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长安没想到萧明羽会说这话,瞪大了眼,毕竟在她心目中,萧明羽一直都文弱干净,甚至还有点清高。
萧明羽蹲在地上,护着木桶,抬头道:“看什么,我五岁就在打鱼了,不止打鱼,撑船送客,摆摊卖菜,只要能维持生计都做过。”
阮长安差点笑喷出来,“撑船?就你这把瘦骨头,哈哈哈哈,抓点小鱼小虾就不得了了。”
正说笑着,门侯突然也蹲过来,将手伸进桶里。萧明羽与阮长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安。
没想到,门侯只是将手泡在冷水中,时不时用手指挠几下鱼身,这鱼本就半死不活,就算让人捉弄,也闹不出多大动静。
萧明羽问道:“官爷,您摸我的鱼做什么?”
门侯将红肿的手伸出来,看着自己这手道:“哎呀,我这手啊生了疮,冷时痛,热时痒,不过有时候痒了比疼还难受。”将手从桶中取出后,手上红肿更甚,但嘴里却发出“嘶——”一声,似乎是如释重负。
城门远处一阵马踏飞尘,等人疾行到近处,下马卸下满是灰尘的斗篷,这才能分辨出来的又是个官差。
那官差取下背上的画筒,递给门侯,道:“上头有令,照着画像严加搜捕。”再一看入城的人,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散了,又问门侯道:“什么情况?这些人为何到了城门边不卖货就又回去。”
门侯道:“大人,城门只准进不准出,这些村户一听就不肯入城了。”
官差道:“岂有此理!”
门侯道:“大人,不怪他们,入了城出不去,总不能露宿街头。”
官差道:“我知道,我不是说这些农户。我是说你们怎敢下这种命令?上头明明是让找画像上的人,只是找人而已,什么时候说限制商贩进出了!”
门侯道:“大人,小的也就是个门侯,我们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至于您说的上头,那我们哪管得着。”
官差又跨上马道:“罢了,我去找你们大人理论。”
门侯得了画像,命人往城门口一次贴开,阮长安一看,好家伙,画像这两个人她都认得。
身为通缉犯之一的萧明羽脸色煞白,虽是把脸抹黑,又修短了眉毛,但只要稍加仔细,肯定能认出来。这城门又站了这么多官兵,要是被发现了......
萧明羽神色凝重,不敢抬头,却忽然发现眼前一支晃晃悠悠的狗尾草。
阮长安将狗尾草叼进嘴里,“别怕,大不了打上一架,我掩护你跑就是了。”于是挑起扁担,哼着曲就要入城。
萧明羽紧随其后,没想到,这城门看着把守的人多,却只随便打量两下便放行,丝毫不与人为难。萧明羽再回头时,恰好与那门侯对视上,只见对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阮长安颇为得意,“看吧,我就说没事,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讨碗粥来。”
萧明羽却拉住阮长安,一步也不肯停地往城中走。
直到回头看不清城门的人影,萧明羽才松下一口气,阮长安问道:“你说通缉你和华阳君做什么?你们俩以前认识吗?”
萧明羽摇了摇头,然后在城中东张西望,最后皱着眉,道:“这城中竟然比打仗的时候还萧条。”
天上本就有层雾,笼罩之下,更显得古旧颓败。
二人途经一家医馆,外面躺满了半死不活的人,连呻吟都有气无力的,靠门边也有一口大锅,可惜,里面剩的残羹,勺已经舀不起来了。
医馆里几位大夫既不出来再添柴加米,也不看病,只撑着脑袋干坐。
阮长安放下担子,朝医馆内喊道:“老板,为什么不给他们看病,是因为钱吗?”见屋里大夫嘴唇似乎动了动,却听不见声,阮长安提高嗓门又喊道:“老板,您说什么?您能大点声吗?”
“长安。”萧明羽拍了下阮长安肩膀,“咱们先进去。”
走近了看,那几位大夫面色憔悴,其中一人勉强作揖,“二位城外来的吧。”
又一大夫吊着半口气道:“乡下来的,就是有力气。”
“那是。”阮长安卸下扁担,将两大框菜放在大夫面前,菜筐奇大,足以遮住大夫视线,于是这大夫不得不站起来。阮长安又道:“我把菜和鱼送你们,外面的人能救几个是几个吧。”
“嘘......”大夫道:“不是我们不想救,也不是因为钱。”
阮长安道:“那是为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从屋檐上跳下来一伙人,各个蓝衣绣星纹,拿刀直指阮长安,道:“刚刚是你说要救这些刁民?”
萧明羽担心阮长安冲动,先行站出来,挡在前面道:“那请问这位官爷,他们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被称为刁民?又为什么不能救治?”
蓝衣人道:“因为他们逃役,行了吗?”
萧明羽道:“太一国有律令,老病废疾皆免除课役,这些人既然免除课役,又怎么会逃役?”
“你......你是什么人,劝你少管闲事。”又拿刀指着大夫道:“要是人数少了,我就拿你一家老小凑数。”
领头的蓝衣人越看阮长安二人越不顺眼,随即一抬手,“来人,把这两个爱管闲事的绑了,一起带走。”
阮长安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勾当,于是假意顺从,反正这绳索对她来说,想要挣脱开,不过是弹弹指的事。
那领头的又转到医馆外,踢了踢地上的病人,啐了口道:“刁民,还不死,坏老子好事。”
有一蓝衣人跑出来,满脸谄媚,指着地上呻吟的人,“大人,我看这几个长得都像那画像上的人,不如一起绑了,也好快些送他们一程。”
领头的将谄媚者一脚踹开,笑骂道:“还是你小子聪明,我看也是,你看这鼻子,这眼睛,分明就跟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阮长安差点控制不住怒火,“喂,你瞎吗?画像上的明明是男人,你指的这个分明是女人。”
“哈哈哈哈——”
几个蓝衣人指着阮长安又笑又骂,前仰后合,阮长安瞧这几张嘴脸,心生厌恶,还没等再骂出口,就被那人狠狠甩了一耳光。
领头人道:“不识抬举,我说她是男的,那就得是男的。”
若不是为了查探,阮长安早就把他剐了。
一路上,阮长安都在想办法吞下这口气,没想到忍一忍,越想越气。
萧明羽双手也被捆在身后,只得轻撞了下阮长安,道:“不气了,回头把他带回咱们村,喂狗!”
于是萧明羽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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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挨了一记。
这下阮长安真的被逗笑了,但为不再挨打,只得憋着,憋得甚至有些腹痛。
萧明羽一直幽怨地盯着,“长安,你是觉得喂狗好笑,还是我挨打好笑?”
“都好笑。”阮长安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回荡在小巷里,连官差全都以为她疯了,骂上几句再没计较。
一行人被押到刑场,刑场已经乌央一片,阮长安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地上是星宿雕刻,再望向四周,按理处刑都是由衙门的判官刑官来,可一旁坐的正经衙门的人也就俩,剩下乱七八糟全是观星台的人。
穿官服的还毕恭毕敬对观星台的人道:“监察使,您看这些人够吗?”
阮长安眉头一皱,真绝不可思议,“好家伙,你听听,这还带凑人数的。”
那位监察使俯视一周,拐调“嗯”出一声,衙门的人就拿出画像,有模有样一一比对,不论高矮男女,最后衙门的人都会说一个“像”。
喊冤声此起彼伏,萧明羽喊道:“大人慎重!海捕文书中除了画像,定还有口音,肤色,籍贯等记录,怎么能如此潦草就要给众人定罪?”
“跟他们废什么话啊。”阮长安怼完萧明羽,回头又朝官差喊道:“你们全瞎吗?这些人除了有鼻子有眼,跟画像上的还有什么关系?”
萧明羽悄声道:“长安,别冲动!”
阮长安道:“我没冲动!”
远处有人骑马赶来,大喊一声:“且慢——”
早上到城门送画像的那个官差,直接一路扬鞭,勒马时,马蹄扬起,几乎是朝监察使踩去,惊得几人从凳子上滚了下来。
监察使道:“你是什么人!敢惊扰本官!”
那官差道:“在下是郡中的督邮,想问你们几位,郡守分明叫你们按画像抓人,你们为什么要封锁城门,还要抓这么多不相干的人问罪?”
监察使拽住胡须尾,声音不大不小,“什么萧明羽、华阳君,辅国大才,吹嘘得那么高。我就想看看,这二位见到这么多人因他们而死,会不会站出来。”
官差道:“那如果你杀完了满城百姓,这二位还不肯站出来呢?”
监察使盯着官差打量一番,嗤笑道:“当然是充作傀儡军了。”
官差质问道:“你!上头命令只是让把死囚尸身炼化!谁让你们为此滥伤性命的?还有,郡守说过,画像上的人就在暄城附近,城里城外加派人手去找就行,为什么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暄城衙门的人还对郡中官差有些忌惮,好言解释道:“我们也是没辙,百里长壕要改为法垒,缺傀儡丁啊。事情本就繁多,还要去找什么辅国奇才,他们是离暄城不远,可都与北府军有干系,就算我们加派人手,谁又有这本事把人捉来?上头这么多指令,总得糊弄过去几个吧。”
监察使却没什么好耐心,道:“竟有蠢货质疑本官这一举两得的办法,快把她拖下去。”
那官差无奈之下大喊道:“大人,我承认,我就是萧明羽,你要是放了这些无辜的人,我便告诉你华阳君在哪。”
“放屁!”监察使脸气得又胀又红,“你仔细看看,画像上是个男人,而你分明是个女人。”
“让一让,我才是真正的萧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