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游鱼回信 > 47. 眼泪
    推开家门进屋,扑面而来一股饭香味,不过林采薇已经吃过了,此时没有什么胃口。

    黄然啃着手里的苹果,看她回来,随口说道:“你手机响了一上午,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我接听了一下,那边问你在不在,我说你不在,她说你回来了之后给她回电话。”

    “是谁啊?”

    “她没说,听着挺着急的反正。”

    林采薇一头雾水的去拿手机,未接电话那一页有几十个来自同一个人。

    她通讯录里人不多,基本都是家人或者玩的很好的同学,哪个陌生人会给她打这么多电话?

    怀着疑惑,林采薇回拨回去,电话“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响,此刻显得有点瘆人。

    终于,那头接通,是个年轻的女声——

    “喂?”

    “你好,我是林采薇,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那边先是静了两秒,而后道:“林采薇,我是文馨月,你还记得我吗?”

    有关潭林的一切随着她在一中的时间越来越久而湮灭在尘埃中,那里的同学姓名很多在她的脑海里都已逐渐模糊,所以听到对方报出自己的姓名时,林采薇并没有太大的印象。

    可能预料到这个场景,那头的女孩没有在意,介绍道:“我是你之前隔壁宿舍的。”

    林采薇有点印象了。

    她赶紧问道:“你给我打电话是?”

    “江心莲死了。”

    一瞬间,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炸开,这个消息过于突然,以至于让人第一时间怀疑其真假。

    林采薇稳住声音,捏着电话的手指骨节发白,她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谁?”

    “江心莲,你在潭林的室友,她死了,跳楼死的。”那头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不会忘记她是谁了吧?”

    “没有忘,我……”

    “她从学校宿舍楼,七楼上跳下去死的。”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采薇已经开始慢慢喘不上气了。

    那种冰冷的,窒息的溺水感席卷二来,让她手脚发冷,浑身颤抖,那些肮脏的,尘封的记忆下一刻就要挣脱记忆的闸门,占据她全部的思维。

    让她不能动弹,也无法思考。

    “你知道吗,江心莲竟然当了数学老师的小三当了一年,高一教我们的数学老师你还记得吗?姓刘的那个中年男人,大肚子,地中海,恶心死了,这样的人,江心莲竟然吃得下去,而且还被刘老师的老婆发现了,就前几天,她老婆把两个人苟且的照片打印出来,当成超市传单发,我的天啊,丢死人了,然后江心莲就跳楼了,大晚上跳的,都没人发现,第二天早上学校值班老师发现的。”

    文馨月的声音冰凉凉的,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好戏,“她的东西还在宿舍,你要去看看吗?”

    林采薇撑住柜子,才能让自己的身体勉强稳住。

    就像一只暴雨里独自出海的扁舟,那样孤独无助。

    她嗓音干涩,“在哪里看?学校吗?”

    “她奶奶还有她父母现在在学校,不准让任何人动她的尸体,谁动就跟谁拼命,警察已经把事发现场封锁了,你去不一定看得到,但或许可以安慰一下她家人,毕竟人已经走了。”

    从头到尾,文馨月的语气里都不曾有一丝“节哀”的意思,像一个刽子手,只是无比冷漠的诉说着这个事实。

    她的语气冰冷到,让林采薇觉得这件事是假的,虽然她们没有那么交好,但在潭林那一年,也算互相照顾过,文馨月有一个巨大的桶,每次打水,一个人提不动的时候,林采薇都会施以援手,帮她把水桶从水房提到宿舍。

    “哦对了,张凤娇你总还记得吧?我们那个冷漠无比的年级主任,她被处分停职了,现在在教职工宿舍,刘老师不敢来学校,江心莲奶奶就堵着张老师,说是她不作为,要她偿命,反正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脸色很差,卧床不起,这下急火攻心,病情也来势汹汹的,一晚上至少老了十岁,我记得当时她对你很照顾吧?你能去市一中是不是也有她的努力?不为了你以前的室友,也要看看你的恩师啊。”

    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地上,留下一滩小小的水渍。

    林采薇抬手擦干净眼泪,“我会去的。”

    挂断了电话之后,她立刻给张凤娇打去电话,电话里一阵忙音,无人接听。

    文馨月说的没错,即使在江心莲的事情上,她束手无策,也至少要去看看张老师。

    在她最难最迷茫的时候,张凤娇拉了她,把她拉出泥潭,如今,她身陷囹圄,林采薇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她。

    她请了周一一天的假,跟黄然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收拾两件衣服就准备出门。

    黄然对江心莲这个名字也有点印象,因为去年她们在淮水古城撞见的时候,那个女孩实在太虚弱太瘦。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黄然担忧问道。

    “没事,不用担心。”

    “那有事情及时打电话。”

    “好。”

    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到高铁站,还能赶上今天最晚的一班高铁,潭林高中在淮水镇下面的潭林乡,路况很麻烦,高铁到站之后还要坐大巴到淮水镇,从镇上再打车到潭林乡。

    等到达那片熟悉的土地时,没有旧地重游的感慨,只有无尽的心慌和担忧。

    这个地方给她的回忆全部都是负面肮脏的,为数不多美好的回忆都是来自张凤娇和江心莲。

    天色完全黑下来,四周到处是不知名鸟雀的叫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和外面萧瑟的夜风一起,显得寂静而诡异。

    林采薇开了一间小旅馆,进屋后,墙皮斑驳,墙面上面是黑色的,一大块一大块的霉菌攀附上面,像一坨坨丑陋的疤痕。

    她推门进屋,迎面一股潮湿霉味。

    这边没什么好的住宿条件,只能凑活一晚,她匆匆洗了澡,穿着衣服躺在床上。

    一天的赶路奔波让她很疲惫,但此刻却怎么都睡不着,文馨月的话清晰回荡在耳畔,尤其是挂电话前,她还说了一句“要去赶紧去吧,这个天气,尸体放两天都臭了,到时候她家人再强硬也必须得给她收尸”。

    林采薇痛苦得闭上眼。

    跟江心莲相处的一幕幕仍然历历在目,她怯懦,胆小,任何事都不敢声张,也不敢同谁生气,整个人小小的,每次说到家里,说到家人,说到她奶奶,眼底很黯然。

    可能是那种谁都能欺负的样子,让她经常受到同班同学的挖苦,林采薇曾经同样不解她为什么不敢反抗,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江心莲说不是谁都拥有打破蛋壳的勇气,鸡蛋从内敲开是新生,但总有雏鸡不具备打破蛋壳的能力。

    她说熬过这三年就行,到时候就算去了一个职高,也可以学一门技术,以后去别的城市打工,远离家庭。

    林采薇清楚记得,高一那个炎热的暑假,她还没有和王丽霞提要转到市一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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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们住在潭林的宿舍,江心莲用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去镇子上买了一个蛋糕回来给她庆生,是那种最简单的老式蛋糕,天气热,蛋糕很容易融化,即便里面放了一个冰袋,但在高温下,冰袋里的冰块也很快化成了一滩水。

    她一路跑回来,路上还不甚摔了一跤,膝盖流了很多血。

    在那个毫无希望的寄宿学校,有人知道她的生日,给她买蛋糕。

    这件事,林采薇可以记一辈子。

    那天的蛋糕摔得看不出来形状了,味道也有点发酸,但是她们硬是吃完了。

    回忆如潮水洪流,愈是想太多,愈是毫无困意。

    就这样睁眼到天亮。

    早上,时隔一年多,林采薇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潭林高中的路。

    这一年并非毫无变化,起码曾经被车压的破碎不平整的水泥路重建修葺成了更结实的柏油路。

    天气热的路面甚至有点黏脚。

    距离学校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她就遥遥看见“潭林高级中学”几个烫金色的大字,这一片伫立在田野上的砖红色建筑群和周围的黄土格格不入,更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塔牢笼,曾经林采薇是被困在这里的人,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然而午夜梦回,兜兜转转,竟然还要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学校喷了漆黑油墨的大门紧闭,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再走近一点,她发现校门口围着一大群人,他们拿着相机,对着那扇紧紧关上的铁门,犹如紧盯猎物的鹰隼,用锐利的眼睛观察着江心莲的亲人,试图捕捉他们所有的情绪,不放过一丝一毫。

    江心莲的亲人用油漆在学校的围墙上喷上了几个大字——

    刘伟杰杀害我女儿,领导张凤娇不作为,还我女儿命来。

    刘伟杰就是她们高一时候的那个数学老师。

    地面上也都是血红色的油漆,一眼望去,无比骇人。

    就在文馨月把这件事告诉林采薇之后,这事也同步登上了霖城的地方热搜。

    但是明显学校官方发了力,下场压了热度,没一会,热搜就沉底。

    一些人在现场拍的照片全部被屏蔽掉,仅存的一条新闻底下也只有几百条评论,和其他上万讨论热度的娱乐八卦或者地方新闻相比,微不足道。

    而且评论区基本都是——

    【又是潭林这个学校,惯犯了,这学校到底什么后台啊这么硬,每次发生这种事都不了了之】

    【又有学生跳楼了,现在的学生承受能力这么差?】

    【能不能严查这学校的校长?是给当地交了保护费吗?每次出事感觉都没人管】

    【不是没人管,是每次学校都和家长和解了,学校赔钱了事,家属出谅解书,所以就没有后续了,这次八成也一样】

    ……

    大家讨论的焦点也集中在学校上,似乎并没有人关心为什么这个学生会跳楼。

    透过人群,林采薇看见一对中年夫妻举着两条白布哭泣,白布上写的也是要学校偿命,替女儿鸣不平。

    他们掩面流泪,在烈阳下,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湿,而江心莲那个强悍的奶奶,就站在铁门那里破口大骂,让张凤娇刘伟杰滚出来,别做缩头乌龟,还她孙女的命来。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难听的话,铁门里安保人员听累了,外面的记者也听累了。

    他们亟待新的题材,试图从这件事里挖出与先前不一样的料,最好足够反转,足够博人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