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绸区的虫洞登陆港共管区坐落着许多外星公司、银行和领事馆,每天早晨,外星文报纸会被送报员准时送到这些地方。许多在此工作的精英会忙里偷闲地在正式办公前一手端咖啡、一手拿报纸,飞速地浏览过今日报纸头条。只是这一日的情形有些不同,这些平时衣着整洁得近乎古板、做什么都要追求个一丝不苟的社会名流似乎格外激动,好些人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交头接耳间谈论的都是今天报纸上的内容。
“扬塔星居然……”
“废除……”
“条约……”
偶尔有几个关键的词汇漏出来,或是丝语或是外星语,这些气派非凡、格调不俗的建筑里可不只有一个个打扮得平头正脸、衣冠楚楚的精英,还有许多默默无闻干着脏活累活、把角角落落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清扫工,那些话飘到后者的耳朵里,他们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会多花心思去思索这些名流在说些什么,只顾好自己这薪水微薄的工作、努力养活自己和家人,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正道。
关于报纸内容的讨论声不仅仅局限在这些地方,街头巷尾的书店、咖啡馆和外星商行中,似乎每个人今天的表达欲都格外强烈。
“你们说,这是真的吗?扬塔星真的要废除掉曾经与慕容王朝签订的那些条约?”
“这在整个普罗杜克托星系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我早跟你们说过,现在时代变了,闲着没事去学学扬语、看看扬文书,将来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我说,大家也先别太激动。扬塔星人原先攻打咱们、逼着咱们签条约的时候,那嘴脸比起乌尔星人可好不到哪儿去。怎么,换个新政权就转性了?我可不信。”
“是啊是啊,万一他们只是想争取我们的支持呢?现在只是说说而已,可还没真正落实呢。”
“得了吧你们。要这么说的话,我且问你们,第一个成功推翻君主制的大星是谁?人家早就改头换面了,又不是原来的那帮帝国主义者。”
“我还是觉得……”
“……”
*
“扬塔星居然要废除之前和慕容王朝签订过那些的条约!”“啪”的一声,狭小房间里的桌子遭受重击。
“这……”晏酬自听说了这个消息,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显得更加明亮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是啊,米兄从来没跟我们透露过哪怕一丁点的消息!”
晏酬摇了摇头,显然还未从难以置信的情绪中抽身出来:“这种事情米兄当然没办法直接跟我们打包票。你们忘了?我们现在都还没和扬塔星政治当局正式建立起稳定的联络关系。”
“哦……那倒也是……”
正在此时,房间外传来一阵节奏特定的敲门声,众人听出那是他们与米海约定好的敲门方式,便去为其开了门。
米海刚一笑意盈盈地进屋来,立刻就被房间里的烈流社员团团围住:“米兄,那个消息是真的吗?”
“……贵星真的决定废除那些条约??”
“唔,”米海脸上笑意不变,开口话语却仍旧谨慎而不露破绽,“你们都已经看过报纸了?那么,你们应该知道,负责此事的扬塔星官员应该已经把态度表达得比较清楚了。”
米海只是暂时连接他们与扬塔星政治当局的一座桥梁,关于这种新闻,他当然不宜给出过于肯定的答复。米海的话虽然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他们能听出,总体态度是比较正向的。
不管怎么说,米海那一贯的从容态度让这些年轻的革命者们迅速冷静了下来,只是一个个难免心潮澎湃,觉得有什么此前一直不敢相信的东西似乎真的有可能变为现实。
“朋友们,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们另一个消息的。我星相关负责人评估了你们近期的工作,建议你们最好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对外联络部。”
有几位才加入烈流社不久的少年小声道:“专门的……对外联络部?”
晏酬、易优这几个已经有了一定经验的却是立刻就抓住了他话语中的重点:“米兄……这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双方可以建立正式的联络关系了?!”
“对啊。”米海微笑道。当在座的所有人都领会到了他这话的含义后,第一时间涌上来的情绪不是狂喜,而是短暂的失神。
米海看着他们的反应,打趣道:“怎么了?诸位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不是不是不是……”晏酬最先回过神来,因为激动,双眼显得亮晶晶的,“你看啊米兄,这不是说明贵星对我们的信任加深了一分么,我们怎么会不开心呢!”
“这是你们通过自己的努力赢来的信任。”米海温文尔雅地说,“那么,诸位对此有什么想法么?”
“我可以负责!”晏酬说,“我最近可是一直在恶补扬语,不信你们问文扬姐。”
“是啊。”朱秀道,“我想这种工作,当然应该有外星语功底的人来做。目前我们这里比较精通扬语的,应该就是我和长岁了。我们俩可以牵头来组建这个部门。”
“好啊。”米海正色道,“那么,我方已经同意建立直接通讯线路。诸位,希望你们能继续走好接下来的路。”
*
“慢点,文扬姐,小心抬……”
晏酬和朱秀一起把一只沉重的木箱抬进房间,当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木箱放到地上时,晏酬累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她正喘着气,却瞄见朱秀搬了重物脸都没红一下,似乎哐哐再抬几只同等重量的箱子也不成问题,不禁好奇道:“文扬姐,怎么感觉你抬这么重的东西一点不吃力呢?”
朱秀用手指点了点她脑门:“你啊,看看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弱不禁风的模样,我说长岁,你真得好好锻炼锻炼了啊,革命者可不能光有脑子没有体魄。再说了,我记得我们云大不是很重视体育锻炼的么?你在学校有没有偷懒逃体育课呀?”
“我才没逃过课呢!”见自己从小到大树立起的优秀好少年形象居然受到了质疑,晏酬鼓起了腮帮子反驳道。
“行。”朱秀宠溺一笑,随手拿过一把撬棍,插进木箱边角,一用力,手背上青筋凸现,“咔嚓咔嚓”几下,箱盖便被慢慢地撬开了。
晏酬凑近了来看。这是一台分装的无线电报机。发报机、接收机、电键、电源组件和天线材料等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箱子里,只等着她们进行组装调试了。
“好。”晏酬喃喃道,“现在,我们有了无线电报机、密码册……接下来我们还得制定联络规程。”
根据丝绸星目前的技术水平,想要和外星联系,必得通过虫洞。而虫洞这一官方渠道目前还在慕容王朝的管控之下,这就意味着,地下革命者需要采取伪装的方式将信息“混入”官方通讯渠道、传至外星。这是目前她们能想到的风险较低、效率较高的通讯方式。
朱秀若有所思道:“要是将来能有一种更高效率的通讯设备就好了……”
“文扬姐,你说什么?”
“就是目前的科技水平达不到。”朱秀摇了摇头,对晏酬说,“你说,要是能有一种电报机,使得星球之间的信息传递也像星球内的那样方便快捷,就好了。”
晏酬想了一下,说道:“这就是你们理工类人才要考虑的东西了!加油哦。”
朱秀看了看她们这间家徒四壁的“对外联络部”房间,又看了看被她们二人踩在脚底下的灰扑扑的地板,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以后再说吧。现在的我们,也没有那个条件去研发什么。”
“是啊。”晏酬蹙眉道,“唉,真羡慕你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干革命。”
朱秀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嗯?”
“我快开学了。”
朱秀“扑哧”一声,被逗笑了。她旋即安慰晏酬道:“好好上学,我们目前在云锦区活动的人不多,你去了,正好可以借机发展一下。”
“也是。”晏酬本就是善于调节情绪之人,经朱秀这么一宽慰,本有些失落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这么一想,云锦区、云大也是可以供我们发展的很好的平台……其实,在那边与扬塔星的通讯还更加方便。文扬姐,这些天我帮你把花绸区这边的联络事宜弄妥当了,然后再回去上学。”
*
绢洲,平纹区。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农田之上,不少穿着短衫、或是干脆光着膀子的农民正顶着毒辣的日头劳作。他们干上几个时辰才停下来歇一歇,喝几口水,或是吃点糙米饭。
干到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不少人汗流浃背地停下来,或找几处树荫,或干脆坐在田埂边,用挂在脖子里的毛巾擦一擦脸上身上不要命流的汗水,三三两两地扎成一堆闲聊。
“嗨,你们听说了吗?外头有个星球最近好像是发生了大变化啦!”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小伙子凑在几个年龄和他娘差不多大的农民之间,他皮肤呈现出一种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才会有的深褐色,汗滴油亮亮地挂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像是田间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溪。
“什么星球?”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用两根布满老茧的指头夹着一根细细的牙签,正大大咧咧地用它剔着她牙间的菜叶,“呸呸”地往地下的黄土地上吐着唾沫星子,“外头的那些个星球,我连它们的名字都叫不准,只依稀记得有个什么羊星,有个什么乌龟星的。你说是不?”
“嘿!您是想说羊塔星和乌尔星吧?”小伙子大声道,“我可记得它们的名字!对对对,就是那个叫‘羊塔星’的,这个星球的名字我一直记不准,俺姐纠正过我好几遍,这回应该对了吧。我要说的就是这个‘羊塔星’,发生了大变化了!”
“啥大变化啊?”一个农夫凑过来,问道,“我说小二,你一天天的正事不干,你操心那其他星球的事干啥?咋地,他们是会给你找来媳妇,还是会给你发个宝贝闺女啊?”
“……什么啊!大舅,”小伙子在一片长辈的哄笑声中脸涨得通红,不过还好,他脸上的皮肤也因为终年劳作而变得黝黑粗糙,所以脸红了也看不出来,“我要说的,可真是一件大事!你们别不信,俺姐可是城里头的读书人,我这可是听她说的。”
听了这话,一群人瞬间止住了笑声,好奇地盯着小伙子:“真的假的?你姐说啥了?快叫我们也听听!”
小伙子煞有介事地咳嗽两声:“是这么回事啦!我跟你们说,扬塔星的皇帝死啦!”
“就这啊?死就死呗,一个外星皇帝关咱啥事啊?”
小伙子对他们的反应颇为不满:“啧!这个皇帝可不是老死病死的,猜猜他怎么死的?是被人打死的!现在,羊塔星没有皇帝啦!”
“啊?!小二你又胡扯!一个星球咋会没有皇帝?要是没有皇帝,那不天下的规矩全乱套了?”
“是啊,那他们这个星球上的人咋办啊?”
“等等,”农妇这会儿也不剔牙了,“这事儿,我之前好像听人提过,咋地,是真的啊?”
“这可是俺姐说的!”小伙子说,“俺姐可是在城里读书,她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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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农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出于对读书人的尊重,都没继续质疑小伙子的话。
“可是,”农妇迟疑地道,“你说,这个‘羊塔星’,咋会没有皇帝?那样不是啥都要乱套了?”
“是啊是啊。”
“咳,各位大娘大爷、大姨大舅,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小伙子说,“人家虽然没有了皇帝,可不代表没有人管事啊!人家有一个东西,叫做‘政府’,你们听说过这词儿不?”
“啥‘蒸煮’?”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是‘政府’!”
“哦,我知道了,”农妇恍然大悟道,“听上去像是‘官府’一类的东西,是不?”
“应该吧?听俺姐说好像就是官府,反正就是一群大人管事的呗。”
“等等,”农夫突然指着远方叫道,“晏老师来了!问问她去。”
众人听了这话,立刻一齐把目光投向他指着的方向。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正沿着田埂,慢慢地朝这边走来。远远望去,此人风姿落于这黄土朝天的田地间,竟恍然若仙子下凡。
众人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去。
“晏老师!晏老师!”
本地的学堂校长晏当观看着围在她身边的农民们,笑着问道:“怎么了,乡亲们?”
“晏老师,你这是要干啥去?今天娃娃们不是不用去学堂吗?”
“我?我不去学堂,我去找村长,办点事。”
“哦!你们家长岁回来了吗?”
“长岁这个暑假不回绢洲了,在外面勤工俭学呢。她们大学的暑假都快要过完了吧。”
“哦——”小伙子说,“晏老师,我有个问题,我听俺姐说,外面的羊塔星,好像没有皇帝了是不是?”
晏当观闻言,脸色微变:“是,这件事发生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星球没有了皇帝,他们咋办啊?”小伙子问,“没人管他们了啊!”
“扬皇是被扬塔星革命会下令处决的。”晏当观说,她的一双眼睛沉静如水,“你的思虑不无道理,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动,扬塔星肯定要花上一段时间去进行调整。”
“我听俺姐说,他们新整了一个叫‘政府’的东西,代替原来的皇帝?”
“是啊,”晏当观说,“‘政府’,这是个从其他星球传过来的名词。你想的没错,政府会代替原来的朝廷管理这个星球的。”
“哦!”小伙子一拍脑门,大声说,“我明白了!这么说,那个‘政府’的头头,不就是新的皇帝了吗?我懂了,其实还是老一套,一个王朝推翻了前一个王朝,一个新的皇帝取代了原来的皇帝。嗐,他们净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新词儿卖关子,又是什么‘政府’,又是什么‘民主’,其实还是那些东西嘛!穷人还是得给官府里头的大人磕头,朝廷要打仗了,还是会到处抓壮丁。”
这小伙子之前在战时就险些被抓壮丁。他上面有在城里读书的姐姐,是留在家里的为数不多的劳动力,若不是当时村子里想办法帮他逃了过去,恐怕现在也不能站在这里同晏当观说话了。
见晏当观没接腔,小伙子疑惑地问道:“晏老师,我说的不对吗?”
晏当观淡淡一笑,说道:“看来,对于这件事,大家都有自己的思考。我们都没去过扬塔星,谁也不知道那边的具体情况如何,不过,我想,扬塔星的百姓若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乱子吧。”
小伙子想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晏老师,你说,扬塔星原来的那些穷人,他们其中的有些人是不是有可能翻身了?”
“行啦!”农妇不悦地把他猛地往后一拽,手劲儿大得惊人,“问问问,这些跟你有啥关系?没听晏老师要去找村长吗?就你话多!”
晏当观笑笑:“乡亲们,那么,我先去找村长,回见。”
“哎。”
众人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了田埂之上一个小小的白点。
小伙子若有所思地说:“真奇怪,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啥?”
“你们说,晏老师当年是考取了功名的,为啥不留在外头,还要回咱这穷不拉几的地方嘞?”
“你这小二,这不是废话吗?”农妇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他们家就这一个闺女,根儿在这儿,留外头咋整?”
农夫说:“晏老师不也就一个闺女么?我看她那闺女可不像咱,一天天地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挪窝。瞧瞧,人家放几个月的暑假都不回来一趟,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干点儿啥。”
“因为外头好啊!”小伙子突然大声说,一帮人都转头看着他。
农妇说:“你这小鳖孙,你倒说说,外头有啥好的?家里有娘有姥姥的,外头有啥?”
小伙子撇撇嘴,说道:“大娘,您就是思想守旧。我说,人家去了外头,难道娘就不是她的娘、姥姥就不是她的姥姥了?人晏家的姑娘可是在云大念书,云大在哪儿?云锦区!皇城根儿底下!好东西多了去了。就俺姐在咱这穷洲城里念书,我有时候去看她,一路上都能看见好些新鲜玩意儿嘞!更别说人家锦洲了。”
“这是什么话!”农妇生气地说,“外头再好,能有家里好?出去干啥?家里亲娘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扯大……”
小伙子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教,忍不住曲起小指头掏了掏耳朵。见农妇唠叨了半天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干脆冲人家做了个鬼脸,光着被太阳晒得油亮亮的膀子跑回田里接着干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