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常言道,人心难测。倘若真被辜负,无非自嘲一声:“果真如此。”
但......
—
几人的血从台子上一直流到沙石地,火盆里的火也随破晓熄灭。
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帅——”
一听到这个声音,阮长安彻底慌了,只见赵潭浑身是血,提着一个人头跑过来。
“大......”赵潭见满地尸身血污,突然僵住,手上的人头滚落在地,他也栽倒在地上,拖着一地血迹爬到郑怡身边,“不......郑参军,我对不起你,我......”赵潭想抹掉泪,但他满手血和泥,脸越抹越花。
城防图,还有敌军首级,全都在阮长安脚跟前,阮长安低头,甚至连一声“节哀”都没法说出口。
整个军营陷入死寂。
赵潭痛伏在尸身上痛哭一阵,终于抬头望向周围,又将视线定在阮长安身上,道:“大帅,我以为你向来宽容,为什么就不肯多留她一日啊!”一开口又是声泪俱下。
阮长安不由地后撤几步,幸而有一只手托住了她,稍一回头看,那人正是萧明羽。
乔嘉木站出来道:“事是我挑的,人是我杀的,可说好七日,谁叫你晚了。要怪,就怪你自己!”
赵潭仰天大笑,颇有嘲讽之意,又拿起地上的剑,横在乔嘉木身前,“若不是你撤走接应的船,我又怎会来迟!”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乔采薇拨开众人,想硬隔在赵潭与乔嘉木中间,道:“赵潭,你血口喷人!”
赵潭用尽全身力,将乔采薇推开,拿剑指着她道:“我血口喷人?那船现在在哪,你敢让棹卒与我当面对质吗?你不就是想杀了我的人,好让你们澧城的人顶上吗?现在他们死了,你满意了吗?”
可乔采薇近日对军务十分懈怠,更不可能有闲心找茬。
那撤掉船的人又是谁呢?
乔采薇心生疑惑,看向自己的亲弟弟。
“姐,你......”乔嘉木难以置信,但很明显,从小护他到大的姐姐是在怀疑他。
阮长安拍了拍乔采薇的肩膀,目光却一直锁在赵潭身上,“赵将军,我定会查清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迷雾破了一团,又来一团。
“我恐怕不需要交代了。”赵潭前一刻还伏在尸身上,下一刻直接抄起剑用力一扔,正中乔嘉木的胸口,红刃穿破身体从后背露出,流淌着鲜血。
“啊!不要!”乔采薇扑过去,撑住乔嘉木的身体,“快,叫大夫!”
可惜场面已经不受控制,澧城系与北府系相互大打出手,乔采薇的声音也在此间被吞噬。
阮长安心中积压已久的怒气、怨念也在此一刻爆发,嘶吼道:“都住手!”
霎时间,地动山摇,惊得方才喊打喊杀的人伫立原地,阮长安右眼迸出红光,映照得天边霞色猩红。
强风卷来一条柳枝,落在阮长安手上,化作利剑,剑光过处,皆血溅三尺。
什么怜悯、情义全都被她抛之脑后。
“谁还敢造次!”
“都把兵器放下!”
盛怒之下,白泽之力在体内沸腾,灼烧她的心肺。阮长安抑制不住,一路挥剑碾过,但凡还有敢攥着兵器乱动的,全都被一剑封喉。
只有乔采薇全然不顾身边,抱着乔嘉木的一直在哭。
萧明羽拨开人群,抽剑挡下一击,可惜他手中之剑难敌走火入魔的法术,直接被斩断。
“长安!”
萧明羽知道她停不下了,翻手飞出红丝,想夺走她手里那把剑,可剑光一闪,红丝线便碎成小段,落在地上,与血水融为一体。
眼看阮长安手中利剑又高高举起,万般无奈下,萧明羽挺身挡在一士卒前面。
兴许是变出来的法器有灵,刺穿萧明羽胸口后竟化作一道蓝光。
阮长安手中空无一物,视线逐渐清晰,惊道:“萧明羽!”
萧明羽口中的血未能强咽下去,呕了出来,但仍硬撑着身体道:“我没事。”
阮长安大喘粗气,环视四周,人人见她如见猛兽,无惧之深难以言明。又看向萧明羽胸口正在渗血的伤口,阮长安瞳孔微颤。
她差点杀了他。
恍如一盆冰水浇下来,白泽之力在她体内迅速退潮,心肺间的灼痛却挥之不去。
自兵乱之后,军营里安稳不少,一切操练轮值照常进行,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阮长安不敢闲片刻,重新任免将领,之后便带人开始追查船只的事,萧明羽虽伤得不轻,却执意要跟在她后面。
从渡口起,阮长安骑马沿岸一直向西,大概四五十里,终于发现接应的船只停靠在岸。
不远处有炊烟,定是有人居住。
阮长安一声令下,命人前去搜捕,不多时果真抓回来一个穿军服的人。
“大帅,此人正是负责接应的棹卒。”
棹卒被擒住,按倒在地,萧明羽道:“长安,我带回去审吧。”
阮长安摇了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棹卒,棹卒眼神闪避,接连后退,最后“扑通”跪在地上,刚把“八十岁老母”之类的词说出口,阮长安一甩匕首,将他手钉在地上。
“啊!”
棹卒惨叫一声,但阮长安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甚至一脚踩在棹卒肩上,道:“说,谁让你撤船的。”
“大帅饶命!我说!”
阮长安抽回匕首,那棹卒抱着流血不止的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是孚城,李家的人。”
“孚城,李家。”阮长安把这四字咬在嘴里,心却道:好,很好。
低头见那棹卒,阮长安当然不能轻饶,刚要提剑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人做掉,部下温爽却道:“大帅且慢,把他扔回营里,叫大伙一起处置吧,也算给乔将军一个交代。”
“嗯。”
棹卒一听,回了军营哪还有活路,恐怕想好死都难,顿时掉头想跑,阮长随即甩出匕首,刺中他的脚踝。
“拖回去!任众将士处置!”
“是!”
查清撤船的原因,还有莫名受袭的哨点。
阮长安一路带头,向山上探去。
北山陡峭,杂草丛生,山脊上烽燧塌了半边,满地无头尸身,而树上悬挂着他们的脑袋。
阮长安抬头一瞬,只觉浑身发冷,心如刀割。
正常人突袭,绝不会弄这种叫人身首异处,侮辱人的把戏。可她与萧明羽观察半天,都看不出任何法阵的迹象。
所以这不是骇人的法术,而是有人故意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震慑她。
到底是什么人?要被她抓到,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阮长安攥紧拳,在心中暗暗发誓,恰在此时,无意中后撤一步,脚下却被一硌。
阮长安蹲下方才看清,杂草掩着一把弯刀,这刀只有半臂长,刀背与刀刃弧度奇异,是天狼人喜欢的样式。
萧明羽支开旁人,递去一只粗布麻袋,道:“长安,先收起来吧。”
查了这么半天,除这一把刀外,对方的人甚至连个碎布条都没剩下,行踪诡异到不像是人。
想到这,阮长安脑中电光一闪,拉过萧明羽问道:“萧明羽,傀儡的意识能超过人吗?”
萧明羽道:“你怀疑是傀儡所为?”
阮长安压低声:“我想,要么是天狼死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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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就是我们从未见过的傀儡了。”
阮长安重新安排哨点士兵,自己也换上普通士卒的衣服,重立旌旗,故意诱敌。
一直到深夜,阮长安右眼忽闪出红光。
丛林一阵窸窣,这种黑天,对眼神不好的人来说,四周根本一团黑,伸手难见五指。
阮长安虽看不清人影,却能借撒在地上的铁屑看出,小腿高的杂草被踩下来,脚印一点点逼近。
萧明羽甩出一掌,银针挂红线从袖口飞出,四方响起惨叫,将士们钻出洞穴,点亮火把,这一看,倒地的果然不是人,而是化作傀儡的天狼军。
这些傀儡为红丝所缚,倒在地上动弹不得。阮长安举着火把仔细辨认,这些天狼军竟也不属于赤石部。
疑心病上头,她竟险些怀疑到齐照月身上。
阮长安又将火把凑近些,这些傀儡竟开始躲避火光,不断发出呻吟。
看来这东西怕火。
阮长安道:“萧明羽,这些东西你能操控吗?”
萧明羽道:“应该不难。”
虽然几个月前,她对这种邪门的法术还避之不及,可既然对方敢把这么好的兵器送上门,萧明羽又会傀儡术,她岂能有浪费的道理?
将这些傀儡带回去,既能设法查出操控者,又能让这些傀儡给自己干事,简直是一举两得。
天蒙蒙亮,军营里的叫嚷声却格外大,直到阮长安一身冷肃踏入营中,众人才骤然安静,原本围圈聚集,现在也一一自觉让开。
地上的人身中数刃,像个刺猬一样趴在地上,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那个棹卒。
兴许怕她误会,一副将上前道:“大帅息怒,并非我等想再生事端,只是想出口恶气。”
阮长安甚至没多看几眼,只摆摆手,径自往帅营中去,恰好乔采薇卸下盔甲换了身装束,正要出去。
两人碰面,一时间相顾无言,但都顿下脚步。
良久,阮长安才道:“你是要离开了吗?”
乔采薇摇头的瞬间,阮长安心里忽然踏实不少。
乔采薇道:“我带嘉木回乡,给爹娘磕个头就回来。”
正说着,后边就有两个同乡,抬着个简陋的棺材出来。
一想到那个时常跟在身后的挺讨人喜的愣头小子,现在成了具冰冷的尸体,乔家父母见到孩子又会如何?阮长安下意识说了声:“对不起,我送......”
话没说完,乔采薇道:“大帅,我先走了。”于是半掩着面,低头小跑出去。
直到乔采薇一行没入远方,阮长安才缓过神来,却发现一个副将正单膝跪在身侧,一副死谏的模样,便问道:“你这是何意?”
副将道:“大帅,末将以性命担保,乔家两位将军绝没有自恃功高,要取代您的意思。”
“你说什么?”阮长安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副将稍有惊诧,不知阮长安作何想,但还是继续道:“从打下燕城起,就有人说乔将军想自己当大帅。后来便听人说,您也忌惮乔家姐弟,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想找人取而代之。”
阮长安将副将的衣服攥得更紧,“乔将军知道此事吗?”
副将脸憋得通红道:“乔将军一开始不信。”
但人言可畏啊。
要知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人们各怀心思,言语纷杂。
副将又道:“乔将军说了,如今正是大帅用人之际,而良将折损,绝不能功亏一篑,所以她现在是不会离开您的。”
阮长安将手松开,捂住自己的胸口,“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被辜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磋磨之后,撞见对方千疮百孔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