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潭虽然走了,可他手下一直没消停,什么哪个营多杀了只鸡,哪个营占了好的营房,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最后全都能闹到大打出手。
阮长安甚至觉得自己不在军营里,而是在村口,天天都在断案,断得头昏脑涨。
一边是从澧城一起出来的姊妹兄弟,一边是老实配合作战屯垦的原北府军,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连半个月,阮长安本想公平处理任何事,结果就是把自己给累趴下了。
任凭外头鸡飞狗跳,阮长安把房门一关,暂且放任他们吵上几日,不论如何她也要睡上一觉。
子时,远处渡口一声巨响。
阮长安本能从床上弹起,来不及从门走,直接翻窗而出,远处火光冲天,映回水面,掀起剧烈的波澜。
哨兵跑来道:“头,有人打过来了。”
阮长安嘀咕道:“奇怪,浅水处明明设下陷坑,还放置不少铁蒺藜,敌人怎么可能说打来就打来。”
赵潭派出手下三千人去迎战,不足一个时辰,堂堂精锐,被打得落花流水。
斥候来报时,在座大小将军脸全绿了。
乔采薇虽没揶揄,但脸上嫌弃压根藏不住。赵潭看在眼里,心中一阵憋闷,“大帅,我亲自带人去!”
赵潭人还没踏出门口,他手下偏将就冲进来,“赵将军,大事不好,我们的哨点被拔出十余处,通往燕城的隘口也被巨石堵住。”
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不妙,乔采薇坐不住,直接冲下来,一把抓住偏将衣领,道:“十余处哨点?还有隘口?怎么会这么巧?”
因战线拉长,防守自然有取舍,阮长安留出三万兵力不做固定驻守,以此方便沟通五源渡与燕城之间,万一遇事可以随时支援。现在隘口被堵,明显就是为了对付她的这支军队。
那位偏将道:“是,不仅如此,他们手段极其残忍,守在烽燧的将士全被割下脑袋。”
“什么?”怒火在阮长安眼中怎么压也压不住,到底是什么人,敢给她这样的震慑,可她眼下不敢轻举妄动,阮长安道:“赵潭,你去加派人手,先稳住渡口,多派几个斥候,务必查清燕城现在是什么状况。”
毕竟暄城和澧城她都不担心,燕城是才拿下的,阮长安生怕民心不稳,出什么岔子。
乔嘉木站出来,“头,算了,还是我带十一营去吧。”
五源渡的防守本是由赵潭全权负责,此时乔嘉木站出来,并不算合时宜,甚至在赵潭眼里有些多管闲事的意味。
十余处哨点被拔出,对现在盘面来说不至于影响全局,但阮长安自以为严密的布守被悄无声息除了,心头像是戳了个刺,任她再大大咧咧,也会往内鬼上怀疑。
一听乔嘉木能在此时站出来,阮长安当即决定由他带兵去。
赵潭伸手拦在门口,“不敢劳你出马,本将的摊子,本将亲自去收拾。”
偏将却劝道:“我们不擅长水战,乔兄弟要肯出马,不如就让他去吧。”
赵潭一听这话,也缓和态度,把门让了出来,又派这偏将与乔嘉木配合,自己则守在帅营中等待。
一直到晌午,乔嘉木带弓箭手点火烧了敌方的船,还把埋伏在山间的伏兵抓了回来。
见事情平息,阮长安总算展颜,看着乔嘉木浑身是汗,脸上挂彩,拍拍他肩膀道:“小老弟,真行啊。”
乔嘉木憨笑一声,“头,那这些俘虏怎么办?”
阮长安道:“让萧明羽去审吧。”
乔嘉木道:“好嘞,萧大人,千万别心慈手软,不然对不起死去的姊妹兄弟。”
萧明羽作揖道:“嘉木兄弟放心。”
萧明羽让人将俘虏分开关押,不给水,也不给饭,让他们在不透光的屋子里待了三天。
三天之后,萧明羽并没急着审问,而是先命人挨个将俘虏打了一顿。这是御史台以前惯用的手段,为的就是让他们彼此只能听见惨叫声,等审问的时候,犯人大多已经心神崩溃。
一切准备完毕,萧明羽刚要进牢房,只觉背后阴冷阴冷,有双眼睛在审视他,于是忽然顿足,转过身道:“长安,有结果我肯定不会骗你,但是你能不能别跟着。”
“啊?”阮长安道:“为什么?”
因为他怕影响发挥。
如果不顾及形象,保不齐以后阮长安会说他装腔作势,甚至说他心狠手辣,万一玩心大发,效仿他模样,难堪是小,要真打从心底嫌弃那就麻烦了。
萧明羽承认,自己很爱面子,还心细易多想,但这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呢?于是迂回道:“你几天没睡好,先休息吧,等我审完就去找你。”
阮长安憋着嘴,把萧明羽从头到脚打量几遍,“萧大人顾忌可真多,行吧,本帅还有要事,先走一步。”虽说是离开了,可没走几步见萧明羽进去,便掉头回来,背靠草垛端正坐下,有巡营的兵见她想问好,她也只比个噤声,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牢房是几间牲口棚改的,完全隔不住声音。
也不知萧明羽都用了什么手段,里面那个俘虏惨叫连天,木桩子铁链子不断“哐啷”作响,比被士卒殴打叫声还凄厉。
大概酷刑之下俘虏晕厥的缘故,萧明羽命人抬了两次冷水进屋,只见乔嘉木跟在队后,鬼鬼祟祟跟了进去。
很快血水从屋内渗出,草垛也湿了,阮长安不得不挪个地方。没想到萧明羽够狠啊,真是藏太深了。
装,真能装。
俘虏不堪刑罚,喊道:“大人饶命,是赵潭,城防图是他给的,就在我们将军那,要是收复五源渡,他就能回太一继续做官了。”
萧明羽厉声道:“还敢胡乱攀咬?”
俘虏惊道:“别打了!别打了!小人所言句句属实!”
乔嘉木道:“赵潭这狗东西,吃里扒外。”
萧明羽劝道:“嘉木兄弟,事关重大,虚实难测,万万不可声张!”
乔嘉木应道:“我明白。”
萧明羽火急火燎走出牢房,结果阮长安正抱怀站在门口,他也顾不得阮长安有没有听见看见什么,赶紧先拽阮长安回营房,压低声道:“长安,这俘虏说是赵潭将军泄露了城防图,事成之后他便可以回太一做官,此事你怎么看?”
换作之前,阮长安肯定直接抓赵潭来问话定罪了。但现在,阮长安冷静下来,不急不缓道:“首先,如果赵潭真有反心,那就更需要先稳住他,以免打草惊蛇。”
萧明羽点头应和。阮长安又道:“其次,乍一看赵潭有反心很合理,但他是不是真有反心,仅凭一面之词并不能断定。”
萧明羽道:“我也这般认为。毕竟他要真有这心思,打燕城的时候就可以反,早上更不会让嘉木掺手突袭的事。”
阮长安道:“对,没错。凭他在太一国,没根基,没人脉,真要当走狗,等狡兔一死,他也就活不长了。”
不过人心隔肚皮,阮长安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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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完全信任赵潭,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暗中观察,静观其变。
阮长安牵来马,只带了萧明羽去渡口查探。
水面一层血色,尸体有的横斜在岸,有的漂浮水中,十几艘敌船,大多破烂不堪,烧得只剩框架。
萧明羽从一搜船上探出头来,喊道:“长安,恭喜啊,要有船了。”
阮长安道:“该不会,你连船都会修吧。”
萧明羽罕见的笑容灿烂,“是啊,我再找几个船家帮忙,肯定能修的。”
阮长安细查了几个头目装束的尸身,身上并无信件,除了腰牌或许有用外,再看不出别的线索。
“长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萧明羽宽慰两句。
无功而返本就让人消沉,再回去时,竟还发现军营里面直接炸了锅。
赵潭营房前堵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喊打喊杀的,直到阮长安走近呵斥,这群人才停手。
阮长安这回真是怒气难遏,吼道:“你们都要干什么?都反了吗?”
“大帅,明明是赵潭通敌出卖我们。”
阮长安走到说话的小卒前,压下声道:“谁告诉你赵将军通敌的?”
一旁赵潭连声喊冤,他手下更是直接不平道:“大帅明鉴,分明是他们恶意栽赃。”
那小卒东张西望,阮长安一把提起他衣领,逼问道:“我问你,是谁说赵将军通敌的。”
小卒目光落到乔嘉木身上,“是,是......”最后支支吾吾没有出声。
结果乔嘉木自己站了出来,“那些俘虏都说了,就是赵潭给他们传的信。各位想想,要不是有内鬼,他们怎么知道哨点在哪?那块水域挖了陷坑?咱姊妹兄弟的脑袋又怎么会被砍下挂在岗亭?”
“乔嘉木!你放肆!”乔采薇先于阮长安开口,冲过来狠狠给他甩了一耳光。
乔嘉木转过头时,脸上指痕清晰,“姐,你又打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不信你就自己去牢房,问问那几个俘虏。”
他这么一说,不光是澧城派,就连原北府军也有不少人站出来,要求赵潭与俘虏当众对质。
阮长安一怒之下拔出剑,朝叫嚣声最大的人砍去,幸好萧明羽拦得及时,才没让此地血溅三尺。
萧明羽道:“大帅,先冷静。”
怎么冷静。
澧城一系,不论大小将领,没经历过朝中弯弯绕绕,出奇的团结一心,大多只想在军中压人一头。
原北府军一系就复杂多了,有当初跟她揭竿打天狼的,自认高人一等,还有家在澧城的,自觉就归入澧城一系,剩下的当时随赵潭静观其变,没主动追随阮长安,但也没跑,一直驻守北府军营,直到阮长安带朝廷调令来接手,所以常被人称作窝囊兵。
单凭敢出头和拜把子情义,管一个营还行,要管这么庞大一支军队,那可远远不够。
阮长安火气上头,气的不仅是闹事的人,也气自己欠能耐,没法让他们服服帖帖,亲如一家。
又一个澧城系的校尉站出来道:“头,赵潭可是连城防图都拱手送人了,他要是没通敌,让他把城防图拿出来给大伙看看,要是真拿出来,谁敢再闹事,我第一个砍他。”
赵潭道:“拿就拿!我赵潭有什么好怕的。”
赵潭派手下去他房中取城防图,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手下就将城防图拿了出来,卷轴一滚,在众人面前展开。
赵潭道:“都看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