我的骨肉,便也由我来护。只是……你若是还像从前一般将我如牲畜般圈养起来……”
她说罢,略一停顿:“你知道的,我疯起来,保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
“好……好……我都答应你……”
下一瞬,薛彻猛地倾身向前,一把将琼枝整个人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骨血中。
“琼枝……”
他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得发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双手紧紧桎梏住她的,他不敢放手。
琼枝,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承认,是他离不开她,是他不能去她。
是他爱她,胜过世间一切,胜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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瞒城城南,一条不甚起眼的巷子深处,蓝冶的医馆又重新开了张。
听闻蓝大夫回来的消息,街坊四邻和几个常年找他瞧病的熟面孔,瞬间将不大的铺面挤得满满当当。
“蓝大夫!您可算回来了!”
“可不是嘛!这几个月您去哪儿了?我们还当您不回来了呢!”
蓝冶将药箱搁在柜台上,挽着袖子笑着应道:“家中出了些变故……出去走了一趟,耽搁了些时日,劳各位挂心了。”
“变故?”
一个拄拐的老翁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是家里人的事儿,还是您自个儿的?”
蓝冶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摇了摇头。
“不是……是朋友。”
他没有多说,众人也不便多问。
见他人全领全尾地回来了,众人便也放了心,三三两两散开,井然有序地排队瞧病。
医馆里又热闹起来,仿佛和从前并无二致。
直到门口传来一道轻呼:“薛家主!您怎么……”
正低头抓药的蓝冶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身上。
只见薛彻一身墨色狐裘,身姿挺拔,面上带着那副惯有的笑。
琼枝被他紧紧攥着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大氅裹得严实,只露出连萼般小巧的脸蛋。
蓝冶的视线在两人相握的停留一瞬,不动声色地挪开。
薛彻率先开口,佯装客气:“蓝大夫,别来无恙。”
蓝冶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来,面色平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薛家主有何贵干?”
薛彻微微一笑,将琼枝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登门,是想烦蓝大夫,帮我夫人开些固神安胎的药物。”
蓝冶闻言浑身一僵,微微挑眉:“……你夫人?”
他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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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目光越过薛彻,落在琼枝身上:“薛家主何时另娶新妇了?倒是不曾听闻。”
薛彻闻言一噎,欲盖弥彰地抬手,捂嘴咳嗽:
“是什么另娶新妇,我心所系唯有琼枝一人。我与夫人两心相连,城中有关我们的流言皆不可信,不过是他们夸大其词,胡编乱造罢了。”
蓝冶眉头紧蹙,目不转睛地盯着琼枝:“是你的意思?”
琼枝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毕竟是我的亲生骨血,无论如何,能保则保。”
蓝冶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长叹一声,转身去开方子。
铺子里再度安静下来。薛彻双手环胸站在门口,不急不躁地等着,目光近乎贪恋落地在琼枝低垂的眉眼上。
待蓝冶抓完药,薛彻下意识伸手去接,不曾想药包另一端猛地被人捏住。
他抬眼,二人隔着一叠药包对视。
蓝冶的目光冷而沉,语气压得极低:
“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论你用什么法子让她回心转意。我警告你,别做伤害她的事。”
薛彻对上蓝冶的目光,笑容淡淡:“放心吧,我疼她都来不及。”
话罢,他一把将药包抽过,转身将琼枝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走了。”
琼枝被他牵着,经过柜台时脚步停顿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朝蓝冶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蓝冶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他拂了拂手,转身回去招呼下一个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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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沿街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将本就不宽的巷道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极不起眼的靠墙根的角落里,有一个卖绣品的小铺。
铺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样绣品,荷包、帕子、扇套、香囊,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在一众粗制的年货里格外扎眼。
铺主人是一个年轻姑娘,头发挽得利落,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蛋。
赫然是春生。
琼枝站在薛彻身侧,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春生正低头给客人介绍自己的绣品,动作利落,说话爽快,和从前在薛府里那个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判若两人。
琼枝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唇角弯起一抹轻微的弧度。
“她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庄租了间屋子,开了间铺子,平日里绣些东西,每逢赶集过节就进城来摆摊。”
薛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刚好够她听见:“这丫头日子虽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琼枝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走吧。”
薛彻低头看她:“不上去打声招呼?”
琼枝摇了摇头。
“不打扰她了。”
她迎着风开口,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如今的日子来之不易,知道她过得好,便足够了。”
薛彻不再多言,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与她并肩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正忙着整理绣品的春生忽然抬起了头。
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她的目光越过面前攒动的人头,穿过层层叠叠的喧嚣,落在街对面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铺子前有人来问:“姑娘,这个香囊怎么卖呀?”
春生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
再抬头时,那两道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里,再也寻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扬起脸,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