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游鱼回信 > 48. 圈套
    当林采薇出现在众人身后时,不知道谁率先看到了她。

    然后突然有几个记者拿着话筒风风火火的把她团团围住,话筒快要顶到林采薇鼻梁上。

    “同学同学,你是潭林的学生吗?”

    “你校江姓同学跳楼事件你知道吗?你跟这位同学认不认识?”

    “请问刘伟杰老师和张凤娇老师现在在哪?”

    ……

    他们的问题如同狂风暴雨,甚至根本不给人回答的机会。

    一个精神矍砾的老年人拨开这几个记者,走到林采薇面前,力道之大,甚至把其中两个男记者推的趔趄了好几步。

    她大声开口道:“把你们学校的张凤娇刘伟杰给我叫出来!”

    她一开口,口水都跟着四处喷溅。

    “我不知道他们在哪,我是江心莲的室友,以前高一和她住一个宿舍的。”

    江心莲奶奶像想起什么,眯了眯眼,然后突然一把拉住林采薇的手腕,把她拽到江心莲父母面前,“原来你就是她那个室友,她告诉我,是刘伟杰逼迫她的,她不能不从,她还说你也被刘伟杰侵犯过,但是张凤娇及时救了你,你才没有继续受到那个混蛋的骚扰,明明你们两个都被刘伟杰侵犯过,为什么死的是我家孩子!!!”

    她一下脱手,把林采薇甩到一旁,她的力气太大了,林采薇撞到白色的墙壁上,半边身子生疼。

    跟身体的疼痛相比,之前的丑闻和伤疤被揭开,就如同把她扒光了一样丢在众人面前。

    而那些记者精确的捕捉到江心莲奶奶话里的关键词,忽地一拥而上,围住林采薇,试图知晓发生在女孩身上的全部始末。

    江心莲已经死了,死人嘴里撬不出东西,但活人可以。

    眼前这个难得的活人,让这群记者如同秃鹫见到新鲜的肉一样,一口咬住死死不放。

    “请问江奶奶说的是真的吗?你也是受害人之一?”

    “高一发生的事,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呢?作为室友,你为什么不帮助江心莲呢?”

    “张凤娇为什么只帮了你?你和她具体是什么关系?她知道刘伟杰的事情吗?”

    ……

    镜头的强光亮起,照亮林采薇那双无比恐慌的眼睛。

    原先与之前如出一辙的新闻有了新的话题,本来沉寂下去的标题一下重新回到了热搜高位,现场拍摄的视频极度混乱,但可以清楚看见林采薇的脸。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聚光灯下,她甚至失声到说不出话,只听得见记者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往她身上砸。

    烈日,高温,所有人的脸,在她面前慢慢出现了数个重影。

    她似乎陷入了解离,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后面的铁门哗一声打开,安保拉着林采薇进去,然后急匆匆的关门,把疯狂的记者和江心莲家人关到了门外。

    林采薇扶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气,像差点溺死在死水里的鱼。

    安保扶了她一把,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铁门晃啷晃啷被摇的直响,江心莲奶奶就像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样,在门缝里伸出手,想揪住林采薇。

    剧烈的响动吓了几人一大跳。

    安保叹口气,“你怎么现在过来?”

    林采薇顾不上回答他,只问道:“江心莲的尸体呢?”

    “昨晚就处理了,警察强制处理的,不然这个天气发臭了,昨晚都把附近的野猫招来了,然后她家人今天继续闹,还叫了这么多记者。”

    “张老师呢?”

    “在教职工宿舍,就是她打电话让我把你带进来的,你怎么现在来,乱成这个样子你还敢来。”

    即使林采薇故作平静的开口,想把自己伪装的坚强一点,但是眼泪还是止不住的顺着脸颊往下掉,“我来送江心莲最后一程,她没有朋友,只有我一个朋友,还有张老师,我听说她生病了,我要来看她。”

    安保看着她的样子,也不忍心继续责怪她,“我带你去教职工宿舍吧。”

    她的手机在兜里疯狂响,她接起来,那边是黄然的声音,惊慌失措的,“林采薇,你没事吧?”

    林采薇在这头吸了吸鼻子,“我没事,你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那些视频都传到网上了,大家都看到了,他们说……”她支支吾吾,林采薇知道一定是刚刚江心莲奶奶说她们曾经高一被侵犯的事被录进了视频,现在舆论重新发酵起来了,估计一中的学生们都知道了。

    人传人,流言的速度比想象中可怕。

    林采薇长呼了一口气,此时此刻,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撑着她继续走下去,她觉得脊骨里发寒,明明这么炎热的天,却仍然手脚冰冷到发麻。

    潭林学校内绿化很少,太阳直射下来,照在人身上,脑袋一阵一阵的发晕,四下空旷的校园像要吞噬人的巨兽,因为江心莲的事,潭林已经放假了,学校里没有学生的声音,甚至干燥的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

    怪诞,寂静,死一般的沉寂。

    黄然的电话已经让她手不停的微微抖动。

    黄然在那头慢慢放松了语气,想安慰林采薇的情绪,“姐,你不要怕,一中的老师现在已经禁止各个班讨论这个话题了,刚刚我妈收到了你们班主任的电话,他们问你现在什么状态,听语气也挺担心的,而且我妈已经告诉大姨了,大姨说她和姨夫马上去潭林接你。”

    走到两栋宿舍楼之间,有微风从楼层间穿过,但消暑作用微乎其微。

    林采薇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教职工宿舍楼,跟电话里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保安说道:“你上去吧,三楼第二个房间。”

    林采薇:“谢谢。”

    保安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去。

    林采薇抬起灌了铅一样的腿上楼,她浑身汗涔涔的,眼睛也通红,头发贴在脸颊上,很狼狈。

    敲门之前,她抬手把脸颊上黏着的头发捋到耳后,试图让自己状态看起来好一点,但是推开门,看见床上张凤娇毫无血色的唇色和白了一片的头发时,依旧没忍住红了眼眶。

    “张老师。”

    她叫了张凤娇一声。

    看见来人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林采薇,张凤娇费力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从胸腔里叹出一口气,那双眼睛也不似曾经那样锐利有神,而是浑浊不堪。

    “采薇,”她此刻却不知道对着曾经的学生应该说什么,只再次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你不该来的。”

    现在人站在眼前,多说那些也无益。

    因为生病发热,张老师思绪也有点乱,“校长是刘伟杰舅舅,他不会有什么事,在你来之前,江心莲家人并没有提到刘伟杰侵犯的事,学校的处理方法是想等风头过了,赔钱了事,前两天学校派人,和她家里人协商,说赔二十万,江心莲奶奶不同意,要一百万,两方协谈不了,僵在那里,那些记者也以为没新闻能写了,现在你出现了,她家借机把事情捅出来,拉你一起下水,江心莲奶奶,你我都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江心莲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刘伟杰畜生不如,但是她家人现在也茹毛饮血,要榨干净她最后一点价值。”

    脑海里浮现那个女孩怯懦谦卑的模样,林采薇心里很难受。

    无论是从学校的角度,还是江心莲家人的角度,没人真正的为她着想,甚至她的尸体都得不到第一时间的善终,而是她家人作为压力学校的筹码。

    “现在这么一报道出去,大家都知道江心莲的死是因为受了学校老师的侵犯,学校大概率会同意赔这笔钱的,但是孩子,你怎么办啊?”

    她看着林采薇的眼神无比担忧。

    这个世界有时候荒诞不堪,真正的家人对死者没有一丝爱意怜悯却拿到了金钱和好处,而只是过来送她最后一程的好心人,却被拉入泥潭。

    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林采薇用袖子擦干净泪水,强颜欢笑,“我没事,我不怕,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

    走出教职工宿舍楼,正是下午四点钟。

    外面的人还在,江心莲奶奶就像游魂一样等在门外,那双小但精明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在出现的林采薇身上。

    她激动的晃着铁门,指着林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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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你!你为什么当初丢下我孙女,自己跑到其他学校读书?你为什么当初不告诉别人,你们被刘伟杰那个畜牲侵犯的事?现在你好好的,我的孙女啊!我的孙女死的冤哦。”

    她扒着铁门,脱力滑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哭叫着苍天不公,嘶吼着,“你也是凶手!你和刘伟杰张凤娇一样,都是杀害我孙女的凶手!”

    铁门的这一边,林采薇握紧拳,“我不是凶手,我是受害者,凶手是刘伟杰和学校,张老师是无辜的,高一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哼,”江心莲奶奶鼻腔里哼了一声,“作为年级主任,没有及时发现学生的异样,那就是失职!就是凶手!”

    林采薇举起手里的东西,这是刚刚她去宿舍楼找到的——江心莲的日记本,在她的枕头下面发现的。

    她的遗物如今也没有人来收,东西散乱的扔在那里,像有家人,又像没有家人。

    眼泪无声的从眼眶里滑落,她质问:“你作为家人,从来没有关心过江心莲,现在却把错误都推到张老师身上,你和刘伟杰没有区别,你们都是敲骨吸髓的寄生虫,刘伟杰说,只要江心莲不反抗,到时候就送她去霖城最好的职高,以后可以出去打工,远远的离开家里,她是信了这个承诺,才一直没有告诉所有人刘伟杰对她做的事。”

    “高一的时候,张老师关切过每个女生的情况,但是在宿舍里,江心莲总是受到班里其他人的欺负,你有没有问过她在学校受到什么委屈?有没有问过她能不能吃饱穿暖?从来没有过,你们只是一味的从她身上索取,就连她死了,都不能得到安息。”

    江心莲的父母脸色难看,她妈妈的难过或许尚有一丝真心,但随即江心莲奶奶厉声让林采薇住嘴,“你说这些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那你和张凤娇就别想逃脱责任。”

    “她的日记就是证据,你们对她做的事,罄竹难书,你们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和刘伟杰没什么两样!是你们的虐待,才让她落入刘伟杰的圈套。”

    “你放屁!”江心莲奶奶伸着手,隔着铁门,她够不到林采薇手里那本日记本。

    面目无比狰狞,脸色由白转铁青又转通红,“你这个死丫头,你把东西给我!”

    “你现在比江心莲那丫头又好到哪?她没脸活了,跳楼死了一了百了,你以为你跑到别的学校就能藏住这些事吗?你都不清白了,还在这里义愤填膺替她说话,你哪来的脸?”

    老人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女,嘴里说着恶毒的话,恨不得把林采薇盯出一个洞来。

    她似乎要所有人知道,发生在江心莲身上的事,也在林采薇身上发生过。

    林采薇笑笑,眼睛里却都是悲怆,在江心莲日记的最后一页,她写道——

    采薇,我想你可能是唯一看见这本日记的人。

    我不想管死了之后的事,我只想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活下去,不要让这里的一切影响你的生活。

    一直以来,我总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日子里,没有在当下努力过,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我会和你一起努力学习,转到别的学校,机会总留给有准备的人,我时常以家人恶劣为借口,其实也错过了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

    如今,无路可走了,我也终于可以下定决心不继续走下去了。

    对未来日子的畅想也到此结束吧,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和你做朋友,还愿意做张老师的学生。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骨灰随风飘走,让我做一个在天地间自由自在飘荡的游魂。

    别管死了之后我会去哪里,哪里都比这里好。

    再会。

    她死之前,对一切都释怀了,不公平的家庭,恃强凌弱的校园,没有人深究真相的网络。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猎奇的目光齐齐汇聚过来的时候,可曾有人在意过,她只是一个试图有平静生活的十六岁孩子。

    走到安保室那里,林采薇说:“麻烦您开门,我要出去。”

    安保大叔为难的看了下面前江心莲失控的奶奶,还有各路等着爆料的记者,“你现在出去?他们怎么愿意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