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抿了口茶,笑道:“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谢允善看向儿子:“说说看。”
“爹娘,你们还记得我前些日子琢磨出来的那个游戏吗,叫雅令斗异。”
陆也兴致勃勃,让斫楠取来早就备好的一只竹编小篓,从里面倒出几样物事。
一捆细细的竹签,几个小巧的酒盅。
他将竹签分给每人五根,解释道:“这竹筹每人五根,谓之五命。
在座之人依次言一事,乃己身亲历,或己所独有,旁人多无者。
闻之者,若未尝为,未尝有,则折一筹。
若座中众人皆有此经历此物或皆无此经历此物,则言者自折一筹。
至于酒盅自然是罚酒用的,谁最先一根不剩,就罚酒一蛊。”
见孟青芦面露好奇与疑惑,陆也知她未玩过,便详细将规则再说了一遍。
即,从起令起,每人声明独特经历或事物,他人若无此经历或事物则需折筹,旁人可以质疑验证此人所说是否属实,最终最先折尽竹筹者为败,需受罚。
“阿楚记住昂,若座中众人皆有此经历此物或皆无此经历此物,则言者自折一筹。”陆也最后重复一遍。
孟青芦点了点头。
陆乘接过话头,对孟青芦补充:“阿楚,这游戏有趣在既考校见识经历,也考验急智口才,甚至虚实之间,亦可博弈。不必拘泥,玩个开心就好。”
谢允善点头:“不错,我们之前玩过几回,颇有些意趣,阿楚聪慧,定能很快上手。”
孟青芦听着,眼中已跃起感兴趣的光芒。
这游戏听起来,正合她机灵巧辩的性子。
她掂了掂手中五根轻巧的竹筹,笑道:“听着倒是别致,那便试试。”
于是,游戏开始。
谢允善最为年长,先为起令人。
她沉吟片刻,道:“我是女子。”
陆也不服气地折了一根筹:“娘,你这是针对我和爹。”
陆乘折筹:“到我了,我是男子。”
谢允善和孟青芦相视,各自折筹,于是此刻在场诸位每人皆折去一根。
陆也早已按捺不住,轮到他时,眉飞色舞:“我,我没当官。”
孟青芦与陆乘幽怨地折筹。
孟青芦看着手中仅剩的三根竹筹,还在疑惑这游戏哪里需要急智口才,哪里是虚实之间的博弈,不过确实颇有意思,能激发人的胜负欲。
正想着,陆也提醒她到她了,于是她道:“我还未到而立。”
谢允善,陆乘二人皆折筹。
陆乘笑了笑:“这对我和你娘不太友好啊。”
谢允善想了想,道:“我过了而立。”
孟青芦挑眉折筹,陆也跟着折筹道:“这对我和你儿媳不太友好啊。”
陆乘:“我能着官袍。”
孟青芦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也不服:“我也能穿啊,爹你的官袍借我穿穿不就行了吗。”
陆乘不语,给了他的脑袋一巴掌。
陆也揉了揉脑袋,折筹:“我会我会我会,哦我会雕刻。”
谢允善:“我也会一点点。”
于是,孟青芦和陆乘折筹。
陆乘看着自己手里的最后一根竹筹,瞥了眼陆也。
陆乘:“我属马。”
孟青芦和陆也折筹。
斗到如今,陆也,陆乘,孟青芦面前面前各剩一根筹,谢允善面前还有两根筹。
轮到陆也做最后的起令人。
他捏着自己最后一根竹筹,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孟青芦脸上。
他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一直佩戴的望月兔青玉佩,托在掌心,举到众人面前。
“我有与我生肖相合的玉佩。”
陆乘与谢允善随即相视而笑。
陆乘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古朴大气的青玉马驹佩,谢允善从腰间褪下一枚精细圆润的白玉马驹佩。
两人都将玉饰放在桌上:“我二人皆属马,亦有与生肖相合的玉佩。”
现在,桌上只有孟青芦面前,还立着那根孤零零的竹筹。
她看着三人的玉饰,他们一家三人都有自己属相的玉佩,她确实没有玉佩。
按照规则,若她没有,就该折下这最后一根筹。
而一旦折下,她便成了四人中唯一竹筹用尽者。
按照规则,最先用完者败。
她垂下眼睫,伸手去折那根竹筹:“我输了。”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挡住了她去折竹筹的动作。
孟青芦抬眼,只见陆也另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变戏法似的,一枚玉佩便在她眼前晃荡。
白玉玉质清透,纹样不选牡丹鸾凤,偏取田间雏鸡,雕得憨态可掬,不入世故,不尚威仪,独爱生趣,姿态稚拙可爱。
“刚才你是没有。”陆也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但现在,你有了。”
孟青芦抬头望他,跌进了他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剑饮桃花。
陆也将那枚田雉玉佩轻轻放在孟青芦面前的桌上,玉坠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所以。”陆也直起身来,指着她面前那根竹筹,“这根,你可以收回来了,而我所言在座诸位皆有,故而我折筹,所以本局我输了。”
孟青芦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突然出现的田雉玉佩,又抬头看看陆也,转头看陆乘与谢允善,后者含笑不语,眼神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
这最后一令与这枚突然出现的玉佩,本就是设计好的,分明是一场精心铺垫,只为将她自然纳入这个家的温暖仪式。
心底的涩意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垮。
她拿起那枚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田雉玉佩,指尖摩挲着圆润的线条,竟然越看越顺眼。
陆乘含笑道:“这玉佩是卯卿自己动手雕的。从选料,画样到一刀一刀刻出来,费了他不少功夫。这田雉的模样,也是他自己琢磨的。”
孟青芦猛地抬头看向陆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惊讶。
她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出自他手,不过细想之下也是合理,她好多次见到他在雕一块白玉,见她来了便马上收起来,她当时只当是他怕她说他玩物丧志。
陆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摸了摸鼻子,硬邦邦道:“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肖玉佩么?
爹娘是马,我是兔,你成了我家人,自然也该有一个。
不过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成婚第二日娘提醒我的,让我给你雕一个。你要谢就谢我娘去。”
谢允善在一旁看得分明,笑着拍了儿子后背一下:“臭小子,对你娘子好好说话!心里惦记着就惦记着,还扭扭捏捏!”
陆也被母亲拍得一趔趄,嘟囔道:“我哪有……”
陆乘笑吟吟地打圆场,对孟青芦柔声道:“阿楚,来,把这玉佩系在腰间试试,看看可还合适?”
孟青芦点了点头,田雉白玉系到腰间,桃夭色的裙衣,配上这枚润白中带着淡黄俏色、憨态可掬的田雉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又添了几分灵动生气。
谢允善:“很好看。”
陆乘也捋须点头:“卯卿这手艺,总算没白费。”
孟青芦低头看着腰间这枚独一无二的玉佩,她抬起头,目光真挚地望向公婆,又转向虽然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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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偷听的陆也:“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父亲,谢谢母亲,”
她顿了顿,看陆也,唇角弯起明亮的弧度,“也谢谢你,少焉。”
陆也听到她唤自己的字,心头一跳,转过脸来,陷进了她亮堂的笑意里。
那目光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他眼尾眉梢都漾开意气,却偏要压住唇角,故作淡然将脸侧开:“算你有些眼光。”
“咻——砰!咻——砰!咻——砰!”
随即,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金色烟花,如同巨大的菊盏,照亮了小半个天际。
“放烟花了!”陆也眼睛一亮,提议道,“爹娘,阿楚,今晚中秋,外头夜市肯定热闹非凡,有杂耍,有灯市,还有各种好吃的,咱们不如出去逛逛?总比闷在家里强!”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谢允善与陆乘相视一笑,也起了些童心。
孟青芦更是眼眸发亮,于是,一家四口稍作整理,便兴致勃勃地出了府门,汇入元安街巷熙攘欢乐的人流之中。
夜市果然如陆也所言,热闹得如同白昼的延续。
长街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
彩灯如繁星般点缀在檐下树梢,形态各异,有莲花、兔子、嫦娥、圆月,映得人面生辉。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谢允善挽着孟青芦,指点着两旁的店铺和有趣的物事。
陆也和陆乘走在稍前,不时回头照顾。
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孟青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多停留了片刻。
她长兄爱吃这个,故而总是带她吃,她渐渐也爱上了这酸酸甜甜的滋味,这是记忆里难得的欢愉滋味。
陆乘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笑着问:“阿楚,想吃这个?”
孟青芦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嗯,是有些想吃,爹娘少焉,你们要么?我买。”
说着便要掏钱袋。
“哪用你买。”陆乘大手一挥,对摊主道,“来三串,要糖壳厚些的!”
很快,三串亮晶晶的糖葫芦便递了过来。
陆乘接过,一串递给孟青芦,一串递给谢允善,一串塞给了陆也。
陆也拿着糖葫芦,很是开心:“爹,我不想要这个,我想要冰糖赤柰!”
“少废话,拿着!”陆乘不由分说。
谢允善含笑咬了一颗,糖壳脆甜,山楂微酸,很是开胃。
孟青芦小心地咬下一颗,久违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
一家人继续走着,他们看了胸口碎大石的杂耍,听了片刻街头盲翁凄婉动人的胡琴,又在护城河边看了会儿人们放河灯。
一盏盏莲花状的小灯承载着各式心愿,顺着潺潺流水缓缓漂远,与倒映在水中的明月彩灯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此刻大街上最热闹的,要数东市门前那排算灯了。
所谓算灯,是今年的新鲜花样,每盏灯笼下悬着一张绢纸,上面不仅有传统的字谜,更有各种算术难题。
解出一道题,便可取走对应的彩头,从文房四宝到金银饰物,不一而足。
谢允善越过人群踮起脚去望:“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话音未落,孟青芦与陆也异口同声:“二十又三。”
这立刻激起了孟青芦好胜心。
司天台终日与算学打交道,对此可谓驾轻就熟。
她望了眼陆也:“比比?”
陆也:“比比就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