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birdthinksitisanactofkindnesstogivethefishaliftintheair.”
——《飞鸟集》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千纸鹤,颜色各异,被风轻轻吹起。墙纸是粉红色的,有些地方翘了边,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哭笑吵闹声。
那些千纸鹤,缓缓飘荡着,在我的视野中晃了很久。
像从一个过长的噩梦中醒来,我迷茫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
床单,枕头,被子都是洁白的。我的身上穿着条纹病号服,手背还扎着输液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冰凉地注入体内。
浑身没什么力气,我艰难地伸出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门被推开,几个小护士跑来,嘴里喊着:“病人醒了,快通知家属!”
有护士帮我喂了水和米粥,我靠在床上,恍惚了片刻。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拨通了报警电话。
片刻,有人来到房间。却不是季沉屿,而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
他的脚步很急,神色担忧,飞快坐到床边,用温热的手掌握住我的手:“阿欢,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才慢慢把他的五官,和记忆里的某个形象对上号。
“慕……恪?”我尝试地叫出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将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嗓音很沉:“自从那次车祸,你溺水后,已经昏迷了十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渐渐想起,他是我在国外交的男友。那时我们感情很好,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后来我被囚禁在老别墅里,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对,也是他一直在追查。
此刻氛围下,我理应扑进他的怀里,拼命大哭。
但我没有那种兴致,或许是陌生了太久,也或许是本就不太熟悉。
下午,程亚来病房看我。
我记得他,他是营救队的特派顾问。但见到他的瞬间,慢慢又记起,我们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
他大学与我同校,是文艺部的部长,唱歌很好听。还与我有过一段暧昧。
前任相遇,颇有些皮笑肉不笑。
我们索性跳过寒暄,直达重点。
“茧房,我们这样称呼那个空间。”
程亚打开平板,给我播放了调查资料:“关于小世界,这是你博士的研究方向,你应该了解,它是茧房的母体。它的技术壁垒,在于维持的极限,最多只有半小时。”
“但是半年前,季沉屿的团队攻破了这个壁垒,将时限延伸到24小时以上,乃至几天。他把这项技术卖给了多家公司,因此催生出数起虚拟囚禁案,破茧营救队应运而生。”
程亚顿了顿:“这其中,你是最复杂的一起。”
“一般的茧房,底层框架的搭建和运行,需要一台设备。脑机也好,计算机也罢,我们一方面试图唤醒受害人,一方面寻找这台设备,关掉程序即可。”
“但你的身体就躺在病房里,没有接触任何设备,我们的网络定位也始终找不到信息源。而且十个月,时间也太久了。我的同事猜测,季沉屿极有可能突破了数个壁垒,已经将程序框架虚拟化。”
“换句话说,你生活的茧房,大概率在季沉屿的意识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
程亚继续说:“所以没有办法,我们只能尝试植入锚点,争取让你意识到问题,自己苏醒。每个借助锚点进入茧房,给你提示的人,都冒着意识被绞杀的风险。”
“正因如此,我和慕恪不能做得太明显。你的茧房太混乱,太复杂,交织着他的意识和你的意识,只能尽力给你留下线索。”
他笑了一下:“好在季沉屿没有时间生成那么多的脸模数据,只能借用现实中真正存在的人的脸。但,你也知道,现在这项技术并不成熟,时常会出现漏洞和错乱。被窃取的脸模数据,和它的主人之间,产生一些微妙的信号共鸣,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恰巧那间桌游店的磁场薄弱,我才有机会在茧房中跟你对话。”
他向我具体解释了锚点的作用,那道数学问题是其中一个,除此之外还有很多。
而我没有想到,最深的一个锚点,竟然是我对季沉屿本能的抗拒。
十年夫妻没有任何亲密生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块漏水的船板。
“如果你没有抵挡住诱惑,或是他强行与你发生,这个锚点就会消失。浅层的锚点就更难将你唤醒,你大概率会彻底沉溺在茧房里。”
程亚说得很直接。
我有些走神,莫名想起老别墅里,被季沉屿囚禁的那一星期。
那时,我们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但最终,他也没有强迫我。
程亚眯了眯眼,继续说:“后来我们解救了人质,可以偶尔传递信息。那个女人……你应该也认识,高中时她霸凌过季沉屿,你还往她脸上泼过红酒。她是季沉屿用来测试茧房的试验品,又在茧房中扮演沐珂珂,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
我的后颈微微发凉:“那茧房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实验品吗?”
程亚看着我:“没有其他人了。困在这座茧房里的意识,除了那个女人,就只剩下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很清楚小世界的运行机制,为了让玩家更沉浸,几乎所有的NPC角色,都会由ai模型替代,进行一些日常的对话和交互。
但是,记忆里那些鲜活的对话,那些带有引导性的台词,不可能全靠ai模型运转,一定有季沉屿的预输入。
那就意味着,那里的每一个人,张太太、Z先生、刘姨……
每一个我见过的人。
每一个我深入交谈过的人。
都是季沉屿。
我瑟缩了一下,下唇动了动,很久才发出声音:“小宝……”
程亚笑着看了我一眼:“季小姐,你才28岁,博士还没有毕业。”
“你从来没有孩子。”
……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
包括整个茧房世界的运转,以及意识网络构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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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技术的探讨。
茧房中的那间密室,相当于意识禁区,不光是季沉屿的,同样也是我的。我触及了那里,最终导致世界崩坏。
最后,程亚意味深长地说:“那场车祸后,你们被送往医院救治。季沉屿没什么大问题,而你脑部因窒息而损伤,暂时无法醒来。”
“但季家有一流的医疗团队,随着脑部损伤好转,你总会恢复记忆的。哪怕你沉溺在茧房中,也总有一天会发现不对。”
“所以,我们没有出动追查季沉屿,而是坚守在医院。我的同事认为,他会为了维护茧房世界,而阻止你的痊愈。”
“但是,”他遗憾地耸了耸肩,“他没有出现过。”
我怔了怔。
几天后,父母来医院看我,劝了我几次。
无非是说季家公司需要季沉屿,离不开他的建设。如果我一意孤行,家族产业迟早会败在我的手里。
我没有理他们。
在茧房时,他们分明来看过我一次,却默认了季沉屿的全部行径,什么都没对我说。
开庭审理的那天,我没有去,全程委托了律师代理。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我在探视间里见了季沉屿最后一面。
他有些清瘦了,五官却比从前更加艳丽,眼尾的泪痣存在感极强。
他的精神状态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扭曲,却又泪眼盈盈的看向我:“阿欢,我错了。我原谅你出轨,你也原谅我,我们……我们……”
直到最后,他还是这样说。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出轨,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他显然无法接受这个回答,开始用力地拍玻璃,震得警报器滴滴作响。
纷乱的杂音中,我慢慢弯起唇角:“但是,不必再嫉妒我,你已经赢过我了。”
我伸出手,抚摸着震动的玻璃。
很快,有工作人员进去,强行制服住他。
应接不暇的间隙里,季沉屿喊着我的名字,他想叫住我,他又说了很多话。
他说一定会出来找我,听起来像是威胁。
我明白,像他这样的技术人才,即便进了监狱,也不会受到什么苛待。更大的可能是,他会被秘密收编,继续从事研究。
我没有再深想下去。
隔着探视的玻璃窗,我转过头,向他挥了挥手。
一时间想不到该怎样告别,脑中却闪过一段电影谢幕时的经典台词。
“假如再也无法见到你,那么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
那时我们十几岁,围绕在电脑边看电影,那天的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的甜香,连带着那句台词都染着甜味。
在我说完之后,他意外地平静下来。
然后说:“那也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
无论贫穷或是富贵。
无论寒暑。
无论春秋。
我都会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
也都希望,再也不必见到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