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余人，一日怎么着也需五六千石的粮，营里的仓库豆谷很快就要见底，人吃不饱，身上就容易冷。
尤其是最早应召的兵卒，身上的军服并不厚实，打了大小几场仗，活着的人伤的伤，病的病。
阮长安巡夜时，听着营帐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严重点的简直要把肺管子咳出来。
阮长安攥着拳，一想到军头故意换上破洞衣服装穷，就恨得发痒，“再这样下去......”
乔采薇凑近道：“头，再这样下去，恐怕大伙会不听咱话呀。”
“是，想当年......”上辈子的时候，齐国贵族奢靡而军中军饷不足，以至于天狼人一打齐国就溃不成军。
好不容易投胎重活一世，又是打天狼，她虽然不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但也不再是锦衣玉食的废物。
乔采薇道：“头，澧城这些头目总挑拨咱跟这里当地人的关系。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您跟朝里许多人是合不来的，要是再失了民心，可两头不落好。”
阮长安当然明这个道理，且不说从前跟多少人结下梁子，就说这参军后，小邵将军一系以及澧城这一片豪强，她算是得罪了一个干净，倘若她的死鬼老爹活着，见这情形恐怕也能再吓死过去。
“采薇，你眼睛瞪这么大，是不是想到啥办法啦？”
“瞧好吧头。”乔采薇说完，便钻进人最多的帐里，叫骂道：“翟扒皮库里堆成山，老娘却要饿着肚皮守城。”
“嘘，小点声，营里有他家亲戚……采薇，听说你今日又去跟头儿要粮去了？”
阮长安没进去，听了一阵转身走了。乔采薇肯定会帮她收拢人心，尤其是原来十一营的人，大多还是体谅她难处的。
路过疗帐时，陆聆风正给一个发烧的小卒灌药。也才两三日没见，陆聆风眼下一片乌青，眼皮耷拉着，脸上气色大不如前。
把小卒打发走后，陆聆风压低声道：“长安，我恐怕得离开几日，去周边采买些药，咱营里药材也快见底了。天虽不如前几日冷，可病的人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我害怕闹出疫病。得尽快买些药，好让大家提前吃着。”又怕阮长安担心，找补句：“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自然有别的办法。”
阮长安没应声，盘腿坐在席子上，发了半晌呆，忽然开口：“陆聆风，我想重操旧业了。”
“什么？”
阮长安道：“再这样耽搁下去，不用天狼来打，我们自己就垮了。要不来的东西，我总能抢来吧。”
见阮长安攥着拳头，眼里发狠，陆聆风倒是眼睛一亮，“虽说明羽兄叫我看好你，但......要真闹出大事，大不了我陪你逃到上灵。说吧，想什么时候动手？”
阮长安忽然咧嘴笑道：“老规矩，先下手为强，说干立刻就干。”
“爽快！我去帮你叫人！”
十一营的人，全被召集起来，大伙经历了刀头舔血的日子，现下眼里都是杀气。
阮长安没跟大伙绕弯子，抱拳道：“诸位姊妹兄弟，我阮长安没本事，连着这么多天要粮草总是空手而归，可上城中老鼠都比我巴掌大了，我不信仓里什么都没有。拿不到，我想自己抢。”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道：“将军，你是想……”
“扮土匪。”阮长安压低声，“只拿东西，不伤人。”
乔采薇一拍大腿，应和道：“头，咱早该这么干！看着那群蛆虫享福，我也憋屈！”
众人纷纷应是，就连林松都在嘴里嘀咕一声：“干他大爷的。”
“好！”
阮长安从怀里掏出几张粗纸，随手勾出澧城街巷，圈了几处宅子，“翟守进家，王屯长……这几家，平日跳得最凶，家底最厚。”又圈出一地，笔根在上面点了点，此处为粮草转运所用的粮草，“还有这里，下城粮库也别放过，肯定有他们私藏的东西。上下城兵分两队，子时动手，寅时必须撤净。”
这比去天狼经营简单多了，阮长安分完任务，末了，补充道：“万一撞见巡夜的也别怕。”
倘若不声张她就只是拿了东西就走的贼，要一旦敢声张，她可就要变成劫财夺命的土匪了。
还不及阮长安说下去，林松便道：“饿成这样还讲究什么，打晕扔路边完事。”
子时，澧城沉入死寂。
大伙没穿甲胄，只裹着杂色厚袄，脸上抹了锅底灰，武器也不用打仗使的刀枪，改用砍刀柴斧，佯装成山匪。
阮长安亲自带一队，直奔翟守进宅邸，两个护院抱着膀子，在灯笼底下打瞌睡。
“谁！”
护院刚惊醒，乔采薇给了他俩一人一掌，二人身子一僵，直挺挺栽到地上。阮长安挥手下令，身后窜出几个小卒搭好人梯，一众人翻墙入院。
库房在后院，门环捆了几圈铁索。阮长安手起斧落，直接砍掉门环。
随着门轴吱呀一声，一股陈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噗......”阮长安扇掉面前灰气，点了个火折子，把屋里东西照个一清二楚。
“狗东西。”
阮长安身后叫骂声虽不大，但是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库房里不止是米，成袋的黍麦堆到梁下，一捆捆细布跟皮货堆积成山，角落木箱敞着口，里面铜钱绳子都断了。
阮长安注意到一只箱子，花纹格外不同，打开来看，里头有锦缎纹样粗犷狰狞，首饰镶嵌杂色宝石。
“头，你喜欢咱就一起搬走呗。”
阮长安摇头道：“这是天狼人喜欢的样式。”要论做工，跟她手上这枚戒指大差不差。
“难不成......”
阮长安一脸铁青，道：“搬走再说。”
大伙有经验在身，蚂蚁挪窝般，排成长队，肩扛手提，动作飞快。
寅时初，所有队伍陆续回营。
东西拿回来，阮长安叫人清点一番，对手下道：“这料子先拿去裁冬衣，要是还有多的，就给大伙分了，拿回家贴补。”
外头林松指挥人架起锅，烙饼的烙饼，煮粥的煮粥。其他营的人也很默契，只管吃饭，根本不管粮从哪来。
一直晌午，澧城炸了锅。
翟守进与澧城的头目们，大冬天都只穿着白色中衣，跟哭丧一样，左右拥着郡守的软轿，又是嚎啕又是捶胸，嚷嚷着：“郡守大人啊，为我们做主啊！这城里来了伙盗贼，猖獗得紧啊！”
“是啊，裤子都给下官偷没了。”
吴郡守太阳穴极为凹陷，颧骨又十分突出，脸上没肉但坑洼不少，长得像个苦相的花生。一听他的亲信蒙受如此奇耻大辱，捋着长须，故作疑惑道：“哦？竟真有此事？”
翟守进道：“我们哪敢撒谎！”
吴郡守道：“这夜里城门紧闭，想来贼人还在城中，传我命令，即可全城搜捕。”
不多时，衙役兵丁们开始装模作样，挨家挨户的盘查，闹得整个街市上人心惶惶。
落魄的人家就仨碗俩盆，富裕点的也不过存上几袋粮食，东西被兵丁扔到街上，看门的狗都要被踢上两脚。
“头，我忍不了了！”乔采薇从军营外回来，大喘粗气，拉着阮长安就往房顶上去，站在高处，指着满城风雨道：“头，你看看。他们明知道是咱干的，偏不敢把咱怎么着，就拿这些平民出气。”
阮长安胸中顿生闷气，“采薇，叫上千八百人，咱去会会他们。”
阮长安带一支骑兵，浩浩荡荡出了军营。
见了吴郡守等人，阮长安仍跨在马上，手握卷鞭，笑眯眯抱拳道：“末将听说城中匪寇猖獗，特来加派巡防，协助大人剿匪。”
吴郡守对此举心生不满，“哦？你想怎么协助本官？抓到匪寇又准备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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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
“依我看，您金尊玉贵的，搜城这种事倒不必麻烦您。”阮长安朝身后一挥手，百十号人瞬间挤开吴郡守带来的兵丁，硬将道给清了出来，“如今澧城已成防守天狼军的最后一道营垒，郡守当务之急是该替我们这些拼死拼活的人把粮草辎重凑齐，至于匪寇，我就驻扎在此，倘若真有匪寇，我阮长安绝不姑息。”
“阮长安！我看你才是土匪！”翟守进吼出一声，很快被郡守制止住。
阮长安笑道：“郡守还没发话，你嚷嚷什么？”
吴郡守拦下翟守进，显然不想吃眼前亏，撂下几句话，带人转头便撤了。空留几个军头，面面相觑。
阮长安朝空甩了一鞭子，指着翟守进道：“老小子，你舅也管不了你了。”
“你等着，等我舅上报朝廷，定有人抓你回去问罪！”
半个月后，萧明羽带十几车粮草入城。
阮长安正在校场看操练，见萧明羽来，点了点头，也没太多喜色。
“这些是朝廷直接开仓拨的，后续还会有。”萧明羽走近些，低声道：“但我看营里……似乎是不缺粮了？”
阮长安转身往营房走：“不说了，说出来保不齐要跟你吵一架。”
萧明羽快步跟进去，掩上门，道：“你怎么这么笃定，我会跟你吵一架？”
“因为咱俩不是一路人，想法永远不一样。”
“是，我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萧明羽又往前走两步，小声道：“长安，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就想问，难道你不怕吗？”
“怕？”阮长安猛地抬眼，“我只是为让大家有口饭，好撑到春天开战，我什么都没做错，我有什么好怕的。如果这样也不行，要死便死。”
萧明羽眼里有丝艳羡，很快化作笑意，“长安，匪寇另有其人。”
“啊？”阮长安怔愣一瞬很快会意。
当晚，夜色浓时，萧明羽带着御史台的私帖，乘软轿去了郡守府上。
吴郡守一脸讪笑，却自顾自坐在首位，端起茶来喝了几口，这才道：“萧中丞坐吧，都是自己人何必客气。”
萧明羽没坐，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放在案上。
“这是天狼俘虏的口供。”吴郡守一听口供，顿时变了脸色。萧明羽则在厅中闲踱几步，笑道：“吴郡守难道不好奇，这天狼俘虏到底招供了些什么。”
吴郡守伸出手又缩了回去，萧明羽将纸张展开，推到他跟前，道：“私通敌国，这可是死罪啊。”
吴郡守茶盏放在桌上，洒出不少水，即便如此，还强作镇定道：“萧中丞，不知这话......这话从何说起啊？”
萧明羽拍了下桌子，吓得郡守浑身一颤，“吴郡守，我耐心有限，劝你莫要装傻。要知道，再大的靠山，在圣上面前都不值一提。甚至可能一夜之间，落魄如山倒。”
吴郡守终于坐不住，哭诉道：“通敌叛国我哪敢？不过是叫人拿做点小买卖，贴补些家用。”见萧明羽不为所动，又拽上萧明羽的胳膊，“萧中丞，那些钱我也就给自己留了不足两成，要不这样，你放我一马，这钱咱俩二一添作五，你看如何？”
萧明羽道：“我看起来很穷吗？”
“是。”吴郡守慌不择言，又赶紧找补道：“不不不，是我掉进钱眼，是我眼皮子浅。萧中丞想要我做什么，还请明示。”
萧明羽道：“听闻城中匪患持续了半个多月，官兵日日追查闹得人心惶惶？”
“这......”
“结案吧。”
话一说完，萧明羽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次日，巡城兵士在翟守进宅邸后巷，发现几具尸体，身上有几处刀伤，尸体周边还有些铜钱和成袋的肉干。
郡守顺势结案，在全城张贴告示，说是匪患已除，余党溃散，城中百姓可以安心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