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碍就在于他已经结了婚,罗切斯特先生,有一个现在还活着的妻子……”
“他撩起遮住隔壁的帷幔,解开门锁,露出了第二道门。随后,他又打开了这道门。”
“在房间的那一头昏暗的阴影里,有个身影在来回跑动。那是什么,是人还是野兽?”
我翻过书籍的下一页,慢慢地读出声来:“……它却穿着衣服,一头浓密的灰白头发,蓬乱得像马鬃似的,遮住了它的头和脸。”
“她。”我重读了一遍这个字眼。
目光从书页上扫过,我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故事上。
那天的最后,我还是推开了季沉屿,趴在车窗前吐了十分钟。
他的脸色不太好,深深地看着我,半晌坐起身,整理好衣服。
然后用力捏了捏我的下巴,沉默地平复片刻,开车回了家。
晚上,21点整。
我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凝视着窗外的退潮。
别墅外一片漆黑,唯有台灯隐约的光亮,照出窗外的一小片视野。
光线之外,浓稠的夜色如同宣纸上的墨痕,又如看不见底的深渊。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未知,隐约中,我仿佛看见沐珂珂那张癫狂扭曲的脸,贴在玻璃上,用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盯着我。
“她被锁在阁楼上,成为女巫,成为怪物,成为与天使对立的镜中形象……”
书页上的文字跳动着,如同一个个晦涩难懂的音符。
我下床,快步走向窗口,拉上窗帘。
将一切未知的恐惧,隔绝在视线之外。
“滴滴。”
提示音忽地响起,我悚然一惊。
手环里,张太太发来消息:[小欢儿,你和季老板的事我都听说了。]
[唉,也别太伤心了,咱们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其实很常见,你家季老板还算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我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毕竟你们有个孩子,做什么事都要想想孩子。]
我疑惑地看着消息界面。
沐珂珂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季沉屿也不是会大肆宣扬家事的人。
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出去,穿到了张太太的耳朵里。
我没有深想,简单回复:[知道了,谢谢你。]
张太太:[诶呦跟我客气。你知道夫妻感情不和的时候,怎么解决吗?]
[我告诉你,你就趁着年纪还小,抓紧给家里添个二胎。男人的心就拴住了,外面的小狐狸精都勾不走。]
忽然有些烦躁,我看也没看,就把那些消息全部删除掉。
闭上眼,就是沐珂珂。
还有那句奇怪的话。
那天在疗养院里,从我进门开始,每个细节,一一在我脑中划过。
她说那句话时,颤抖地握着我的手,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会颤抖?
她没有帕金森之类的毛病,只是意识迟钝。
就算着急说话,也该握着我的手摇晃才对。
为什么,只有指尖在抖?
记忆一帧一帧在我眼前慢放。
……沐珂珂的指甲很长,当她握住我的手时,指甲硌在我的掌心,有些生疼。
精神病人的力气往往很大,所以她的指甲尖颤抖时,会深深嵌入我的皮肉。
我回忆着那时手掌的痛感。
最开始,疼痛是密集的,后来变得稀疏,再后来又重新密集。
频繁痛,三下。
间隔痛,三下。
频繁痛……
……摩斯密码?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下来,一个住在精神病院的痴傻女人,在对我用摩斯密码?
当我反应过来这串字符的含义后,又是一阵毛骨悚然。
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S、O、S。”
她在求救。
她是季沉屿的初恋女友,他始终忘不掉的真爱,在他心里有着无法比拟的地位。
可现在住在精神病院里,向我传达信息的信息是,救我。
……
新的线索出现,推翻此前一切安宁的假象。
我推开房间门,提着夜灯,再次站在密室的门前。
它几经变换,从普通房间,到地下夹层,再到天花板边缘。这一次,它藏在鱼缸后的墙面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日复一日地住在这座别墅里,有心想找,总能找到。
前些天刚和季沉屿签署“休战协议”。我用不再探查他的隐私,换取生活安宁。
而今天,这个协议就要被我撕毁。
他完美无缺的解释,再一次出现漏洞。
我需要立刻确认,这间密室里藏着的东西,是否真的是他与沐珂珂的爱情证明。
那把锁静静地挂在门上,苹果大小。
或许我已经习惯,这一次看它,不再那样心慌,也不觉得抵触。
剪锁钳卡住它,“咔哒”轻响,应声而开。
顺利得出乎意料。
我缓慢推开门,脑中闪过数个离奇念头。
然后,看见了一片海。
真的是一片海。
灿烂金黄的沙滩,碧蓝清澈的海面,洁白自由的鸥鸟。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我的面颊。
身后,漆黑的走廊幽深漫长。
面前,普普通通的窄门里,延伸出了一整片海滩。
如此梦幻、瑰丽,又不可思议。
脑内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
这扇门,其实是通往外界的后门。它连着海滩,作为别墅的秘密通道,或是安全出口。
但我很快否决了这个解释。
其一,门内的海滩是黄昏时的景象,而别墅此刻已是深夜。
其二,这扇门位于别墅二楼,高度不对。就算它通往外界,也该连接着一座楼梯,而不是直接面临沙滩。
海水碧波荡漾。
我在门口伫立良久,终于迈开脚步,走入门中。
脚底陷入柔软的金沙,触感一如往常。
灿烂的赤色烟霞浮在半空中,遮住逐渐西沉的残阳。
回过头,来时的门已经不见了。
天海一线,金沙无边。
我站在广袤无垠的海滩,如同误入桃源仙境的一名渔人。
然后,如有所感一般,我抬起眼。
在这无边无际的迷茫中,看见一座突兀伫立的别墅,沉默而高大,寂静地注视着我。
退潮的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小腿。
海风微凉,我深深呼吸一口那腥咸湿润的空气,径直向前走去。
站在别墅正门,虹膜锁的射线自动扫描我的瞳孔,发出验证通过的音效。
“晚上好,季欢小姐,欢迎回家。”
毫无情绪的机械提示音,在我身后缓慢响起。
而后,没再播放背景音乐,而是陷入一片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静静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昏暗的灯带在我脚下缓慢亮起,又在身后款款熄灭。
一、二、三……八、九、十。
依然是十级台阶,不多不少。
没有刘姨,没有小宝,没有季沉屿。
即便陈设与我所居住的别墅完全一致,却空荡而寂静,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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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已久。
二楼走廊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视觉都被封闭。
寂静的漆黑中,呼吸和心跳变得格外明显。
然后……我听到了重复的频率。
它紧随在我的心跳之后,不快不慢,像一个如影随形的幽灵。
……那是另外一个人的心跳声。
我猛地停住脚步。
如果身后真的有人跟踪,那我突然停在这里,它一定会躲闪不及撞上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幽幽的冷风。
我回过头,身后同样是一片漆黑。
这一刻,房屋的边界似乎被模糊。
我只是站在一片漆黑里,没有地砖,没有墙壁,没有各个房间。像置身于茫茫宇宙,或是沉溺在飘渺深海。
方向感变得微弱,我开始分不清前后,分不清哪边是来时的方向。
窸窸窣窣,好像有人在说话。
想要仔细去听,却又分辨不出说的是什么。
[滴、滴、滴。]
智能家居出现故障,开始报错。
优雅的音乐声随即响起,是一首旋律诡异的钢琴曲,拉扯着我的心弦。
灯带自行亮了起来,随着视觉恢复,前方出现一扇又一扇的房间门,在我眼前缓慢铺开。
像是生日夜许愿后,睁开眼得到的第一个礼物。
每扇房间门都一模一样,前后左右,竖立在视野可及的任何地方。它们堵住了我的每一条出路,安静而神秘。
浅色的墙壁,镶嵌着以各种方式存在的,扭曲的,黑白条纹的门。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别墅环境。
幻觉?还是新的鬼打墙空间?
门上有窗,看过去却只有一片黑。不知是被什么遮住,还是内部本就如此漆黑。
黑暗不可名状,如有实质。
我咬了咬牙,随便挑了一间,把心一横,按住门把手,狠狠压下。
一缕电流通过指尖,刺激我的识海。下一瞬间,耳清目明。
门内的场景很熟悉,是宽阔而洁白的疗养院病房。
但是显然,这并不是真实的疗养院。
画面闪烁着噪点,仿佛一张信号不稳定的电影幕布。
病床上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有一种感觉,这就是沐珂珂。
她不像之前看到的那样呆滞,反而优雅、温柔,微笑着向我招手。
她是这样清醒,温厚,看起来无所不知。
我一步步地向她走去,坐在病床边。
“能听见我说话吗?”她的嗓音很低,却十分和善。
我点头:“嗯。”
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发顶,又摸了摸我的脸颊,语气轻柔:“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不能停留太久,只好把最关键的信息告诉你。”
她用指尖,在我的手心里缓慢地写下几个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几个字刻入我的脑海。
最后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影像消失的前一秒,我想伸手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向我求救?季沉屿对她不好吗?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她要告诉我这些?
但来不及问出口。
“砰。”一声轻响。
房间门合拢,我抬起眼,一个恍惚的时间,却发现周围的一切换了布置。
“好的,我们即将结束这段美妙的旅程。我会从一数到三,当你听到三时,就会立刻醒来。”
“一、二、三。”
一声响指。
雪白的晨光下,谢医生站在催眠椅前,笑盈盈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