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菲切尔之鸟 > 20. 信徒
    “季太太,感谢您的配合,这次催眠治疗非常成功。”

    “相信您一定在心灵坐标中看到了很多有趣的景象。如果您选择立刻小睡一会儿,说不定……”

    视线扫过谢医生的笑脸,穿过他身后的各种心灵暗示仪器,穿过薄薄的纱帘,穿过窗户,落在蔚蓝的海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渐渐听不见了。

    我回过神,见他还在微笑着看我。

    刚刚经历的一切,密室内的海滩、别墅,以及清醒的沐珂珂。

    都是梦吗?

    是一场催眠?是一次预约诊疗?那片海滩,是我所谓的“心灵坐标点”?

    我望着窗外的大海发呆。

    那么,梦里的一切。

    是有关真相的启示,还是我意识的编造?我开始分不清了。

    “今天几号?”我揉了揉眉心,随口问。

    谢医生俯下身,礼貌地回答:“今天是5号,季太太。”

    在我进入那间密室之前,日期是4号。

    昨晚,就是昨晚。

    但我不记得昨晚预约过什么催眠诊疗,也不记得谢医生来过别墅。

    至少……时间线还算连续,没有太糟。

    谢医生离开后,我忍不住疲乏,浅眠了一段时间。

    思想跳动着,穿越长长的回廊,停留在记忆的某处角落。

    异国他乡的冬季,下了一场雪。

    商店的窗台,绑着金色的星星彩灯,门口是闪闪发亮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精致的装饰品。积雪覆盖着地面,街头的红色邮箱戴着纯白的帽子,远远看去像是个特立独行的雪人。

    我坐在某家温暖的咖啡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这一切。

    手机响起,我看都没看,按下了拒接。

    片刻,铃声又一次响起,我重复着这样的操作。

    直到第四次响起,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算听一听对方要说什么。

    刚拿起手机,那只手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包裹。

    这是一双男人的手,掌心宽大,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平整。

    他伸出一根手指,帮我划到拒接的选项。然后长按电源键,替我选择了关机。

    这不是季沉屿的手。他的手要更瘦长漂亮些,掌心也更加光滑。

    金发碧眼的服务员递来菜单,微笑着说出一句英文。

    而对面的人用一口正宗的英伦腔,妥善地点好两杯咖啡。

    我看不清他的脸。

    却觉得他的嗓音无比熟悉。

    “阿欢,”他叫着我的名字,专注又深情,“我一直在等你,今晚陪我,好吗?”

    我想说我已经结婚了,但梦里的我无法遵循我的意志,只是回答:“好。”

    ……

    倏地从梦中惊醒。

    那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我终于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那声音熟悉。

    梦里的男人,嗓音低沉好听,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我一直在等你。”

    落地窗外,阳光灿烂,白鸥盘旋。

    可身处其中,我却觉得浑身冰凉。

    我开始下意识地回想,昨夜催眠时的那个梦境,从开始到结尾,每一个细节,慢放着划过我的脑海。

    海滩、别墅、走廊中的门。

    我走进病房,然后坐在沐珂珂的身边,听她微笑着说话,在我的手心写下几个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最后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一瞬间,两句话重合。

    我微微张开嘴,冰凉的空气吸入口中,顺着呼吸道摄住我的心肺。

    语气、音调、连末尾处的那一秒停顿,都完全一致,如出一辙。

    不、不止如此。

    幻觉中的杂音很多,我难以分辨她的声线,只能勉强辨认内容。

    可现在回想起来,连嗓音,连吐字的音节,都一模一样。

    ……带着一种机械重放般的诡异感。

    就好像突然打开了某个开关。

    我终于猛地意识到,幻觉中的沐珂珂,她的嗓音是低沉的男声!

    为什么会是男声?!

    为什么会与梦里的男声重合?

    是幻想?是错乱的梦境?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天马行空的感官知觉中,记忆编织成一座扭曲的城堡。

    我闭上眼,重新回忆着这场短梦。

    按理说,我没有出过国,也没有谈过除季沉屿以外的恋爱。

    ……真的没有过吗?

    大脑昏昏沉沉,这些似乎都记不清了。

    悠扬的钢琴曲,从智能管家的音响里流泻而出。

    “潜水,还记得吗?”

    泳衣套在身上,我机械地抬起手臂,穿过无袖的肩头洞口。

    季沉屿低头吻我,用他那低沉的嗓音,一字一顿慢慢地说:“上周答应我,要在今天,和我一起潜水,忘记了吗?”

    似乎猛地回过神,我深吸一口气。

    我看着面前的季沉屿,缓缓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季沉屿没有过多解释。

    我捏了捏太阳穴,似乎的确答应过他要去潜水,又似乎没有。

    对于这片海域,我至今仍有心理阴影。按照刘姨的说法,如果她没有说谎的话,我在海水中会触发ptsd,进入失控状态。

    但季沉屿环抱住我的腰,低声耳语:“没关系,相信我。”

    并非深潜,也没有准备专业的潜水设备,只是在两三米的深水区畅游片刻。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海中。

    在海水没过头顶的瞬间,我又一次丧失了对空间的感知。脚再也踩不到海底,头也探不出水面。

    四周全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我成了一条游弋在大海的鱼。

    幸好,季沉屿仍在旁边。

    一片模糊的蔚蓝中,他似乎是唯一清晰的原点。

    肺里存储着空气,我们无法言语,沉默着相对而视。

    他的瞳孔幽深,漆黑,一如这铺天盖地的海水。

    我深深陷入他的眼底,看见两个人的影子扭曲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蛰伏的怪物苏醒,睁开它无数双黑白分明的眼。

    黏腻的海水凝成胶质,钻入泳衣之中,束缚着我的腰身、手脚。

    他低头开始吻我,又缓慢向下吻去。

    我本能地挣扎,却难以脱离桎梏。直到肺中的氧气耗尽,窒息,近乎昏迷。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溺亡在这一刻,并在次日晨光下醒来。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哗啦——”

    脸颊露出海面,呼吸到了腥咸的海风。

    我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仍浸在海水里。脚下踩着松软的沙滩,这是浅水区。

    而季沉屿扶着我的手,像是一路牵引我而来。

    不是幻觉!

    至少这一次,我成功浮出了海面。

    连单反相机都无法记录的过程,却在季沉屿的带领下,轻松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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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欢。”季沉屿温柔地叫我,细细吻着我的额头:“脑袋里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害怕这些,害怕那些。殊不知越是害怕,恐惧越会成真。”

    恐惧。

    我恐惧他的密室,恐惧那把锁,所以它们变换着位置,始终出现。

    我恐惧季沉屿像张老板那样外遇,所以程雅雅回国,沐珂珂与他纠缠不清。

    我恐惧现实梦境交织,所以幻觉不断。

    因果倒错带来荒谬感。

    怎么可能会因为我的恐惧,导致既定事实发生改变?

    但是,人在精神状态差到一定程度时,就不再全然相信唯物主义了。

    我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缓缓后退一步:“你是季沉屿吗?”

    “是的。”他点头,将手掌递给我。

    我迟疑地牵起他的手,继续问:“你是我的丈夫吗?”

    他仍然点头:“是的,阿欢。”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问出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沐珂珂会向我求救?”

    他却将手指抵在唇边:“嘘。”

    海浪翻涌,发出“噼啪”的响声。

    我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回岸边。

    直到双脚踏上别墅的旋转梯,回到主卧,坐在我熟悉的大床上。

    才能确定,眼前的一切,真的不再是梦。

    “还记得我说的吗?”

    季沉屿从背后将我抱进怀里,手指按揉我的太阳穴:“你所谓的真相,了解得越多,也就越危险。”

    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的?

    我想起沐珂珂癫狂的异状,和她的那句“不要成为我”。

    ……

    曾有神话描述:

    宇宙之外存在旧日支配者,不见其形,不可名状。

    信徒自愿献祭,于梦中聆听呼唤,成为代言神使,向往融入高阶文明。

    信徒……信徒……

    信徒理智归零,狂热而终。

    最后一页跳出一张鬼图,我吓了一跳,按灭手环,以及搜索到的网页。

    “在看什么?”温热黏腻的呼吸,从脖颈后缠绕上来,轻吻着我的耳垂。

    我无意识抓皱了他的衣领,眯起眼回答:“唔,在看灵异小故事。”

    “讲讲?”季沉屿揽住我的腰,以一个我无法挣脱的姿势,将我整个人抱住。

    我不想回忆那张鬼图,随口说:“旧日支配者,在梦里蛊惑人类。理智值归零,就会变成扭曲的疯子。”

    顿了顿,我补充了一句:“了解得越多,也就越危险。”

    “对。”他赞赏地夸奖:“就像那样。你没有必要想太多,混乱的东西都与你无关,阿欢,我只希望你做无忧无虑的季太太。”

    我看着他:“真的吗?”

    他继续揉着我的太阳穴:“不必恐惧,不必惊慌,旁人的异状都与你无关。”

    “答应我,不再窥探。答应我,专注生活。”

    “你可以永远信任我,而我将永远爱你。”

    泳衣缓慢褪下,他的手游走在我的腰身。

    灼热的身体紧靠我的后背,曲线渐渐贴合,引起一阵悸动。

    已经拒绝多次,这一次,我本该顺水推舟。

    可我的脑中,却闪回着那个短梦,咖啡厅里,宽厚温热的手掌包裹住我的手。

    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片刻后,我还是转身推开了他,低声说:“算了吧,今天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