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菲切尔之鸟 > 33. 池鱼
    一步又一步,我终于穿过所有的记忆碎片,停在最后那一扇门前。

    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按下门把手,然后缓慢推开。

    门后等待我的,是一个崭新的房间。

    这里,应该才是那间所谓的,真正意义上的密室。

    灯光昏暗,有些阴森,布局看起来像是那家穷困的福利院。而那过于窄小的幼儿床上,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离得很远,但我知道那是季沉屿。

    即便他抬起头,是一张与平日里他普通的长相截然不同的脸。五官极为精致,那是一种有攻击性的漂亮,眼尾缀着一颗生动的泪痣。

    远看起来,竟然与Z先生的脸有些相似。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说:“终于肯用真实的脸面对我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一刻不停地继续说:“为什么要换一张平凡的脸呢?是因为你觉得,容貌是你的负担吗?”

    “还是因为如果没有这张脸,你就不会来到季家,认识我,爱上我。所以,这张脸是你痛苦的根源?”

    他捏了捏太阳穴,用那双海一样深沉的眼眸盯着我,轻声叹息:“季欢,你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我欢快地笑起来,拍了拍手:“倒反天罡,贼喊捉贼。”

    一切谎言都被我看穿,所有心思都在我的眼前无所遁形。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恐怕和扒光衣服被展示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没有回答。

    我不再理他,开始慢慢参观这间密室的一切。

    与其说是福利院,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旧物收集室。

    书架深处,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旧物,有我随手扔掉的日记本,我不喜欢了的毛绒玩偶,我穿旧了的衣裙,甚至于我的内衣裤。

    高中时总是他帮我整理房间,但每隔几个月,我的某些衣物就会离奇失踪一两件。

    我问过季沉屿,他显得很无辜,神色如常地回答我,或许是掉到哪里找不到了。我信了他的说辞,从没怀疑过。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都出现在了这里。

    还有我数学竞赛的奖杯、大大小小的比赛奖牌、我参加采访抱回来的捧花。

    大学时期我担任学生会干部的袖标、我托他带给别人的情书和巧克力,甚至我手提包里某片尚未开封的卫生巾。

    还有……S大交流竞赛一等奖,学校颁发的水晶纪念章。

    季沉屿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他大概是有些绝望的。绝望地看着我,将他最后的秘密翻得一团乱。

    参观过后,我重新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问他:“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他不答话。

    我笑了笑:“这里,此时此刻此处,是真实还是虚假?”

    没等他的回答,我自顾自地说下去:“是一个交界点,对不对?”

    从打开这扇门,真正站在这里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明白了一切。

    “我回国这一年,第一代通讯脑机发布,虚与实的边界变得模糊。”

    “你将这些重要的收集品,用最稳妥的方式,一件件藏在内存磁盘里,上传虚拟空间。”

    我盯着他的眼睛:“而我,是你最后一件藏品。”

    人在无意中得到一个苹果。

    它看起来像苹果,有苹果香味,硬实而圆润,吃起来脆甜,有果核和果梗。

    那它就是苹果。

    留声机存储声音,照相机定格视觉。

    于是也有人想留存嗅觉,复刻味觉,伪造出真实的触摸感。

    脑机连接大脑皮层,操控感官,“小世界”应运而生。

    我漂浮在一方鱼缸里,却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

    片刻,季沉屿站起身,轻轻地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窝,低声哀求:“阿欢,不要走。”

    我微笑着开口:“你该叫我大小姐。”

    季沉屿没有回答。

    “你以为你真的爱我吗?”

    我笑着摇头,语气笃定:“不,你不爱我,你只是嫉妒我。你恨我,报复我,折磨我,甚至想杀死我。我说对了吗?”

    他用一双盛满哀伤的眼看着我,似乎无论我说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半晌,他垂下眼,低声说:“我们异地而处,你不会比我做得更好。”

    “是的。”我赞许地点点头。

    梦里的我作为季家养女,唯一的目标,就是与季家现任掌权人季沉屿成婚,永远留在季家,保住我的地位。

    而季沉屿的目标,大抵也是如此。

    在这场过于漫长的梦中,我忧他所忧,思他所思,困他所困。

    “如果我真像你的剧本一样,是那个季家养女,婚后忍受着你的反复出轨。最后,我一定会想办法杀掉你,然后继承巨额财产。所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但很可惜,没有如果。”

    “小时候,我有一只很喜欢的兔子玩偶,通体雪白,一尘不染。某天,被邻居家熊孩子的手摸脏了一块。即便我立刻把脏的地方剪掉了,就像这样……”

    我拿着剪刀,剪掉了兔子玩偶身上的一撮毛,凉薄地笑着,“我还是把它扔掉了。因为脏了,就是脏了。”

    “季沉屿,你和别的女人发生过关系,”我说得很直白,“我不可能接受。既然当初是为了报复我,现在就该承受你的代价。”

    “我那时年纪太小,不明白是非。”季沉屿的声音很低。

    我捏起他的下颌,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注视着他:“就算我能原谅你年少时的懵懂无知,在那之后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什么沐珂珂唯一会说的词句是“我爱你”?你敢说这些年来,你再没碰过任何女人?”

    季沉屿没有回答,陷入沉默。

    我嘲讽地笑起来:“所以,你的爱真是廉价极了。”

    他忽地抬起头:“可你呢?又干净到哪里去?”

    我遮住唇角的笑意:“可我是季欢。”

    少年来到金碧辉煌的城堡,巫师递给他两样东西。

    一串钥匙和一个鸡蛋。

    她严厉地叮嘱:“所有房间你都可以进,唯独最后一间密室不可以。”

    他打开那扇禁忌之门,鸡蛋落入血池。

    于是,巫师毫不犹豫地将他拖入密室,从此暗无天日。

    我想起很多年前,或许是在读高中的时候。我们关系很好,有时也会牵手拥抱。

    我大概喜欢过他。

    只是后来,我意识到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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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家大小姐。

    我没必要非得喜欢他。

    季沉屿拉着我的手不放,片刻嗓音哽咽,像是要哭了:“我是你的赘婿,季欢。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我挣开他的手:“你不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意兴阑珊,最终站起身,来到福利院的门口。

    按下门把手,用力推开。

    身后的房间,不知何时变回了海滨别墅,我居住的那间主卧。

    小宝、刘姨、季沉屿,乃至张太太、Z先生,所有人都站在落地窗前,静默注视。

    海风清凉,鸥鸟在半空中自由地盘旋飞舞。

    他们向我招了招手,季沉屿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说。

    门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门内是我所熟悉的一切。

    我曾深陷在豪门太太的身份里,为了保住我养尊处优的生活,为了不让自己前半生的努力沦为笑话。

    甚至宁愿接受丈夫出轨,也要维持那看似平静的一切。

    而现在,我将亲手打破这囚笼。

    阁楼上的疯女人放了一把火,把桑菲尔德庄园烧了个精光。

    熊熊烈火中,男巫和他的宾客们凄厉嚎叫。

    三姐妹带回了城堡里所有的财宝,背对着火光,拥抱并亲吻着彼此。

    我不再犹豫,闭上眼,踏入那一片未知。

    死寂的黑暗中,我追寻着唯一的光亮,一步一步向那里走去。

    ……

    听见轻微的唱诗声。

    “我将出售无价值的时光,购买永恒的期限。”

    “当外在不再富丽,内在就能得以滋养。”

    “而死神一旦死去,世上便再无死亡。”

    ……

    无来由地,我想起了某个黄昏。

    放学后的教室格外空旷,讲完最后一道题后,我放下试卷。

    学校的放学铃声只剩下最后一句尾音。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夕阳斜下,为少年的眼睫镀上一层绯红。

    他突然拿出一张A4纸,在我面前反复对折,开口说:“阿欢,你知道吗?一张纸不能对折八次。”

    我听过这个说法,点了点头:“嗯。”

    “我觉得能。”他扯起唇角,随手折出了个纸飞机,飞进讲台旁的垃圾桶里:“只要面积够大,纸够薄,一定可以。”

    他将我的书包提过去,斜背在肩上,语气自信又随意:“我会证明它。”

    我知道他脑子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不想打消他的积极性,于是顺着说:“你还要证明0.9循环不等于1呢。”

    “不证了。”他摇了摇头,转了个圈打开教室门,却在笑:“就让它无限延伸下去,或许有一天,就能到达1的彼岸吧。”

    我欣喜于他想法的转变,随口鼓励:“它已经到达了。”

    ……是的。

    它已经到达了。

    在我无数个纸醉金迷、纵情声色的夜里。

    在他浸泡在实验室的各项数据中,顺手将我那份也一起做完,接着在教授的指导下,一步步攻克前沿难题时。

    它早就已经到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