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宴的手指刚碰到星星,还没用力,星星就从塑料管上脱落了下来。
毛茸茸的物件落在他掌心,有点柔软,有点扎手。
他托着星星,一脸无语地看着女孩。
女孩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种精致的东西不能用太大力气的。”
“难道不是质量太差了吗?”姜宴问,“还有别的好的吗?”
“我看看。”女孩在花束里扒拉了一番,“星星做得不是很多,还有个粉红色的。”
“粉红色的不好,没有金色的了吗?”
女孩摇头:“没有。这些都是手工做的,每个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不要了。”姜宴说,“你把钱退我。”
他本来就没很想买,现在刚好错有错招。
这话引起了女孩的强烈抗议。
她把二维码和花束一同抱在怀疑,用力地摇头:“我已经卖给你了,离柜概不退款。”
姜宴被她的话气笑了:“动产物权的变动以交付为生效要件,我们还没有完成交付,不能算卖给我了。”
他说得言之凿凿,其实心里也不知道用得对不对。只是在赌女孩不懂法。
“我听不懂。看在这是我今晚第一单生意的份上,”女孩嘟起嘴说,“这个星星你拿去,要么再送你个蝴蝶,要么退你5块钱。”
“退8块。”姜宴想了想说。
“8块不可能。”
女孩把他手里星星翻了过来,布面的星星背后出现了一只小小的夹子。
“星星本来是个发卡,肯定比固定的塑料管值钱。最多6块,不能再多了。”
“行。”
姜宴打开收款码,女孩掏出手机扫了扫。
她边付钱边轻轻叹息,似乎在哀叹还没焐热就失去的金钱。
姜宴把星星揣进了兜里。
9块钱买一只发卡似乎也不算太离谱。
这看热闹的成本着实有些高。
他想起今晚的既定的安排,转头向地心走去。
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店里比昨晚要冷清一些。
从店外的落地窗往里看,58元的畅饮区坐了不到一半的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小酌,全然不复昨晚络绎添酒的繁忙。
门外的酒瓶圣诞树仍在站岗。比起昨晚空荡荡的顶端,现在那里已经有颗伯利克之星,和酒瓶做成的枝叶一起闪闪发亮。
姜宴有些惊奇,以为吕盛骄找到了星星形状的酒瓶。
这种形状的酒瓶着实罕见,乍一看很难不引以为奇。
近看下来才发现是一只倒扣的许愿星瓶,里面塞满一串灯珠,像一团闪闪发亮的拉菲草。
她已经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了。姜宴想。
他不自觉地捏了捏将兜里的发卡,随后推开了地心的门。
服务员迎了上来:“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想用一下包厢。”姜宴说,“我姓姜。”
服务员露出了然的笑容:“当然,姜先生。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过去。”
“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好的,您请。”
姜宴径自穿过走廊。大堂里的客人也不算多,但在店员的指引下被均匀分布到了各处,看起来宽松又惬意。
调酒台边沿的吧台旁坐了几个女生,与表演台上的女生似乎熟识,嚷嚷着要点歌。
抱着吉他的女生边试音边看向她们:“想听什么呢?”
“遇见!遇见!”女生们高喊。
表演台上的女生拨了拨吉他弦,轻轻唱了起来:“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1”
她的音色很清亮,驱散了些歌里原本的哀伤,多了几分憧憬的甜美。
刚在外面听了路演的《如果我们不曾相遇》,现在又在店里听《遇见》,姜宴感觉这氛围不太像圣诞节,倒有些像情/人节。
他循着记忆,走到没人注意的墙边,摸索着推开了那扇旋转隐形门。
包厢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得当。
灯光调节到了最适合用餐的亮度,茶几上摆好了餐具和柠檬茶水壶。
姜宴坐上了雪灰色布艺沙发,软中带硬的海绵稳稳地将他托住,还有些轻微的弹动。
他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扫桌边的二维码点了份套餐。
房间的灯光吃饭正好,看书勉强。
姜宴对着讲义做了几道题,纸发黄暗沉,字又小又密,一眼看去糊糊的一片,看久了不觉眼睛干涩发痒。
他叹口气,把书收了起来,戴上耳机听网课。
民法老师讲得慷慨激昂,节奏抑扬顿挫。可惜每个名词都是那样的生僻,听起来就像是一堆乱码串成的句子。
夹杂的案例也让人提不起劲,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当事人计较来计较去无外乎就是钱。
姜宴十分想念刑法案例里的法外狂徒们。
他托着脑袋。热流般的暖气沿着墙面,渗透到他的耳边、额面,像一层温热湿润的纱布,盖到了他的脸上。
工作中积累的困倦在这温热里悄悄释放,姜宴打了个呵欠,感觉眼皮子有些沉。
“担保物权指的就是物保……”老师这么讲道。
姜宴感觉听进去了,跟着浑浑地念叨:“物保、物保。”
“不是人保、金钱保……”老师又说。
姜宴继续跟应和:“人保、金钱保。”
他只留了一缕游魂牵记着“担保物权”,其余的心思要么陷入了和暖的倦怠里,要么踏上了神游的旅程。
愿世外桃源里没有法律,也没有考试。
“喀。”开门声打断了姜宴的遐思。
他抬起头,看见服务员端着盘沙拉走了进来。
“水牛芝士火腿沙拉,请慢用。”服务员边放盘子边说。
他放完盘子就要离开,却被姜宴喊住了。
“请问这个房间的灯光可以调吗?”姜宴问,“我感觉有点暗。”
服务员愣住了,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个……这……我问问。”
他吞吞吐吐地了一阵,也没给出答案,反而快步出了包厢,“砰”地关上了门。
姜宴看着他的身影,满心里都疑问。
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服务员出了包厢,先去了前台。
前台的领班见他神情有些奇怪,主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传菜去了吗?”
“包厢里的那个,问灯光怎么调亮点。”服务员支吾着解释,“我不知道该问谁……他们说包厢里的事不是我能问的。”
领班听懂了。
这服务员是新来的,还在做些点单传菜的杂事。有些老员工图省事,干脆把包厢里的事给他省了,只让他少问。
不过话说回来,包厢里的灯光确实是特别设置的。
即便是领班也只是知道灯光是可以调的,但具体要怎么调,她也不很清楚。平日里他们只开用餐亮度的开关。
“你做你的事去。”领班说,“我去找吕姐,她会来处理的。”
服务员听了,很放心地走了。
领班在大堂找了一圈,没看到吕盛骄的人影。又去后厨找,同样不见人。
她试着给吕盛骄打语音,无人接听。
横竖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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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班不由地紧张起来。
她得在下一道菜上桌时找到吕盛骄,不然服务员传菜时还要再被问上一次灯光的问题。
能用那间包厢的都是很重要的客人,经不起一个问题问上两遍的。
就在她打算跑到大堂再找一遍时,吕盛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听他们说你在找我,出什么急事了吗?”
领班瞬间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包厢里的客人问灯光怎么调,我们都不会。”
“他说为什么要调灯光了吗?”吕盛骄问。
“好像是觉得不够亮。”
“嗯……”吕盛骄想了想,全然没有要去包厢的意思,反而问了个怪问题,“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领班被问住了。
她的心思全在顾客的需求上,完全没想到问包厢里有几个人。
“问问呢。”吕盛骄说,“问清楚了我才知道要怎么处理。”
见老板不疾不徐,领班也松弛下来。
她通过耳麦把服务员喊了过来,当着吕盛骄的面确认包厢里的情况。
服务员脸上还带着几分紧张,来时还不安地吞了口唾沫。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他说。
吕盛骄点了点头,又问:“他点了些什么呢?”
“我送了道沙拉给他,别的……不知道。”
服务员答着,不安的目光落在脚尖。他不清楚一个合格的服务员是不是要把客人点的菜背下来,但显然他是没做到。
所幸,吕盛骄没与他计较。
她只略沉思,随后道:“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们忙去吧。”
服务员愣在原处,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领班拉了他一把,两人快步往前台走去。
吕盛骄绕到传菜台。
这里连着后厨,所有打印出来的菜单票据都放在这里。
一见她过来,原本忙忙碌碌的人立即停了下来,仿佛流畅的溪水突然撞上了块礁石,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
“吕姐。”有人出声喊她。
吕盛骄点了点头问:“包厢的小票是哪张?”
她一问,传菜的与后厨的都开始找,把被划掉了一行的小票递到她手上。
吕盛骄看了眼上面的字,是份单人套餐。没有点饮料。
她心下里有了数,把小票还给了他们:“没事了,你们继续。”
众人又忙碌了起来,如溪涧般重新流淌起来。
吕盛骄走到一旁的调酒台,对调酒师耳语了几句。
调酒师心领神会,找出糖浆与果汁,倒进雪克杯里,忙碌了起来。
姜宴在包厢里等到无聊。
服务员走了之后就再没了动静,不仅没来调灯,连菜都不上了。
他已经关了网课,除了吃饭全然无事可做。
房间里静悄悄的,连叉子刺穿生菜的声音都十分清脆响亮。
这片静谧里,姜宴听到一声熟悉的“喀”。
随后,门轻轻地被推开了。
姜宴以为是服务员来了,依旧低头吃菜,只是问道:“灯光可以调吗?”
对方没有出声,只听到一丝清脆的“咔嗒”声,姜宴头顶上的筒灯骤然亮起。
两只猫眼般的筒灯打下白色的光束,亮而突兀,与室内温馨柔软的氛围格格不入。
“有点太亮了。”姜宴下意识捂住眼。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熟悉的、低低的轻笑。
姜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吕盛骄站在门边,捧着一杯饮品,眼里带笑地看着他。
“你想要多亮?”她问,“我都能满足你。”