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穗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也不在意,她如今不是以前那种穷困潦倒的小女孩了,有钱有本事,对自己很自信。

    乔穗:“一言为定。”

    “行!那今晚你来店里,我在前台等你。”他把手机号报了一遍,又非要加了乔穗的微信才肯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才端着小碟子菜走。

    乔穗关上门,双手握拳,在身前用力比划了下,yes!搞定!

    晚上,乔穗站在鸿宾楼门口。

    三层饭店外立面金碧辉煌灯火璀璨,粗粗透过落地窗看里面高朋满座,孙建国说自己小饭店真是谦虚了。

    她背着书包,扎了个马尾,穿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门口,像是来吃饭的。

    张建国守在门口,见到她立刻笑起来,一边领她往后厨走,一边搓着手说:“乔师傅,你来了就好。我们那个主厨老周,干了二十年,手艺是稳,就是脾气硬了点,待会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咋地,待会还要给她下马威啊。

    乔穗点头,没接话。

    她进后厨第一眼,扫了一眼,后厨很干净卫生,但是眼前自动浮现各种缺点,蒜蓉没切匀,大的大小的小,下锅火一催先焦一半、虾开背刀口浅了两厘,蒸出来口感差一档、蒸鱼豉油的配比是五比一比一,但糖多了半勺,出锅会发腻、她一眼扫过去的几秒里,二十几道细节从脑子里往外冒,每一个都在告诉她哪里会翻车,怎么能做到最好。

    她没说出来,只是看着那堆料,表情十分安静。

    她目光直接落在灶台前的男人身上,周永昌,四十五,一米七出头,脖子比脸粗,白色的厨师服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正颠着一口铁锅,手腕一抖,火苗舔进锅里,油烟轰地炸开。

    他看见老板领个女学生进来,眼皮夹了一下,锅铲没停。

    “老周。”张建国招手:“这是我跟你说过的乔师傅,手艺特别好,今晚她掌厨,你们认识一下。”

    周永昌把锅里的菜翻了个身,锅铲在铁锅上敲了两下,当当响。

    他没看乔穗,对着张建国说:“张哥,你跟我说实话,这丫头是你哪个亲戚家的?想塞进来混工资也不是这么个混法,后厨站一天十二个小时,锅重六斤,油烟呛得肺疼,她一个大学生能干下来?”

    张建国脸一僵:“老周你别这么说,她昨天炒的回锅肉我亲口吃的,那水平,绝了。”

    “孙哥。”周永昌关了火,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你今天真是给我出难题,我师傅今晚来店里看我做的菜,我在这个灶上练了小半年就为了让他点个头,你说你弄个大学生来,让我怎么跟师傅交代。”

    旁边几个帮厨和切配工闻着味就过来了。

    切墩的小胖刀一停,眼睛在乔穗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大学生?来后厨兼职?姐,你会切菜吗?”

    另一个打荷的瘦高个也跟着笑:“周哥你别紧张,人家说不定就是来洗盘子的。”

    乔穗老神再在,神色更是冷淡,底气很足的模样。

    周永昌看到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更来气了。

    一个女学生,进后厨站得笔直,不怯场,不赔笑,也不说句软话求前辈多关照。

    他火上来,冷笑一声:“行啊,大学生是吧,正好,我下午要给我师傅做一道本店招牌之一,葱爆龙虾。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做一遍给我看,做得好,我这灶台你随便用,做得不好......”

    他把围裙往旁边一扯:“做得不好,现在就滚,别耽误我正事,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做了二十年中餐,没见过一个二十岁的丫头能把龙虾做好,做熟就不错了。”

    切墩的小胖和打荷的瘦子跟着笑出声。

    张建国在旁边插嘴:“老周你过分了!”

    “孙哥你别管。”周永昌盯着乔穗:“敢不敢。”

    乔穗眼神微冷,双手环胸:“你算什么东西,你说打赌我就要接?”

    “你!”

    “你什么你?”乔穗拿起一个六斤的铁锅,一个用力,眼神盯着周永昌,双手一合,铁锅像面片似的包成了饺子:“在敢哔哔,试试看呢?”

    大铁锅就像玩具似得,被捏成了饺子形状。

    刚才他那些话,乔穗要是冲动一点……

    周永昌眼神立马清醒了,顶到了嗓子眼的话愣是卡住了。

    别说周永昌,张建国也看傻眼了。

    乔穗把书包放在旁边不锈钢台面上,脱下外套叠好,嗓音淡淡的:“我做菜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发出不必要的噪音,懂?”

    眼神环视。

    切墩的小胖和打荷的瘦子点头跟小鸡仔似的。

    周永昌后退一步。

    她没有看周永昌,只看着水池里那只波士顿龙虾,三斤半,活水养的,两只大钳被橡皮筋绑着,须子还在水面上划拉。

    她看着虾壳,看它的关节纹路和螯钳厚度,心里已经在拆解这只虾从宰杀到出锅需要走多少个步骤。

    乔穗系上围裙。

    她左手探进水箱,一把扣住龙虾头胸甲,拇指卡进壳缝,虾尾猛拍水面,水花溅上不锈钢台,她右手拿根竹签从虾尾下第二节插进去挑一下,虾尿放干净,手起刀落,虾头虾尾一刀断开。

    刀尖沿着虾壳内侧划出一道弧线,虾肉完整脱出,壳不碎,肉不破,螯钳用刀背拍裂,壳裂肉连,整个动作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分钟。

    切墩的小胖刀停了,嘴巴张开忘了合上。

    虾肉斜刀切块,每一块厚薄一致,截面齐整,姜切片,葱切段,蒜拍碎,每一刀落下去都是同一个节奏。

    热锅冷油,油温六成,姜蒜爆香,虾壳虾头先下锅煸出红油,虾壳遇热变红,甲壳素焦化的香气在后厨炸开,不是腥味,是甜丝丝的海鲜焦香混着姜蒜的辛香。

    半勺花雕酒沿锅边淋进去,酒气蒸起来的瞬间,她左手晃锅,右手持铲,虾壳在锅里翻了个身,每一片都裹匀了红油,加高汤,加盖焖两分钟。

    开盖收汁,汁水收紧到刚好挂在虾壳上,不稀不稠。

    虾壳捞出摆盘。

    另起一锅,虾肉滑油至七成熟,外白内透。葱段入油炸至金黄,捞出和虾肉一起回锅,刚才熬好的虾油红汤浇进去,大火收汁,翻锅三下,出锅。

    虾肉码在虾壳中间,葱段围边,最后舀一勺红亮的虾油从虾肉顶上淋下去,油星子在瓷盘上溅出细密的光。

    从宰杀到出锅,十五分钟。

    整个后厨没人说话。

    香味压不住,虾油的焦甜混着花雕酒的醇香钻进每个人的鼻子,切墩的小胖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咕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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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声。

    打荷的瘦子站得远,也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

    周永昌的大勺搁在灶台上没再拿起来过,他看到那盘龙虾端端正正摆在出菜口时愣了愣,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做法?”他问。

    “古法。”乔穗说。

    周永昌没再说话,他盯着虾壳上那层红亮到发光的虾油,葱爆龙虾是他的招牌菜,他在这个灶台上做过不下上千份。

    每次他芡汁都厚一点,因为入味,虾壳炸得久一点,因为去腥。

    这丫头的虾壳不油炸,用煸的,虾肉不腌制,大胆高汤提鲜,他做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手法。

    他刚要开口,后厨门口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所有人回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深灰色中式对襟衫,背着手,右脚往前探了半步,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褶子,一双眼睛浑浊里藏着针尖大的光。

    “师傅。”周永昌回神,赶紧擦手迎上去:“您到了,我还没做好。”

    老头摆摆手,直接走向出菜口,他低头看着那盘龙虾,又闭眼闻了一下,拿起一双没人用过的筷子,夹了一块虾肉放进嘴里。

    嚼,再嚼。

    把筷子放下。然后抬头看着周永昌。

    “永昌,你这些年技术在进步。”老头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很欣慰:“这道虾做得好,师傅在外面就闻到那味道了,忍不住先尝尝,你已经比师傅做得好了。”

    周永昌僵在原地。

    后厨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切墩小胖的菜刀悬在胡萝卜上方,忘了落下去。

    打荷瘦子端着盘子站在传菜口,像被钉在那里。

    没人敢看周永昌的脸。

    “师傅”周永昌挤不出完整句子:“这一道......”

    乔穗开口了。

    “老师傅。”她指了指桌上的龙虾:“您误会了,这是我做的。”

    老头转过身看向她。

    老头愕然,又夹了一筷子虾肉,放进嘴里嚼完才重新开口:“姑娘,虾壳不炸,用煸的,虾油从壳里往外逼,不是从外往里灌,我子在随缘食单上记载过这种做法,但是实际上做出来,味道并不好。”

    他颤巍巍看着乔穗:“你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乔穗说。

    “自己琢磨。”老头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我十六岁进后厨,烧了五十年菜,不敢说一句话琢磨出古法失传菜,你敢,确实有这个能耐。”

    他转头看向周永昌。

    “永昌,这丫头是谁。”

    周永昌的嘴唇发白,他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手里还攥着那条解下来的围裙,指节松开又攥紧。

    他师傅站在这,亲口夸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道龙虾。

    “她是。”他嗓子眼像堵了块铁:“她是新来的兼职。”

    “兼职?”老头又看了一眼乔穗:“姑娘,你在哪家店干过。”

    “没干过。”乔穗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我还是大学生,只能兼职。”

    后厨里不知道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沉默了两秒:“我这次是来看徒弟的,他跟我汇报学习成果。小姑娘,你刚才这道菜我可得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