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失控潮汐 > 18. 荒芜地
    楚淮的夜晚总是灯火阑珊,车流像根闪光的缎带匍匐在无数条高架桥上,尽管夜色深沉如海,只留一盏弦月绽放辉色,路灯照耀下的城市也依然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车内的气氛实在干巴,凌汐面朝前方坐直不动,眸珠却悄悄往旁边转。陆潮的右半身占据她的视线,胳膊和腿都因为开车适时小幅晃动着。耳边他若有似无的呼吸声时不时抵入,鼻口浅淡的香味存在感极强。

    她很想说点什么,可语言系统此刻只似卡壳的收音机,滋滋熄了火,半个音节都冒不出。

    最后扒了扒自己柔顺的长卷发,低声清了清嗓。

    印象里她应该也是头一回陷入这样尴尬的处境。

    心口后悔顿生,还是不应该让他送她回来,这机会也没能派上用场,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用力地抿了下嘴,收回转过去的瞳仁,瞥向窗外。

    高架桥中央开得错落有致的月季飞速从眼前划过,凌汐的注意力被牵走。楚淮这么多年,只要月份一到,月季就会开得鲜艳夺目,在车流密集的高架桥上占据最抢眼、令人完全无法忽视的位置。

    这些月季都是由纳税人的税金购买来,为这座城市增彩抹色,要说美化城市的功劳,每个纳税人都能分得份名声。

    分不清多少株月季从眼前溜走,艳丽的、柔和的、盛放的、即将枯萎的……

    凌汐一时间忘却自己身处何地,原本困扰她的情绪也全都抛之身后,再无法影响到她。

    她轻轻笑了一声。

    眉眼随意地舒展开,眉尾稍稍往下撇,嘴唇微张,留下极浅的弧度。她像是看到漂亮的花满心畅快,又像是只盯着这些花想到了什么值得嗤笑的事,隐带讥讽。

    “你知道吗?”她突然问,却听不出这个‘你’是否能指代陆潮。

    后视镜中清晰映出陆潮微微侧头的动作,只是很快,他又转了回去,目视车前。

    凌汐的语速很慢,渐渐拖出后半句话:“这些月季都是一千多块一株,非常优等的品种,可再过不久,它们就要凋零了,就算价值再高,到最后还是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归于虚无。”

    她仿佛在对陆潮说,也好似在自话自说。

    “既然如此,此刻的开放又有什么意义?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车内又沉默了很久。

    后视镜内,陆潮先是猛地转了次颈,冷寂的瞳孔中闪过丝讶然,而后又几次侧眸,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

    凌汐眸子眯得更深,肌肉僵硬地维持身体的姿势,神思不知何时穿透车窗,飞奔到九霄云外。

    人活着也是一样,创造再多价值,哪怕名利双收站在金字塔顶尖,几十年后也不过归于黄土,几万亿年后彻底消失在茫茫宇宙。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的意义。

    “一次荒芜是为了下一次的开始,也是为了下一次的盛放。”封闭的车厢内,陆潮低沉的声音匀速发出,难得的是,竟闻不见一丝冷漠:“开始和盛放就是意义,存在,更是意义。”

    凌汐倏然一激灵,肩口小幅抖动两下,长及上腰的卷发也跟着晃动。她瞳孔猛然一缩,靠近的玻璃车窗清晰映出她稍感诧异和后知后觉的面容。

    脖颈无意识伸直,些微僵硬,皓齿掩盖于粉唇下,悄然咬了咬唇肉,明显的刺痛感转瞬将不见踪影的神思拽了回来。

    她捏紧手,凝滞的呼吸艰难恢复畅通,嘴边快速泄出口气。凌汐猛然转身,熟悉的松散再次占据她整个眉眼,她只瞟过一眼陆潮,便随意靠在背椅:“这是我最近看到的一本书上写的,看到这些月季我就直接生搬硬套过来了,看来陆军官肚子里的墨水也不算少。”

    陆潮不出所料地又沉默下来。

    凌汐心虚地转了转眸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他却陡然道:“这是我妈说过的话。”

    沉稳的嗓音如旧,隐隐的,还带上了另一种凌汐没听懂的情绪,和上午他造景时提到他母亲的悲戚差不多,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凌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社交能力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归零。

    她扭着手,眼前灯光闪烁,身侧车影一晃而过,整个世界变得朦胧不清,坐在同一辆车里的她和陆潮也隔了层雾,足够模糊她的思维。

    “你没什么想说的么?”

    分不清静默多久,再次主动开口的男声温度降下来些,冷得凌汐耳骨低颤。

    熟悉的感觉一瞬回笼,凌汐抬手,指腹压在耳骨上,不让那阵冷意再有可趁之机。

    她笑得没了正形:“想说的?陆军官想听什么?”

    她不遮不掩,直勾勾盯着陆潮清晰的下颌线,甚至不等陆潮明说,便主动递出选项:“是想听我打算怎么灌醉你?还是想听我打算换种办法让你从了我?”

    “……”

    他的下颌骨彻底绷紧,车内空调冷气跟着变足。

    凌汐浑不在意,接着问:“说起来我们清吧下周一试营业,我邀请了陈潇姐,陈溯也说有空了过来,怎么漏掉了陆军官呢?陆军官和我们这么有缘,不如下周一过来捧个场,我请客?”

    “不去。”他拒绝得干脆。

    “那我找个清净时候,我们单独喝一杯,怎样?”

    “不怎样。”

    “真怕我灌醉你?还是说陆军官是一杯倒?”凌汐语气扬得愈发没了正形,她侧眸睇了眼背挺得笔直、浑身上下像是连汗毛都透着不可侵犯的正经的男人,心口的兴奋感急剧攀升,灭掉了适才出现的愁思。

    陆潮的眉头以她熟悉过好几回的方式压下来。

    凌汐笑得满足。

    “你没必要知道我的酒量。”他声音冷冷,牙关像是轻咬着,隐隐沾点愠味。稍顿两秒后,陆潮嘴边又泄出声嗤笑:“凌小姐应该不缺捧场的人才是,毕竟大把人都为了凌小姐痴狂,分了手还念念不忘的大有人在。”

    凌汐嘴角僵了僵,弧度短暂收敛,再迅速加深。她侧过身,肩背前倾,将那股几不可闻的柑橘香揽近,琥珀瞳目标明确地找准深沉的黑瞳。

    “那你怎么不为我痴狂?”

    控制方向盘的右臂往内收了一下,尽管幅度很小,还是被凌汐收入眼底,始终行驶在直路车身也有明显的转向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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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潮迅速换了手开车,右臂收回腹前:“我不是那大把人。”

    “那你能成为那大把人中的一个吗?”陆潮的话音几乎刚落,凌汐的追问便紧随其后。

    “不能。”

    “如果有一天成了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

    凌汐挑了挑眉,本就强烈的征服欲在此刻紧随兴奋感加剧。她靠回座椅,两臂抱在一起。

    “说的这样绝对,如果真的万一有那么一天,陆军官不要哭得太惨哦?”凌汐戏谑。

    陆潮不再说话,留给凌汐的反应,只有在安静车厢内响起的一声轻蔑的、冷淡的哼笑。

    -

    陆潮在小区门口停了车,并没有要开进去的意思。

    “你的送回家也太不合格了。”凌汐咂舌。

    陆潮冷冷瞥她一眼,已经拿出手机叫车回去,在凌汐进小区前,他还不忘补充一句:“凌小姐手头宽裕了记得早点还我修理车的钱,最多再等十五天,否则我就走法律途径了。”

    说罢,他扬腿而去,只留给凌汐道漠然的背影。

    “十五天?”凌汐胳膊搭在窗口,看着他上了车,轻挑左唇:“好啊,就十五天。”

    -

    接下来的几天颜淇的父亲出了院回家休养,颜淇也赶回来和凌汐一块忙着试营业前的准备,每天留下的空闲时间聊胜于无。

    凌汐再次和陆潮碰面,是在试营业当天上午,陆潮过来送那两束金黄的迪瑞特柠檬汁。原本定的下午四点,凌汐和颜淇怕到时候手忙脚乱,反正上午也在,就改了时间。

    颜淇在休息室优化小程序,花是凌汐对接的。

    “陆军官,几天没见有想我吗?”凌汐正低头签单,视线还没对上,话先出了口。

    抬眼时,陆潮意料之内的神色挂在脸上。他今天气色还不错,那头干净利落的短寸仍然衬得气势强劲,低沉的眉眼轻蹙,他睨了凌汐一眼,抽回她手里的单子。

    “柒柒还好吗?”凌汐没等到他回答,又问。

    “不用你操心。”

    陆潮垂下去的眼眸抬起来一瞬,又快速归于原样。

    “她的失忆症状能治好吗?”

    陆潮收数据单和签字笔的手一怔,下巴猛然抬起,扫向凌汐的眸中含满诧异。他盯着凌汐许久,一双浓眉几乎拧在一块儿,两颗浑黑眼仁缩起来些,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迟迟没有说出口。

    “你还是改不了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么?”

    他突然利索扬臂,面前小包的拉链“刺拉”一声合上,刮得耳膜隐隐作痛。

    “是柒柒告诉我的。”凌汐难得收起几分不正形,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身上。

    熟悉的黑色T恤,裤子换成了宽松的军绿色工装裤。

    凌汐勾了勾唇。

    同样一身打扮,放在别人身上是休闲,在他身上,总是透着股板正的严肃,那种不可侵犯的正气由内而外散发,好似他天生如此。

    天生?

    凌汐暗暗凛眸。

    没有人天生该如何如何。

    “柒柒的失忆症…应该不是天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